灵魂朋友们,远征到贵州

年轻的时间宝贵,认识的每个人,做过的每件事,都在拓宽你的认知。“雷励中国(上海杨浦区雷励青年公益发展中心)”是正式注册的公益组织,一直致力于青少年发展,组织青年人做环保建设、社区工作、野外探索等项目,其中一个便是雷励远征营。小金刚是个普通姑娘,平凡家庭出身,上了所一般大学。大二那年,雷励贵州远征重新打开了她的世界。

2017年09月11日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随笔

口述 | 小金刚     

采访、整理 | 黄昕宇

 

1

 

我小时候是留守儿童,在湖南农村长大。我爸妈年轻的时候就去广东了,我一个人跟爷爷奶奶过。我有时候坐很久的火车到广东看爸妈,绿皮火车里挤满了人,地上都堆着蓝色和红色箭条的蛇皮袋。小时候在农村过得挺开心,没人管。城里孩子玩过家家是拿塑料玩具,我们是真的从家里带菜、油、盐,跑到洞庭湖边煮米煮菜。那时候水很清,我们去湖边钓虾,捡荷花。

 

我们学校很破旧,一个年级只有十四个人。小学念到二年级,学校突然不开了,没办法,我就去了广东。在广州,我们住在一个很偏远的郊区,我爸爸是做汽车维修的,我妈妈是剪头发的,开了个理发店,商铺后面是一整片瓦房,我们就住在那里。接着搬到城中村里面开理发店,我们就住楼上的阁楼。后来,家里条件好起来,爸妈在郊区买房,在广州扎了根。

 

我因为喜欢动漫,从小就喜欢画画,高中时就读了艺术班准备艺考。老师给我们推荐了两个画室练专业。我偏不去。当时总怀疑老师拿回扣了,也不太喜欢那种特别针对艺考应试教学的大画室,就自己挑了间氛围很好的小画室,那里的老师是中国美术学院毕业的。我那时志气挺高的,一心想考国美。过了一个暑假回到学校,我发现跟同学们差了好多。他们的画面很完整,我整个暑假只画结构,打基础。结果专业考试就考得很烂。别说国美了,能上个本科就不错了。

 

那时特别脆弱,一考完美术,我就决定要复读,但我妈妈不支持。后来因为文化课成绩比较好,能参加本科补录,我表哥就劝我到好一点的城市读本科。我当时觉得自己考得太丢脸了,想报远的城市,于是到北京三本院校的数码影像专业。

 

上了大学我更绝望了。我读了个三本艺术院校,画画水平到了这里居然变成同学中比较好的,我觉得这种情况很危险。我们校区远在廊坊,女生都窝在宿舍里看电视剧,上淘宝买衣服,化妆。男生整天打游戏。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象的大学生活,就总一个人往外跑。我在北京有个亲戚,一家人蜗居在筒子楼里,房租600元一个月。她在金五星批发市场卖内衣,家里堆着好多,那房子没有厨房,在过道做饭,上公厕和公共澡堂。我经常从廊坊坐两小时车进城,去798看艺术展,或者去首都图书馆看摄影画册,住在她家。

 

我从小就很喜欢接触新鲜事物。但小时候住在郊区,实在没什么好玩的。那时候喜欢看报纸,看到报纸上说有什么免费的活动,就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到城里参加。比如漫展、Cosplay、夏令营之类的。上了大学我就经常在网上关注一些活动和展览信息,有一回看到一个标题为“十大青年公益组织”的帖子。我把那些组织查了个遍,发现自己有条件参加的只有一个:“雷励中国”。

 

 

2

 

“雷励中国(上海杨浦区雷励青年公益发展中心)“是正式注册的公益组织,一直组织青年人做环保建设、社区工作、野外探索之类的项目,其中一个是雷励远征营,18到25岁的青年可以参加。我上大二,满了18岁,立刻填了报名表。首先要参加一个33小时的甄选营。我一参加,立刻有种被击中的感觉。

 

甄选营在2013年冬天。早上,我们在东直门集合,所有人的手机和钱包都被没收了,每个人只留十块钱和公交卡前往在北京远郊的密云营地。我们队没有赶上去营地的公交车,又没钱包车,大家决定现场募捐。郊区公交站有个充卡的地方,很多人在排队。一个中国戏曲学院学三弦的队友就在那儿现场唱戏,我们一下子卖唱筹到一百多块钱路费,大家顺利到达野外营地。

 

11月密云很冷,我们队十几个人躲在一间破屋子里,做了参加雷励的第一次Review。Review是雷励项目中的一个重要环节,每个队每天晚上要聚在一起,分享各自的故事,总结当天的体会。我们队的人读书的学校都比我棒,有中央财经的,有北京外国语的,有南京大学的,我们的领队是密歇根大学的。有个化工大学的男生,是化工大学一个青年公益组织的创办人。中央财经大学的男生特别有经济头脑,是一个组织中国学生到夏威夷实习的中介组织负责人。

我觉得自己特别渺小,听到他们的故事就想,都是些什么人啊,太厉害了!特别想跟他们交朋友。轮到我说时,我一下就哭了。

甄选营之后,我收到总部寄来的一张合格证。接下来就要通过下一个筹款环节的考验,需要募集4500元。你可以用任何法律道德范畴内的方式进行筹款。远征目的地都是偏远山区,这些钱百分之七十五会用于项目工程的建设和材料采购,百分之十五用于项目筹款和社会推广,另外百分之十用于机构运营。我们会收到一张表格,每一笔募集的捐款都要填写捐款人,募捐方式和入账时间,发给总部,算是一个监督机制。

 

有人开演唱会,有人售卖爸妈做的饼干,那时众筹APP刚刚兴起,还有人发起了点赞基金。我专门注册了一个微博账号,写了一份文案,发在朋友圈和微博,好多同学和老师都帮我转发,还给我捐了些钱。到了期末,我选修的英语班上,每人要上去做一段演讲。我讲着我们要去帮助偏远穷困地区,说着说着自己感动得掉眼泪,把我们班男生都吓傻了。英语老师听了,花五百块钱买了那个一幅学校学长送我的书法。

 

甄选营的领队也在朋友圈帮我转发。他的朋友圈里有个有钱的叔叔,是北京一家体检机构的总裁。他看到我的募捐文案里说,我可以做摄影作为捐款回报,就请我去拍他们公司的年度会议。还送了我一台他家闲置的胶片机。

 

那个寒假我回到广州,用自己拍的照片印了一批明信片,打算卖明信片筹款。回北京前,我特意印了一面募捐的旗子,介绍这个项目和我的想法,明信片卖十块钱三张,还有一些其他回报方式。很多人看到了会来询问,了解之后大部分都买了我的东西。有人一百块钱买了一幅我们班长送给我筹款用的毛笔字。一个大叔也买了我的明信片,他还跟我讲他以前的经历,他在张家口做过公益。在火车上我一共筹到了200多元。

 

这儿帮一点,那儿帮一点,我就凑齐了钱。当时,我的世界观是很窄的。筹款过程中遇到这些人,真的让我觉得,其实人们都很善良。

 

6月份我交了全款。本可以再筹一点买远征装备,我想了想觉得不能这么做。年中大促的时候我花自己的钱买了一堆户外装备,速干衣、速干裤、头灯、水壶、徒步鞋等等。速干裤40元一条,速干衣20元一件。但我买了个很贵的登山包,精心挑选,花了一千多点儿。我想,我要让它跟我浪迹天涯。

 

 

3

 

2014年7月,我从北京出发,目的地贵州贞丰县。正好赶上贵州泥石流,很多线路都停运了,我和两个同行的伙伴临时改签,坐了二十六个小时火车到广西,再转到贞丰。全程无座,我们三个人就坐在厕所门口的空地上,聊了一路。

 

外向的那个男生叫伯陵,1992年生。他8岁时就认为,人与动物是平等的,于是自发地素食。他一直在找自己的路,大学读到第二年,他离开了学校,投身到北京一间青年空间。那是一个由青年人自发组织的独立公共交流空间,办沙龙、读书会、电影放映等等活动,我曾经很向往。伯陵是个话痨,听他分享故事和对世界的看法,我觉得他真是太特别了,他看世界的角度如此多样,拓宽了我对很多事情的理解。

 

另一个东北男生叫路遥,学雕塑,是个文艺青年,会弹吉他。他长得很帅,但很腼腆,女生逗他,他就会捂着眼睛说:“不要这样”。

 

我则是他们的“猪队友”,丢三落四。刚到火车站就丢了身份证。

 

到达贞丰的晚上下着雨,我们到达贵州大本营正好赶上点名分队。大本营像一所小学校,有三栋矮建筑,其中一栋是队员宿舍,男女分房间睡,寝室就是一间空屋子,地上是木板大通铺。第一件事就是上交手机、零食和钱包。我们与外界失联,将在贵州大山里过37天集体生活。

 

第二天正式进入TANGO环节,这是远征的第一阶段。我们接受了一些户外培训,比如,学习怎么支帐篷,野外安全教育等等。这三天过得轻松愉快,我们做了很多团体游戏,萝卜蹲、男生背女生赛跑,排练节目,队与队之间竞赛,非常锻炼团体协作能力和团队荣誉感。晚上,我们Review时还要做“盾牌”,“盾牌”也是雷励惯例,队员们要轮流跟大家讲述自己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大家经历各不相同,有人讲得沉重,有人讲得搞笑。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大家都超开心。比赛起来一个个都特较真。我们开的玩笑都特别弱智。有一天下雨,我们穿着五颜六色的雨衣在户外玩游戏,我穿着白色,一个营地的义工就指着我喊“小金刚”——因为葫芦娃变身金刚葫芦娃是白色的。我从此得了个“小金刚”的绰号,后来被瞎喊成“小钢筋”。

 

不过,也是在这时我们才知道,报名远征的共有120人,最后来到这里的却只有76人。其间漫长的半年时间可以说,是个自我筛选的过程。有的人觉得筹款任务太难,有些人在募捐时被人怀疑是在骗钱,遇到很多挫折,有的人会被父母或身边人说服,许多人便放弃了。只有最坚定的,打了鸡血的人,最终才聚到了这儿。我总觉得我们身上有某种共通的属性。

 

 

4

 

TANGO结束,我们重新分队,进入ALPHA阶段。我所在的A2队前往卡房村。我们村卫生站落脚。那儿又脏又旧,我们花了好大功夫擦洗消毒了一番。夜里,我们偷偷溜出去很远,到小溪边洗衣服,擦澡,旁边是玉米地,风清爽,溪水冰凉。那天晚上,我看到了此生见过的最长的流星,扫过的痕迹格外清晰。

 

我们的聊天总是这么开始:第一问,“你是哪儿的人?”第二问,“你们那儿都吃什么?”接着就没完没了地说吃的。于是我们起了个特傻的队名——“黑白配吃货小分队”。“黑白配”指的是,我们用“黑白配”来分配角色。在一个队里,大家要轮流担任队长、营长、大厨、安全员的角色。队长组织全队,叫大家起床集合,照顾到每一个人。营长负责保管好全队物资。安全员顾名思义负责安全。大厨是个特别考验人的角色,一个人每天只有十块钱预算,每天的两个大厨要负责全队十几个人的伙食。我在这里开发了做饭潜能,当大厨那天正好是七夕,我们两个大厨做了七道菜。雷励吃饭有个“过三盆”的规矩,用餐前,餐具要过水,过洗洁精,过84消毒液。一队人来自天南海北,浙江的队员用白糖拌饭,广东的队员用酱油拌饭,我们湖南、川渝的用老干妈拌饭。

 

两天后,我们搬到卡房小学,男生住一个班,女生住另一个班。我们把课桌一竖一竖的挨着墙排成一溜当床。路遥又跟我分在一个队,他是我们公认的“男神”。队里有个上海女孩,完全打破了我们上海姑娘的印象。她身材丰满的,爽朗奔放,欧美范儿,说话特别直接,经常调侃“男神”。路遥就一个劲儿羞涩。

 

ALPHA阶段,我们的任务是协助村里修建水窖。但由于我们是第一个到卡房的远征队,和村政府还没协调好,我们迟迟没能上工。听说其他队常常有很激烈的讨论,各种思想交锋碰撞。我们队没有,很温和。一连两三天,大家玩玩闹闹地做游戏,聊闲篇儿。直到一天晚上,男生们照常去小溪边洗衣服,回来后,突然气氛就不对了。

 

那天Review在女生寝室。我们女孩坐在床上,男生坐在我们对面一排板凳上。他们突然特别气愤,说,“这跟我想象的远征不一样”。他们认为,我们拿了募捐人的钱,应该来这里干点什么,而不是一天天地耗着。一人接一句,气势汹汹地,对至今不能上工感到非常不满。女生们都惊了,没想到他们突然变得如此激烈,就好像一帮热血得不行的人,居然没有施展的空间。我们都比较平和,觉得大家来到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做体力劳动。和领队和每个人的相处,与集体在陌生环境的磨合,体验另一种生活,都是来这里的目的。两边形成“对峙”,从“为什么至今不能上工”的问题,争论到我们这趟远征的意义。

 

领队就坐在一头,任由大家争执。在雷励,领队是“无形”的,只做基本引导及保障大家大家安全,尽量让队员自行发展。一两天后,他和村委谈妥了协助修水窖的事。

 

工地距离学校两公里。远征期间不允许乘车,我们每天早晨七八点从营地出发,徒步到达工地。劳动内容有,运沙子,从工地对面山坡上铲沙子装袋,搬运下来;挑捡大小合适的碎石,放在簸箕里,用推车推下来。山坡有一定坡度,我们上下飞车吃力。而一旁上山割草的当地小孩,十一二岁的年纪,也不穿鞋,爬坡跟兔子似的,飞快。他们对我们挺好奇,常常跑来跟我们玩,请我们吃糖。

 

有一天晚上Review,我们讨论起远征队对当地孩子的影响。有人说,这些小孩挺可怜的,在这么闭塞的环境生长。也有人说,我们的到来一定会打开他们的世界,也许会激励他们长大后走出大山。但真的离开了,以一个“农二代”的位置进入复杂残酷的城市,会发现外面的社会远没有想象中好。

 

但在我看来,每个人生下来就有他的命运,在城市长大很安逸,但他们却拥有跟大自然紧紧拥抱的童年,两者本质上并没有优劣,只是收获有所不同。我也在农村长大,至今常常怀念自己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跟着奶奶带一大壶茶,到地里摘棉花,去顶楼晒麻,到西瓜地摘西瓜。我很感激那段田园生活给予我的开阔心态和爽朗性格。

 

热爱读书和思考的队友小哲说,卡房的孩子拥有内心的一份平静和美德。他引用龙应台在《亲爱的安德烈》中的句子:“那‘愚昧无知的渔村’确实没有给我知识,但是给了我一种能力,悲悯同情的能力,使得我在日后面对权利的傲慢,欲望的嚣张和种种时代的虚假时,仍然可以穿透,看见文明的核心关怀所在。”

队员在上工时,当地的小朋友会跑过去围观,队员与卡房村儿童的合照。

 

贵州盛夏的夜晚,队员们围坐在水库边,看队员老白一路记录的影像。

 

七夕节那天,轮到小金刚与老白当大厨,一起为小队做了七个菜。

 

副领队车车带领着大家一起擀面皮,包饺子,图为煮好的饺子。

 

ALPHA阶段,队员为卡房村村民拍摄肖像,最后将照片亲自送到他们的家里。

 

爱好音乐的老爷爷略懂电子琴,为我们弹奏。

 

队员将洗出来的照片送给卡房村民。
站在卡房小学的操场上,抬头看到了一抹“彩虹云”。

 

队员将卡房小学的桌子拼起来作为女生宿舍。

 

修建水窖时,队员们被泥巴覆盖的双脚。

 

队员涛涛是孩子王。

 

 

 

5

 

远征的三个阶段——TANGO,ALPHA和BRAVO,我们要进行换队和重新分配领队。我很幸运,三个环节都遇上了不同的领队,因此有了不同的体会和收获。

 

ALPHA阶段,我们A2队的领队叫谦哥。谦哥四十多岁,在保险公司上班,是个非常负责也很会照顾人的男人。但他不善于表达,有时会在一些小事上显得太过严格和强势,介入得太多了。谦哥不会直接干涉,他就站在一旁,突然开口,语气凝重,我们轻松的气氛就一下被压下来,有些时候大家都感到有点压抑。

 

ALPHA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几个队在一起做游戏比赛。一个从水里叼葡萄放到面粉里的游戏,我们队员玩得嘻嘻闹闹。谦哥看不过去,一下子凶起来,像个督导似的敦促我们。我们拿了第一,但大家心里都不是特别开心。第一名的奖品是烧烤材料,第二第三名都拿着零食水果吃开了,我们还得费半天劲烤食材。

 

那天晚上大家做了最后一次Review,到了最后反思的时刻,其他队都格外激烈,一直争论到深夜。唯独我们队,也许队员们都是不喜欢跟人起冲突的人吧,进行得特别平和。我觉得这并不好,我们都意识到谦哥的带队方式有问题,却没有一个人提出来。我本想写封信给谦哥,用这种比较委婉的方式指出他的问题。但那天晚上,最后一个队员昨晚做“盾牌”已经凌晨三点了,我实在太累,没有写信。第二天换队,我没有分到谦哥的队,最终失去了向他指出问题的机会,心里真是遗憾又难过。我觉得远征不只是要让队员成长,也是要让领队获得成长。大家都是第一次远征,都没有经验。我们没有让他明白自己的不足,也许带下一个队时,他还会犯同样的毛病。

 

BRAVO阶段,我们的领队是酱姐,全雷励公认的“最幸福的人”。酱姐是个全职主妇。她和老公小时候在一个大院,她小学时看他踢足球,就喜欢上了。十七岁那年的舞会上,他居然主动邀请她跳舞,两人恋爱了。后来酱姐考到了深圳大学,他追随她南下,那时他一穷二白,到海南挣钱做生意。酱姐说,在那个没有手机的年代,他们约好时间,每天她准时在电话亭等他的电话。毕业后,酱姐不顾家里反对决定结婚,父亲开了辆车把她送到对方出租屋楼下,在路边撂下人和一堆行李扭头就走。但他老公很努力,现在已经成了企业高管,一家人生活得富足幸福。我们听了酱姐的故事,一片感动,女孩儿们感慨万千,都很向往这样的爱情。

 

酱姐是为了女儿来到雷励的。酱姐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棒的妈妈,她的女儿是那种会在学校办独立杂志的有想法的孩子。但上中学后,女儿受到老师和同学的排挤,把一切憋在心里,有一天终于没去上学,离家出走。酱姐这才猛然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没有走到孩子内心,不知道她受了这么多委屈,非常自责。后来她听说了雷励,鼓励女儿参加了雷励青年营,自己也做义工,当领队。女儿从雷励回来之后走回了正轨,努力学习。她还对参加远征的酱姐说:“你是个非常勇敢的女性。”女儿上了高中,酱姐想提前了解20岁上下青年人的想法,也想离开舒适的生活环境挑战自己,就又一次参加了远征队。

 

酱姐很温柔,厨艺高超,我们都说她是个“浑身有阳光”的人,像大家的妈妈。在领队与队员一对一交流的环节,酱姐跟我讲了很多她的生活经验,婚姻观和情感观。在我们眼里,她就是女性典范。她还告诉我,做饭也是一件很考验逻辑和组织能力的事,在此之前,我一直以为做饭就是“胡逼炒”呢。她评价我是个很纯真的人,希望这份纯粹在我身上不要磨灭。她懂人心思,能看到每个人身上的闪光点,跟我们每个人都很亲。

 

 

6

 

ALPHA刚开始,队员楚寒就倒霉地滑倒摔伤了腿,接下来的两周,她都不能跟着我们活动上工,特郁闷。她生日那天,我们的营养师副领队车车,居然用水果、面粉和彩虹糖,用简陋的大锅给楚寒做了个漂亮的生日蛋糕。能在远征期间过生日真是太幸运了,所有人都为她祝福。第二天晚上,谦哥用自行车驮着楚寒,我们走了好远好远的夜路,到水库边看星星。我们围坐在地上,一侧是水库,另一侧有一面白墙,一路拍了许多影像的队员老白用投影把几天来的记录投到墙上,给我们放起了“露天电影”。路遥背着学校里的吉他,在漫天繁星下为我们弹唱。

 

ALPHA结束那天,我要跟这群人分开了,哭得就像和亲人分别一样难过。

 

紧接着我们就开始了BRAVO最艰苦的徒步,整整七天,我们在贵州大山上爬行。支着登山杖,背上是三四十斤重的行李、干粮、食材、气罐等一大堆户外装备。清早出发,艰难地走走停停,直到傍晚。各队在徒步开始前都进行了采购,进了山就没那么容易找吃的了。有的队全都买零食,拆开就能吃;有的队买了一大堆士力架;还有个队聪明地买了火锅底料,既能涮菜,又能拌面拌饭。我们队买齐了所有锅碗瓢盆、菜刀和食物,第二天出发全忘在了大本营。

 

在山顶扎营那个晚上,电闪雷鸣。我们挤在一个守山人的破帐篷里煮面,一根玉米棒传递着,一粒粒掰,边吃边做Review。那时,所有人都累惨了,根本说不动话,只想倒头就睡。帐篷里昏暗安静,帐篷外却是狂暴的雷和雨,雷声听起来那么近。

 

第二天依然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整座山被白茫茫的云雾笼罩,我们面前是连片朦胧的绿草,好像总也走不到头。下山时我们要做速降,从山上降下一根绳子,每个人身上系好绳扣,小心翼翼地往下爬,鞋子早已湿透,雨水透进雨衣渗透了内衣,风一吹,透骨寒冷。一路都找不到休息的地方,食物也快没了,我们小心地踩在石头上缓慢前进,一条士力架一人咬一小口,从队头传到队尾。

 

很多人都快到体力临界点了。我却兴奋异常。更兴奋的是永远无忧无虑的涛涛和嘉烁,一路唱着歌。涛涛还抱着医药箱,连登山杖都没用,他说:“感谢我爸从小揍我揍出了好身体。”最后,我们终于咬牙走到一个煤矿工地扎营。矿地竟然有个员工热水澡堂,好几天没洗澡的我们像疯了一样冲进去。

 

徒步结束,我们来到新田村做环保调研。新田村比卡房更加贫困,水泥路都还没铺进村,村里都是老幼妇孺,青壮年都在外打工。即使如此,村民对我们却特别热情,有几个老奶奶特意把自家种的南瓜和豆角送到我们扎营的小学。

 

我们两人一组走访各家各户。我和鹏鹏一组。走访路上我们总在聊天,鹏鹏说他曾经是个坏孩子,山西“阳泉小霸王”,干过很多坏事。但他是个特别善良的人,担心自己睡觉打鼾影响别人,总是自己睡在走廊。

 

村民见到我们,会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一个劲跟我们诉苦,抱怨村里修路砍掉他们赖以生存的果树。但村书记说,修路也是为了村里经济发展,赔款按照国家标准,肯定无法达到建国道的数额。我第一次感觉到欠发达地区的基层矛盾有多严重。当地的教育也很成问题,地方偏远闭塞,教室工资也低,总是留不住好老师。

 

印象最深的是,我和鹏鹏走访到村子外围的一家。屋里没开灯,连水泥地面都没有,一个女孩坐在桌子边刷手机,一个小孩子就在黑土地上趴着,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我们。我一问,这个女孩才20岁,就比我大一岁。她是贵州另外一个村子的,在QQ上认识了现在的丈夫,就嫁到了这里,有了儿子,她说得那么不当回事。这完全超出我当时的认知范围,我难以形容当时的心情。

 

我们的调研内容是当地旱厕建设,但走访讨论后,我们觉得所有问题都根源于经济。最后,我们的调研报告延伸到当地经济情况调查。

BRAVO中的徒步环节,在路上碰到了两头牛。

 

在贵州山里负重徒步,体力消耗很大,每到午饭后,大家直接就地休息。

 

大家靠着唱歌、喊口号、开玩笑度过枯燥的徒步环节。

 

走累了,大家在一户村民家的院子里休息。

 

山里的路不太好走,既有坡度,还有一定海拔,路面有碎石。

 

徒步途中,在一个偏僻村子的学校里休息时,看到这样的贴纸。

 

BRAVO环保调研环节,我们和领队一起去看星星,贵州的星空格外明亮。

 

徒步时,我们B6小队在绿山围绕的小山坡上拍合照。

 

在山上,遇到了一群蜜蜂。

 

 

7

 

闭营仪式在贞丰的一家酒店。我们一个多月来第一次住到了舒适的地方,拿到手机一刷朋友圈,感觉和全世界都隔绝了。

 

我们在酒店大吃了一顿,接着每个队表演节目,领队们发表完感言,现场放起了张震岳的《再见》。前奏刚响起,在场所有人都瞬间大哭,和边上的随便谁疯狂拥抱。那个场景,我到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太戏剧化了。那天晚上没有人睡觉,大家都在喝酒,交谈。想到这么深的交集之后,很多人也许再不会见面,我难受得不得了。天亮了,我们泪眼婆裟地彼此送别,各奔东西。

 

我和另一个队友踏上了搭车之旅,一路玩到拉萨。我的搭车经历也跟雷励有关。最早,我在798一家书店读了一本叫做《搭车去柏林》的书,很快看了搭车纪录片,又上网看了许多搭车故事,心里就跟烧了火一样想亲自试试。但总担心危险。后来,我在一个青年组织的微信群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她比我还小一岁,我总在朋友圈看到她的搭车旅程。没想到她也去了雷励甄选营。那年寒假,我就和同学相约,从江西搭车到了长沙。第一次搭车,我们不知道只要竖个大拇指就够了,还特地做了个“求搭车”的牌子。那天,我们连收费站都找不到,还好遇到了好心的巡警开车载了一程。

 

现在,我已经搭车去过了新疆、呼伦贝尔和许多地方。我总和雷励的朋友相约搭车出行,他们是最好的旅伴,我们都是享受过程,不挑剔的人。

 

甄选营结束时,一个队友跟我说,说不定你远征回来就去做公益了。我没想这么多,我一直很爱摄影。大学毕业后,我留在北京,找了份图编的工作。但我总有种离开北京的想法。我觉得北京像个漩涡,呆在这里的人,所有想法都陷了进去。我很想知道二线城市的生活是怎样不同的状态。我想跳出去,再回头审视,选择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我的世界打开了,去过很多地方,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我渐渐放下了高考失败的阴影,人生真的有无数种可能性。现在,不管去到哪个城市,都有雷励的队友给我接风。我到现在还记得在山区里那些夜晚,我们在黑暗的房间里,打开一盏头灯,用一只水瓶将灯光散开,大家围在一起,说了那么多心里话。每个人都如此真诚地聆听。

 

现在,我们都走在成为大人的路上。有人进了大公司,胖了很多,有人成了公务员,有人考上了中科院。还有队友在雷励谈了恋爱,现在都快买房了。但依然有很多话题,是跟雷励的朋友才能聊起来的。我把他们称为灵魂朋友。当然,生活上的朋友一起吃吃喝喝也很重要,灵魂这种事嘛,一个月碰一两次也就够了。

A2队员楚寒在远征期间过生日,副领队车车为她用彩虹糖与面粉做的庆生蛋糕。

 

环保调研环节,B6相约早起去看日出。

 

——完——

题图:远征徒步环节,在路上遇到的贵州当地儿童。

摄影师:逗比、狮子、晕叔、小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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