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奔驰,都属于我的邻居

本期信箱,由郭玉洁回复。

2018年03月04日郭玉洁 北京来源:界面新闻

随笔

1

正午各位:

信或许在2月底登出来,预先祝自己生日快乐。想讲三件事,没有关联,但串联起来,大家随便听听。

第一件事,关于一场暗恋。从正午刊登了我的交友信以来,收到很多人的来信,也郑重其事的回了很多信,到了现在,大多没有了联系。在这期间,给S写了信,收到回复,后来逐渐对他有好感,但感觉出他对我兴趣不大。想了解他,想跟他聊天,却害怕触及他的隐私,所以只好试探性的问一些边边角角的问题,以获得他的更多信息。但实话说这样很累,暗暗想着他比和他聊天舒服,但如果不聊天,想他都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后来知道了他有了对象,恰逢考试周,难过了一下午,也只是一下午,就释怀了。后来他知道了,也是直接的拒绝,真诚的态度让我更加难以抗拒,但也狠下心来没有再联系。我没见过他,照片也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但就一直记得他的一些喜好,偶尔闯入我梦里来,一张很像他的脸,顶着他的名字,给我讲他喜欢的书。我觉得缩头乌龟式的暗恋挺好的,勺子在我手中,想你就喂一口,不想了就把勺子拿回来,不耽误。现在也不好意思联系他了,祝愿他尽快结婚生子。(结婚生子没那么快,但这应该是断绝念想最好的方法)

 

第二件事,关于一个场景。我爸那天挨骂了,我妈骂的。他今年工资赚得不多,却把仅剩的钱借给了他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好赌,把钱都输了。我爸借给他是因为怕他两手空空回去不好过年。我妈气不过,一直在说我爸,由这件事牵扯出一件陈年旧事。我看着我爸默默划着手机,也不吭声,只是盯着手机上的澎湃新闻。听到我妈的叹气声,特别难过,我能体会到他们两个人的处境和行为,想帮着我爸说句话,却又不能拒绝我妈的良苦用心;想帮我妈,却又不忍心斥责我爸的善意。我看着他俩吵架,也只敢站在一旁,说到最后,我妈说到最后,大概说不动了,停顿了很久,只补充了一句“你看看你的白头发......”,无限心酸......

第三件事,关于一件事。前段时间去社会调研,跟着乡里的一位老师,跟进精准扶贫的工作。在这期间,跟进一个帮扶对象,他跟我同龄,家里只有他和母亲,左眼有两个很大的先天性肉瘤,导致左眼失明,影响面容。他没去治疗,初中毕业没有上学,没有工作,基本没有朋友,帮扶对象上门好几次劝说去治疗,一直拖,拖到现在,终于打算去了。在我访谈的过程中,我比他更痛苦,他说起小时候被霸凌、被孤立的经历,我难过;他讲起不去医院看病的原因,我无奈;他温和有礼貌对待每一个上访者,我更难过。害怕触及到他的自尊,磕磕巴巴的,隐私问题不敢问,每一个问题他都需要考虑很久才会说,访谈进展的并不顺利。后来采访呈现了出来,并不是我想的样子。我很困惑,如果我只为了了解他的悲惨经历,那访谈的意义在哪呢?

这三则故事,串联起来是我的性格和价值观,也是我的困惑。第一个关于暗恋,一个只懂试探和暗恋,甚至沉溺在一种他是个很好的人,但不喜欢我也没关系的氛围中的人,怎么获得肯定和爱情呢;第二个,我常跟我妈说“你别老望着别人,熬过去就好了”,一年又一年都过去了。在一个幸福和谐的家庭里,那些因为“穷”而产生的矛盾和难堪,比其他更难以启齿,穷是唯一一个不能用来责怪他人的理由。那些隐藏在日常生活中的诸多小问题,“穷”为什么变成每一件事的借口?;第三个,一个敏感且总容易感同身受的人,是不是不适合做记者?从小到大,为别人流的泪比为自己流的还要多,小时候,看不得别人被欺负,想上去劝阻又怕被打;害怕乞讨的人,哪怕知道是骗子,他凑上前来乞讨也会乖乖给钱;到现在,基本不敢看负面的霸凌视频或者底层社会新闻,因为无能为力。之前有人教导如何让心变得坚硬,但似乎做不到。

一个怂且目前没有能力的人,说出以上的话都是矫情。我的大学老师经常对我说“**,我极其讨厌你身上的文艺气质,你得改掉。”尽管我与她有诸多分歧,但或许她说的这句是对的。等我强大吧,要强大起来,要有羽翼,护住自己的爱情、亲情和心,也顺便留些荫蔽给其他人。那时候,这些疑惑应该能得到解答。

正午各位,大家新年快乐,以及谢谢你们看我的胡言乱语。

 

NOON回复:

没有留下名字的朋友,

已经3月初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你很清楚地讲述了三件“没有关联”的事,随后又建立起了关联,你有自己的分析,甚至也有自己的解决之道,非常完整,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回复。

分享一点我的困惑吧。昨天晚上,和几个朋友聊天,其中一位说,现在光明不吸引人了,黑暗才吸引人。年轻人会迷恋一种绝望、及时享乐的调调,可能就是常说的丧,一种新的时髦。到底是为什么啊?在座的几个人都算老派,无法理解这新的时髦。一个迅速的答案,是大家对现状普遍不满,又普遍无力,要改变什么的话,太困难了,于是人们在无望的情绪里互相安慰。——我要说的是,这种无望并不是真的无望,它是一种沉溺,就像喝酒一样,原本是痛苦而举杯,几杯下去,脑中飘飘然,陶醉,兴奋,痛苦消失,再喝几杯,就麻木了。

在你的信里,我看到了你的状态。关于感情,关于父母,关于工作,敏感,也恐惧,对一个年轻人来说,都很真实。这样的状态可进可退。进,就是你所说的“强大起来”,把你的同情心、感受力变成羽翼,为自己也为他人。退,就是在无力感里自我沉迷下去,日以继夜。

大概另一个关键的问题,是如何强大起来。我的经验是,只能通过每一个细微的行动。比如,你访谈了那个左眼失明的帮扶对象,其结果是你比他还痛苦——事实上,这不太对劲,这可能说明了你还没有真正地理解和体会他的痛苦,你的关注重心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对方。假设你思考的方向变成:你的倾听能不能让他缓解内心的痛苦?你的工作能不能让他得到帮助——哪怕是很微小的?这样也许会真的长出羽翼,去掉身上的“文艺气质”,我的理解是,这种“文艺气质”并不是热爱文艺而产生的气质,而是过于柔弱和自我沉溺。

正午 郭玉洁

 

2        

正午:

你好!最近迷恋上你们的正午信箱,看到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的一份份来信,诉说他们的故事、疑惑、和焦虑感,感觉像是《解忧杂货店》的现实写照。大家从不认识,却通过文字互诉衷肠,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其实,我也是一个不太爱表达的人,不过还是有种冲动,想通过这种奇妙地方式,说说自己工作上的困惑,期待您的回信。

2017年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将近一年,职业是编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作为一个常与文字打交道的人,我对文字深深的恐惧,时刻怀疑自己不适合干这一行,但转念一想,什么样的工作会不与文字打交道呢,工作报告谁都逃不掉吧?但矛盾的是,我还总想写出一篇篇让自己特别满意的文章。总之,阶段性踌躇满志。

平时吧,功夫也没少下,好的文章,观点都保存,知乎、微信公众号各种优质平台浏览,寻找素材。知道自己写不出深度文章,和脑洞大开的文案,就在看别人文章时,特别关注别人的文章逻辑,新兴词汇。这一习惯从大二时一直保持到现在,但是好像效果并不佳,每当写稿子时,感觉离了度娘,就不会说人话了,不会组织语言了,总之,搞得自己超没自信。但我不甘心啊。虽说好汉不提当年勇,但最起码以前的自己还算是个意见领袖,总是能侃侃而谈,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话也不会说了,文章也不会写了,导致内心的自己变得特别自卑。

编辑还是想继续做,觉得能通过文字洞悉世界万物,还是一件特别牛逼的事情,但是不知道我的这种现状该如何克服。

一个迷途的95后

 

NOON回复:

一个迷途的95后,

我也是一个编辑,但我实在不理解你呐。编辑这份工作,跟牛逼的感觉相去甚远,甚至要克服“想要牛逼”的感觉。无论是面对文本,还是面对记者(作者),编辑是一个后台作业,为他人做嫁衣,将自我化为无形。我也很讨厌这个工作,但是要做的话,只能是这样啊。

做编辑当然也要文字好,只是知乎、微信公众号,都不是好的老师,还不如中学语文课本呢。这点小心得,供你参考。

正午 郭玉洁

 

3

正午好:

去年看了不少电影,其中不乏一些优秀作品让自己尤为动情。每当想要表达内心的感动与震撼时,却总是发现自己的言语、文字实在太过苍白,完全无法将自己在那一刻的深刻感情表达出来。真是可惜又可悲,我现在的写作水平应该还赶不上念初中那会吧。这封关于春节的信是写给笔友的,鼓了鼓勇气又投给正午,希望自己可以在写作上迈出新的一步。

苏苏:

收到你的信,都不用问你这个年过得如何了。其实我的年过得也挺糟心的,长大后过年失去儿时的快乐好像是这人生中无法逃避的一种感受。也让我来给你讲讲我在过年期间的所见所想吧。

我的家乡位于浙江中部的农村,浙江真是个好地方啊,即便是农村,这几年的发展实在是太快了,富裕起来的人家也是太多太多。过年的这段时间,村子那条窄窄的水泥路上总是被一辆辆外地牌照的小轿车挤满,搭配上那一栋栋没有规划过的房屋显得特别杂乱。买车在我们那小小的村子已是很平常的事了,过年街坊邻居说起谁家又买车了就跟聊起家里今天做了什么菜一样普通。有趣的是今年回家,在我家房子的周围停了三辆奔驰,北东南方向各一辆,我家的西面靠山。这三辆奔驰都属于我的邻居,他们家那几个三十多岁的儿子这些年应该是赚下了不少钱。家里人从来没有在买车这件事上给过我压力,也没有热情邻居跑到我面前问我什么时候买车呀。但当我看到那三辆围在我周围的奔驰时,自己竟会控制不住地去想,以后我买得起奔驰吗?

在农村,贫富差距当然还是存在的。贫的是那些没读多少书的人,富的也是那些没读多少书的人,而不上不下的,正是我们这些大学毕业的。于是乎,有一种说法在这些年越来越流行了:“大学生有什么用,我家侄子/外甥/某某某,高中都没读就出去打工,现在自己当老板,雇一堆大学生”。我自己也曾在老家的公交车上亲耳听到一位母亲对自己还在上初中的女儿说,“我不在乎你成绩怎么样,给我把手机玩好了,以后像我一样在微信上卖东西就行。”对于现在的农村人来说,读书真的是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由于早些年受教育的意识不强,再加上生活的压力,我那对上大学有强烈愿望的父亲无奈地选择了退学。而到了我这一代,只要自己愿意几乎谁都可以有大学可上。可是呢?我和我的父母这两代人,还没感受过读书带来的优越性,就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读书之后依旧无力的现状。

过年回家要面对各种亲戚、家人及不相干的人的“亲切关怀”,是这几年所有年轻人都特别厌烦的事情。即便认为自己的三观与人格已趋于完整,却还是感受到了亲戚和街坊邻居的言语对自己思想上的强烈冲击。堂哥和嫂子今年在纠结要不要买那好几百万的学区房,就此来征询我的意见。我这一个涉世未深又毫无这方面经历的小子,哪给的出这么复杂问题的答案。抬头思索了好一会儿,只憋出一句“现在越有钱的人,越重视对下一代的教育。”我哥接着就开始掏心窝子地对我说,其实他希望自己孩子以后不需要书读的多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老师和公务员就是过日子最好的职业了。接下来话题一转,就开始对我苦口婆心地劝导。“考个公务员回来吧,过日子好啊,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听到这我也陷入了自己的思索,完全把他丢在了一边。我常常会思考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虽然没有答案,但我认定答案肯定不是千篇一律过日子那么简单。听我哥这么说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觉得,是不是好好过日子也是实现人生意义的一种呢?对于“回来”这件事情,我的家人也跟我提过很多次,然而这事始终不能让我提起兴趣。想到毕业以后那些前仆后继回到这个小县城的高中同学们,他们应该就是那些追求“安稳过日子”的人吧。翻看他们的朋友圈,他们好像的确是过得挺幸福的呢。

他们都想让我好好过日子,而我仍固执地想要寻找人生的意义。

还是祝开心。

浅悠歌

 

NOON回复:

浅悠歌,

你好。首先说,你的信写得挺好的,也合时令,每年的春节真是给大家出题啊。

我想到我的一个表妹,相当可爱,读书也好——是我们家读书第二好的。她读的是医学博士,一度光宗耀祖。几年之后,地位掉了下来,因为她(书念不好的)妹妹嫁了一个富二代,成了新的人生赢家。

我们聊到这件事,她也很失落。家里人的标准,怎么一直在变啊。这题型变化太大,一直要拿第一,真的挺难的。

不过,我这几年有一个心得,做一个落魄者也挺好的。你看得到人间冷暖,谁是真的理解你,对你好,谁是趋炎附势,吃瓜群众——那一定是多数。看清楚了这一点,就觉得为了他们而拼命考第一,真的没有价值。我同意你,人生的意义不是千篇一律的。它甚至不是恒定的,它需要在变动中时时检视,勇于实践,同时,能够承担起责任。去寻找它吧,但不要把它想得太容易。

正午 郭玉洁

 

4

正午君,

你好。

这是一封信的后续。大概三周前吧,我写信说遇到了职场性骚扰。那之后部门同事大家都没谈论过这件事。今天部门一起吃饭,团队的小leader突然提起这件事,说那次聚餐有两件事他很生气,一是某领导借酒揩油,二是另一个领导提出找我们部门几个漂亮的女同事去给上一级监管部门的领导做培训(吃饭喝酒唱歌)。他原话是这样的,“那天我喝醉了,不在房间,不过即便我在房间,可能也阻止不了什么”。然后各位同事(男性女性都有)开始补充接话,大概就是某领导的作风早已名声在外,当晚一开始都没意识到,后面才觉得不对劲云云。我没说话,内心的感觉是,哦,原来所有人也都觉得不对劲啊。我还以为有的人觉得很正常。后来又说到陪上级领导吃饭,小leader的意思是他也无能为力,“你们要保护好自己”。再然后话题就被岔开了,开始讨论哪个领导酒品好。

事后和两个好朋友吐槽这件事,一个说“亲爱的,你一定要保留好证据,保护好自己”,另一个说,“天哪,XX行业都这样吗?”,我说可能吧,她说那只有去国外了,然后开始聊她想去哪里烫头发。

很想找一个人彻头彻尾的聊聊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情绪里最多的可能是失望和愤怒。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跟人倾诉后,希望得到什么样的回复。我也设想过,可能是“我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比你更严重”,可能是“XX都是这样的啦,要学会保护好自己”,要么就是沉默,或者“好可怕啊,怎么这样”,最后都是转聊其他话题。我总觉得不该是这样,这是一件需要被严肃讨论的事情,需要被正视的事情,不应该是避而不谈,或者一笔带过,或者“学会保护自己”,即使这是正确的。我也想过跟人聊完这件事之后,对方反问我,“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我也没有答案。所以也开不了口。

但我还是非常非常讨厌这个现状,和所有人的表现,包括我自己,因为除了情绪我没有做任何努力去让改变发生。

所以我们到底能做什么?任何发声好像都只是在愿意听见的人群中的回声而已。

F

 

NOON回复:

F,

你好。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2012年的上海地铁反性骚扰行动?当时上海地铁的官微贴出一张照片,照片里一位女性穿着黑色透视装,旁边配的文字大意是,穿成这样,不被骚扰才怪。这条微博发布之后,很多人都很愤怒,当然,基本是女性。其中一位在第二天起床后,仍情绪难平,她说,不行,我们得做点什么。她找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讨论,当天下午,她们出现在上海的地铁上,手里的IPAD上显示“我可以骚,你不能扰”。这件事在当年很轰动,引起了网络上的大讨论,直到今天,这句话已经是公共场合性骚扰事件的共识。

我举这个例子,是想说,行动是可能的。很多人在各个领域,做着各种各样的努力,中国有,西方国家更多、也更容易一些。比如好莱坞的哈维斯坦事件引发的MeToo运动,尽管有很多争议,但它的确鼓励了很多女性(和男性)从黑暗中走出来,反抗性压迫。

我不是在鼓动你立刻去做什么,考虑到我们的大环境,小环境,勇气必须要配合智慧,要思考做事的策略和技巧,也要练习我们的行动能力。对于职场性骚扰,在无处投诉的情况下,很多人提出过应对经验:防守型的保留证据,或是进攻型的,把自己变得豪爽,不好欺负,都是具体的方法。

至于其他人,老实说,我现在很悲观。大部分人都只想自保,不想付出什么,他们随波逐流,有意无意地,成了既有秩序的共犯。一个想要改变的人,经常会觉得很孤独。我也常常为此心灰意冷。只是想一想,我们做很多事,也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心里的一点价值,一点理想,对吧?我们的力量从这点价值而来,也从那些真正志同道合的朋友而来——我相信你会找得到的。

以此与你共勉。

正午 郭玉洁

—— 完 ——

表情
您至少需输入5个字

评论(1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