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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一代气功大师

每隔十几年,中国社会就会诞生一批大师,针对每个阶层的心灵问题给出相应的产品组合,而且还很火爆。不要轻易鄙视王林、鄙视权健,大家其实都是同路人。

文|接招 方浩

上世纪90年代大江南北流行气功热,教我们初一生物课的老师就是张姓大师的门生的门生的门生……他上课讲细胞分裂、进化论,下课给学生们发功:食指指向某位同学的掌心,问感受没感受到一股凉气袭来?如果冬天风大、窗户不严,这个问题我们还好回答;夏天闷热的时候,同学们下课一般都不敢跟老师请教问题。

当年气功大师们的主要收入,就是卖“教材”,包括大师的自传、理论,不仅出书,还出录像带、光盘,可谓是多媒体、多渠道发行。这应该是知识付费最早的实践。

大师们每年都会在一线城市的大型体育场搞万人大会,一边演讲、一边发功,电视台甚至还会直播。

气功热的背景是混沌初开。92年之后,中国前所未有地开放,让同在同一起跑线的民众应接不暇,上至干部,下至草民,男女老幼,对外部世界的认知同样茫然和焦虑,这个群体的焦虑不仅在于不知道自己是谁,更不知道别人是谁,急需在精神层面认祖归宗。所以,主打玄学路线的气功成了真正的“国民课程”。

2001年中国入世之后,气功大师渐退,机场大师崛起。还记得那位比马云创业要早、堪称中国电商元老的郭老师么?本来慧聪网与阿里巴巴难分伯仲,但郭老师后来把机场当成了主业,而马云把机场当成了副业:一个靠机场赚钱,一个靠机场宣传,性质截然不同。

机场大师的盛行,源于从改革开放获利最大的一代人的焦虑。这代人在2000年前后开始走上人生巅峰,但有钱了不一定幸福,不仅担心自己的企业怎么持续赚钱的问题,还要担心这个企业最终是谁的问题。所以,机场大师们从管理学讲到国学,从售卖工具到售卖鸡汤,一举拿下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

从2015年开始,互联网彻底在中国全面普及,打着社群旗号兜售知识的大师们开始大行其道。焦虑的中产阶级成了新一代大师们的目标人群。这个群体的焦虑不仅在于还房贷的压力,还在于不知道房子最终是谁的。所以,自己掌握不了下半身的需求,就努力掌握上半身的需求。

知识焦虑的背后是身份焦虑。亚当·斯密说:“被他人注意、被他人关怀、得到他人的同情、赞美和支持,这就是我们想要从一切行为中得到的价值。”

但当知识生产像计划经济一样被编排、被供给,你受得了吗?以罗振宇一年一度的跨年演讲为例,每年都要对来年的趋势作出预测,而且这些趋势往往被裹进历史和宇宙的底层运行轨迹之中,似乎每一年都可以代表未来100年的人类社会发展大势。

即使几十年前我们做国民经济计划,也都是以5年为单位,而且主要是制定目标而已。现在对知识趋势的预测,都快以月为单位了,上市公司财报都没这么快。

前两年各种互联网商学院突然火起来,我当时的一个判断是,互联网思维代表了一种新的商业伦理和视角,肯定会颠覆传统的商学院。但当这些商学院天天讲宇宙进化、重新解构康德、萨特的时候,就会让你想起当年气功大师们的能耐。一些商学院就差把爱因斯坦从棺材里拉出来当创业导师了。

售卖赚钱方法的,都在售卖宇宙观、世界观,在一个巨婴国里,并不新鲜。应当说,几十年来的应试教育造就了一代又一代思考无法自理的“困难群众”。正因为如此,他们又很容易焦虑,无法自行判断的事情越来越多,所以,当他们想要为自己充值的时候,最方便、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拾别人牙慧。

表面上看,是我们的内心出了问题,所以才会焦虑,但实际上是这个社会的知识供给出了问题:本应该在学生时代就完成的知识吸取、三观建构,直到中年才开始。有商机的地方就会有商人,无可厚非。

变化导致知识的断层,断层就会有焦虑,这是鸡汤大师们赖以生存的土壤。所以求新求变是他们的生意诉求,没有变化,就创造变化;没有趋势,就创造趋势;没有知识,就要创造知识。

知识产品的一个独特性在于,它必须经过反复的科学和社会实践才能进行大众传播。比如我们中学的化学课本,那是经过了几百年的实验、应用才得出的结论。

而目前大部分知识付费产品,比如跨年演讲里面的趋势性结论,既没有被证实过也没有被证伪过,关键销售方还可以自己不使用。对于购买方来说,这种产品就是一把双刃剑:蒙对了,真的可以一夜暴富,蒙错了,又会滋生新的焦虑。所以,你们卖的到底是知识,还是彩票?

有人说不必太较真,买卖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像练气功和买保健品一样,有钱难买爷高兴。问题在于,气功、保健品和知识都具有很强的传播性,真功夫或者正品能起疗效自然好,如果起不到作用甚至起到反作用呢?

每隔十几年,中国社会就会诞生一批大师,针对每个阶层的心灵问题给出相应的产品组合,而且还很火爆。不要轻易鄙视王林、鄙视权健,大家其实都是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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