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我

“妈妈如此用力地去记住曾经忘记她的母亲,甚至让我忘了这是一件多么孤独的事情。”

2016年08月17日肖慕漪 纽约武汉

视觉

 

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吃饭需要人喂,但我总是不老实,边吃边乱跑。只有姥姥喂的时候我最乖,她一边把勺子送到我嘴边,一边张大嘴发出“啊呜”的声音。我对那“啊呜”声着上了迷,不由自主地学着她张大嘴,一口把饭吃掉。

我记得,姥姥包的饺子最美味,姥姥包的红包最诱人。我人生的25个除夕有23个在姥姥家度过。去年我在国外,初五的时候,姥姥走了。

只是我记得的这些,在姥姥走之前很久她就不记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缠了她四年,一点一点带走她的记忆。那四年里,每每探望她,我的陌生感都越来越强烈。最后的两年,她忘记了我。姥姥走时,我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她了。

那之后又三个月,我才回到老家。妈妈带我去她的墓地。弯弯绕绕的路走了很久,看着墓碑上她患病之前的样子,我问自己:“如果共同享有的记忆深刻地定义着两个人的关系,那么当一方失去了他的那份,他们的关系还在吗?”

层层自责和伤感褪去后,困惑依然。我想找到正在这种处境中的人,他们的记忆和情感也许能帮我找到答案。

今年二月,朋友介绍我认识了Roz。Roz七十岁了,是一位脑神经科学家。我和姥姥的故事很让她触动。Roz八十四岁的大姑子Suzy患阿尔兹海默症已有六年。Suzy的丈夫儿子早已去世;她和Roz没有血缘关系,却是挚友。患病后,Roz承担起看护她的责任。

在Suzy的老照片中她很精神,总是笑盈盈的;而Roz告诉我,Suzy患病之后情绪不定,常乱发脾气。我很难把这两个形象放到同一个人身上。之前,Suzy和她二十岁的孙子住在一起。孙子年轻,在家的时间少,Suzy经常出意外,比如忘了关炉子、或者自己出门走丢。Roz每天下班会去看她,但是也很难防止这些意外。一年前,Roz决定将Suzy送入养老院。这是个艰难的决定。其他家人觉得这样好像是把Suzy“抛弃”掉,会让她非常伤心,因而并不支持;但Roz觉得Suzy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儿,至少,这能保证她的安全。

Suzy现在住的养老院有专门照顾阿尔兹海默病人区域,价格不菲,一个月7500美金。这家养老院坐落在纽约州的拿骚县(Nassau County,NY),针对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照料确实很科学——这里有理疗室、理发室、活动室,走廊里摆着各种各样温馨的家庭装饰。阿尔兹海默症区域的出入口是密码门,病人的脚踝上装有追踪器,以防走失。

第一次见到Suzy的时候,她在参加集体活动。养老院每天从早到晚都给病人安排得满满的,因为他们无事做的时候会容易困惑。Roz在活动室门口向Suzy招手,她立刻兴奋地走了出来——她还很清楚地认识Roz。Roz向她介绍我,她亲切地握着我的手,亲着我的脸颊说“很高兴认识你!上帝保佑你”;但之后每一次我出现在她面前,她都会这样再来一遍。

几乎每一两周,我都会和Roz一起去陪Suzy呆上一两个小时。一般Roz会和她聊聊天,清理一下她的房间,看看她缺什么,或者又在房间里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Suzy的情绪看上去挺好,还时不时跟我们开玩笑,也很乐意我给她拍照,完全看不出来“患病之后情绪不定”。Roz说,其实Suzy搬来这里以后才开心了起来。

Roz和Suzy几乎一直在聊家人。有时,Suzy会抱怨她的儿子丈夫不来看望她。Roz会翻出老照片一张张给Suzy看,问她记不记得照片里的人和事。Suzy经常想不起来,Roz便会非常耐心地一遍遍告诉她。

一次在Roz家,她给我看六年前Suzy确诊时画的时钟。这是一种脑损伤类疾病的测试,患者一般无法凭常识画出钟面上的数字排列。我想到姥姥没有做过这个测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姥姥已经想不出钟面是什么样子,那个时候的她对于周围的世界又是什么感受呢?

我问Roz,如果Suzy有一天忘记了她,她会怎么样?Roz说,如果那一天到来了,她就也该放下了。那一天于我已到来许久,但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放下。我第一次感受到,“失忆”这件事带来的,不仅是一方的失去。

最近我离开了纽约,Roz在邮件中告诉我Suzy一如既往,“现在对她而言,没有事就是好事”。她还告诉我,这么久以来她每周去看望Suzy,从来没有遇到过其他家人。

我打电话给妈妈,让她拍下对姥姥的记忆。我想透过镜头看看姥姥在妈妈的心里留下的痕迹。 照片发来后,我又和妈妈通了几个小时电话听她讲照片背后的故事——从她小时候姥姥给她做书包,到姥姥最后的日子对着她哭笑,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从她的照片里我才知道,姥姥过世后,她把姥姥的大头像放进了钱包里。

妈妈如此用力地去记住曾经忘记她的母亲,甚至让我忘了这是一件多么孤独的事情。我记得,上次去墓园,墓碑上是一张彩色的相片。我还记得妈妈这样说:“黑白的太伤感了,我们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用彩色的,这样的她更美。”

 

 

妈妈说:“这是你和姥姥的合影。你小时候特别亲她。”

 

 

Suzy在养老院的院子里散步。

 

 

 

Suzy房间的桌上墙上摆放着她儿子和丈夫的照片,他们在早些年已经去世了,Suzy有时候会忘了这一点,还抱怨他们为何不来看她。

 

 

妈妈说:“姥姥刚生病的时候,她和爷爷有时候还会到楼下一起散散步。现在她走了,剩下爷爷一 个人。你爷爷很想念她。” 

 

 

毛毯。我总是记得在姥姥家过夜,那是小时候最开心的日子。

 

 

 

Suzy房间的沙发。

 

 

Suzy坐在养老院里看着窗外。她时不时会认为自己只是在这里呆一天,傍晚Roz就会来接她走。

 

养老院里,室内玻璃景观是树木和小鸟。

 

Suzy的房间里有自己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一些家人的照片。电视机的按钮旁被工作人员写上了功能说明,方便她使用。

 

 

妈妈说“姥姥去年春节在我们家的时候,我帮她洗了一个澡。她很不愿意,见到水出来还哇哇大 叫,像个小孩子一样。可能有些害怕吧。” 

 

 

Roz作为Suzy的代理人,她保存着Suzy所有的重要文件还有病程材料。在2010年,Suzy症状刚开始显现的时候,Roz带她去做了“画钟”测试才确诊。

 

 

妈妈告诉我:“姥姥生病到后来,走不了路,就坐在轮椅上,爷爷推着她。 再到后来,坐都坐不稳,吃饭的时候也得坐在这上面,好固定住身体。” 

 

 

Suzy脚踝上的追踪器。

 

 

Suzy每次路过走廊里的婴儿玩具都要过去把它们抱起来“打个招呼”,有时候还会把这些娃娃藏到自己房间。Roz告诉我,在走廊里摆放这些婴儿玩具其实是一种疗法,病人们会把那些玩偶情感上当成真的婴儿去照顾他们,充实他们的生活,也病人们能够唤回一些初为人父人母的愉快记忆,觉得自己被需要。

 

 

妈妈告诉我:“只要有人来姥姥家,她都会把各种零食水果摆上桌,招呼大家吃。到后来她生病了,即使不认识我,还要递零食给我吃。” 

 

 

妈妈说:“姥姥最喜欢我看望她的时候给她带核桃酥。她病了以后,每 天下午就在家晃晃悠悠找核桃酥吃。但是她感觉不到饱,一 吃就很容易吃撑到。” 

 

 

Suzy在房间里翻看老照片,她搬来养老院时带了很多老照片。照片上的人和事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了,有一张她自己的照片她都认不出来。

 

 

Suzy的鞋子摆放在衣柜里。她搬来养老院并没有带很多东西,只有少量衣物和一些老照片。她的大部分东西都还在家里,但是她不会再回去了。

 

 

Suzy转向自己在养老院的房间。养老院的走廊很深很长,Roz说有时候有的病人本来想试图找出口离开,但在走廊里面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要离开。

 

 

姥姥的遗像。妈妈拍照的时候特地摆了一瓶花在旁边。

 

 

Suzy带着Roz的宠物犬在养老院的院子里散步。养老院一般很欢迎访客带宠物来,病人和宠物在一起相处时总是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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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图片来自肖慕漪及其母亲的拍摄。肖慕漪,生于湖北武汉,纽约国际摄影中心新媒体专业毕业,曾获马格南基金人权摄影奖学金,作品发表于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CNN,BBC等媒体。个人网站www.muyixia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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