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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中国原油期货重生记

中国原油期货上市后,国内期货市场成交规模约为800万亿元。中国的原油期货之所以选择人民币计价保税和强调服务实体经济,与其在漫长25年中在期货市场遭遇的三次波折和考验不无关系。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在历经25年的诞生、暂停、消失、搁置和延迟种种考验后,中国版原油期货终在2018年迎来了“万事俱备,只待上市时机”的重生局面。

“考虑到监管层面,今年‘两会’将成为原油期货上市的重要时间节点。”任职于国有石油公司的陆方告诉界面新闻记者,经过去年连续五次的全市场生产系统演练,原油期货已具备了上市的技术条件,但由于其存在的投资风险和监管难度,预计“两会”上确定的领导班子会对原油期货上市的市场环境结合方案做一个了解和调研。

“原油期货或在今年1月18日上市。”一位任职于期货公司内部人士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部分期货公司正在据此为上市时间,进行原油期货客户的推广工作。截至1月2日,该说法并未得到来自证监会和上海期货交易所的回应。

与现买现卖、交易标的物为商品本身的原油现货交易相反,原油期货交易的交易对象是商品(标的物)的标准化合约,即标准化的远期原油合同。

“原油期货风险相对更大、资金使用量更多,需要投资者有足够的经验。交易模式类似于股票交易,想买、恰好有人要卖,就可以交易,比较灵活。”从事期货行业咨询工作的张朵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原油现货交易是最常见的原油商品交易,期货交易是在现货交易的基础上发展而来,国内石油现货平台因缺乏原油商品基础,多是在模仿国外的石油期货进行交易。

在期货市场,交易者只需按期货合约价格的一定比率,交纳少量资金作为履行期货合约的财力担保,便可参与期货合约的买卖,即期货保证金。“按原油价格50美元/桶来计算,中国原油期货交纳的保证金最少约为13000多元。”张朵表示。

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发布的原油期货上市方案显示,进行原油期货开户需要满足拥有10个交易日、且参与10笔以上的境内期货仿真交易记录,或近三年具有10笔以上境外期货交易记录经验,必须参加开户机构安排的期货交易考试并且合格。“个人投资者要求50万元人民币或等值外币可用资金,包括企业在内的机构投资者要求100万元人民币或等值的外币可用资金。”

中国期货业协会统计数据显示,2016年全年国内期货市场累计成交量约为41.4亿手,累计成交额为195.6万亿元。预计2017年成交额略有回落,前11个月国内期货市场累计成交量同比下降26.66%,市场累计成交额同比下降3.81%。

“如果把中国的原油期货比作一家公司,那它上市就是国内最大的IPO。”国内最大期货公司——中国国际期货有限公司(下称国际期货公司)董事总经理王可告诉界面新闻记者,作为大宗商品中的第一商品,原油期货的上市将给期货市场的规模总量带来一个较大的变化。

“原油期货上市后,国内期货市场的规模至少要翻两番。”张朵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中国的原油期货上市后,国内期货市场成交额规模有望达到800万亿元左右,但有一个市场接受的过程,“随着‘一带一路’等政策发挥作用后,中国原油期货市场的影响不容小觑。”

2002年,王可以期货业务员的身份加入了国际期货公司。“期货反映的是对商品价格的预期,”他说,“相当于定金交易的现货。”

虽然中国原油期货前景宏大,但作为全球最大石油进口国和第二大石油消费国,中国的第一大宗商品期货——石油,在国际市场上处于“缺位”状态。在目前全球范围的商品期货交易中,有近1/3的交易来自于能源期货。截至去年年底,中国在运营商品期货品种共47个,除原油和天然气基本覆盖了国外市场成熟的主要商品期货品种。

截至去年年底,全球已有11个交易所有原油期货交易,其中纽约商品交易所和伦敦洲际交易所旗下西德克萨斯轻质原油(WTI),和布伦特原油期货占据了去年全球原油期货市场成交金额的97.27%。

与两大原油期货相比,国内原油期货合约的交易单位保持一致,为1000桶/手,但有设定涨跌停板为上一交易日结算价浮动范围为4%。布伦特原油期货则没有价格涨跌幅限制,美国原油期货的涨跌幅限制为上一交易日结算价±10美元/桶。

“和其他期货品种不一样,境内首个原油期货用人民币计价保税,境外的期货公司也可以进行代理。”王可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用人民币结算之后,国际上不使用人民币的国家,比如沙特,拿到人民币还得回流到中国,必须要跟中国有一个资金上的互动和收益,合理的汇率和利率才能形成一个稳定的关系。”

12月2日,证监会副主席方星海在第十三届中国国际期货大会上表示,证监会将把原油期货作为中国期货市场全面对外开放的起点,做好原油期货上市工作。

此外,原油期货服务于实体经济而并非个人投资的倾向日趋明显。“期货原则上是为实体经济服务的,建立在没有实质的现货交易基础上的期货交易充满着投机的风险。”张朵表示,期货10倍杠杆带来的高额利润,吸引了很多个人投资者进入期货市场做投机,国内外都是如此,长期来说不利于市场的健康发展。

“企业处在错综复杂的市场环境当中,除自身风险外,还要面临着来自外部的汇率风险、利率风险和价格波动风险等。”王可表示,作为原油行业和金融市场的连接纽带,期货公司主要管理在市场价格波动的风险中,企业采取的是何种商业模式应对。“即如何围绕一个金融实体的结构,创造出更好的为实体经济服务的工具和问题解决方案,以促进其市场价值的回升。”

“期货价格是基于当前的现货价格,在进行多方博弈之后的指导价格。”陆方表示,对于企业而言,油气行业并非暴利行业且消耗资金量大,更多是求稳,原油企业在拥有一个现货交易后,会同时选择期货交易里进行一个反向操作,从而降低企业的交易风险。“这就是套期保值,用一涨一跌的对冲原理抵消掉原油企业的风险。”

中国的原油期货之所以选择人民币计价保税和强调服务实体经济,与其在漫长25年中在期货市场遭遇的三次波折和考验不无关系。

中国的商品期货市场始于1990年,农产品成为最早推出的期货品种。1990年,中国郑州粮食批发市场成立,并于1991年3月签订了第一份小麦远期合同,中国的期货市场就此拉开序幕,并进入迅速增长阶段。

1992年,中国首推石油期货,并成为亚洲最早推出原油期货的国家。继1992年年底南京石油交易所推出了石油期货后,上海石油交易所尝试推出了包括大庆原油、90号汽油、0号柴油和250号燃料油四种标准期货,并逐渐发展为占国内石油期货市场份额七成左右的交易所。

同年,国际期货公司总部成立于深圳,注册资金17亿元,随后逐渐发展至全国各地,并于2006年成为首批赴香港设立分支机构的6家期货公司之一。截至1993年年底,国内拥有了约45家期货交易所和144家期货公司。

但随着资金量和参与人数的不断增长,期货市场的风险慢慢凸显出来,首先在天然橡胶期货品种酿成了严重的后果,随后其他期货品种有所波及,原油期货因此被暂停。

“1997年海南中商交易所的天然橡胶直接造成了6亿元多的损失,对行业造成了极大的冲击,其他大宗商品也有所波及。”一位曾从事天然橡胶贸易的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记者,海南天然橡胶事件后续影响持续了一年多,当地法院审理了与此相关的10多起最高金额达到几十亿元的经济纠纷案件,最后都不了了之。“当时是没有什么监管规则和体系的,期货交易就跟赌博一样,大家都想着以小博大,一哄而上。”

“当时油气企业不怎么懂套期保值,期货公司的口碑也不太好,大幅的亏损让很多企业觉得期货公司都是骗子。”陆方说,当时参与石油期货交易的绝大多数人没有现货,只当作个人投资工具“空手套白狼”。“现在只有原油开采或者原油进口的企业,才能用原油期货做套期保值。”

“90年代期货的外盘有新加坡和中国台湾的商人介入,大陆投资者上当受骗的不少。”王可表示,整顿之后,国内期货公司进行了恢复性生产。“当时期货市场一年的成交额是10万亿元,与今天的规模不可同日而语。”

风险爆发后,国内展开了监管及整顿期货市场的第一轮整改。国内交易所被要求仅保留15家,并从股份制企业改造为会员自律管理的非赢利性组织;期货被要求重新注册,外资、中外合资期货公司被排除在外。此后,期货市场进入恢复发展时期。

2004年8月,上海期货交易所重新挂牌上市燃料油期货,并在2009年年成交量高达9150万手。但随大宗商品现货陷入颓败,2010年燃料油期货年交易量开始出现暴跌,2014年年中,燃料油期货出现零交易。

“最主要的原因是燃料油现货市场贸易量出现了锐减,其次就是市场参与者越来越少。”陆方说,由于燃料油期货合约门槛提高及相关法规限制,燃料油期货市场的参与者受到了较多约束,投资热情受到了打击。“现在发布的原油期货上市方案已经对上述问题做了部分修正,包括鼓励海外投资者和地炼企业参与,扩大了参与度。”

在燃料油期货出现零交易的同时,中国的原油期货得到了上市批复。2014年12月12日,中国证监会正式批准上海期货交易所在其国际能源交易中心开展原油期货交易,原油期货上市进入了实质性推进阶段。

2015年6月26日,证监会在发布会上表示,原油期货进入上市前最后3个月的准备期。但股指期货突如其来的风险打破了这一切,原油期货陷入搁置时期。

期货大致分为商品期货和金融期货两大类,商品期货的标的物为实物,包括原油、小麦和黄金等。股指期货属于后者,指以股票价格指数为标的物的期货合约。全球范围内有约88%的期货交易属于金融期货交易,商品期货占到10%。

2010年4月,沪深300股指期货合约正式上市交易,其中散户直接持股市值占股票总市值比例超过80%。“股指期货交易需要很高的市场操作能力,开放股指期货无法起到套期保值的作用,反而让想做空的人趁虚而入。”

2015年以来,股指期货市场屡屡出现异常波动,有人为操纵的嫌疑。同年7月底,中国金融期货交易所开始持续出台限制交易措施。此后股指期货的日内交易量和持仓量逐步萎缩,直至去年才有所“松绑”。

“从中也可以看到金融期货的力量,过去一年内的发展超越了过去20多年来商品期货发展的总量。”王可表示,除了原油期货等大品种大宗商品缺位外,期货行业的牌照管理也有很大的发展空间,这是国内期货行业一直不愠不火的原因。与券商相比,期货行业牌照的拥有率相对较低。

“期货市场能否取得成功,要以实际的现货商品市场作为参考,中国原油垄断在少数几家央企手中的局面已经被打破了。”王可告诉界面新闻记者,以山东和江苏等地为代表的地炼企业,已经可以申请到原油配额,原油的市场化在进行当中。

“企业资金量大了后会发现国内现有的期货市场容量太小,必须到全球市场去做。”张朵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对于一次期货交易达到1.5亿元左右的公司而言,国内期货市场,尤其是金融期货市场的承载力依然是不够的。

“油气市场开放不能只局限于期货行业,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天然气交易中心副总经理付少华向界面新闻记者表示,期货的运行和商业模式上获得国际化的认可是一个长期的过程,需要与油气现货市场的开放相互配合。

“尽管已经开放了部分地炼企业的原油进口权,但原油市场化的程度总体还是很有限。”陆方说,与美国和英国建立在发达原油市场上的原油期货价格基础不同,考虑到油价波动带来的连锁反应,中国政府部门对原油风险的评估持谨慎态度,即使宣布上市,政策放开也会是一个缓慢的过程。

“原油期货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后,其价格大幅波动对于行业来说不亚于一场‘地震’,且可以帮助带动原油现货在商品市场中的地位。”张朵表示,以英国为例,在其高度原油实业基础上发展成今天的原油期货市场后,全球原油贸易中约有65%的原油以布伦特原油现货价格为基准油作价。

“期货在国外已经走了上百年的历史,在中国是个新兴行业,是帮助企业来进行风险管理的。”王卫在入行接受培训时,“中国期货业教父”兼国际期货公司创始人田源告诉他这句话,“这给了期货公司从业人员一种行业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文中张朵、陆方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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