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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苏丹炮火中的中石油

尽管还在炮火与石油的困境中挣扎,中石油在南苏丹的故事还将继续。中石油终将会坚守在那里,毕竟,它并不想放弃这块流着黑金的土地,以及自己在这里长达21年的苦心经营。

文 | 米小夏

“从2011年至今,南苏丹国内形势持续恶化。每次武装冲突,率先受波及的可能就是油田和管道。”回忆起在南苏丹惊心动魄的日子,苏凯(化名)至今依然心有余悸。他是一名中石油的员工。

位于红海沿岸、撒哈拉沙漠东端的苏丹,被联合国等组织界定为地球上“最不安定的国家”。数十年的内战以后,2011年7月9日,南苏丹宣告独立,苏丹正式一分为二。武装冲突并没有因为独立而中止,虽然拥有着整个苏丹地区石油探明储量的75%,南苏丹的石油工业却备受打击。

“一切都已走上正轨。”南苏丹驻华大使昆巴·蒙代目光坚定、语气强硬地否认了关于该国战乱的传言。

他的祖国98%的经济收益来自于石油,而其石油产业则倚仗着中石油。尽管又爱又恨,他依然急于在中国人面前维护他的国家形象:“我们是一个新的国家,南苏丹政府鼓励更多的企业去南苏丹投资,为中国企业创造更多更好的条件。”

新年伊始,中石油董事长王宜林会见来访的南苏丹共和国石油部部长盖特库斯·埃扎克埃尔·鲁尔一行,双方就加强石油领域合作深入交换了意见。

这条简短的新闻背后,石油与炮火还在渲染着那个国度的风云变幻,而昆巴·蒙代的那句“中石油是我们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它在南苏丹石油产业里扮演着最主要的角色”,则是背景音。

进军苏丹

时间倒退到21年前。

1995年9月,苏丹总统巴希尔访华,并与时任国家领导人表达了邀请中国参与苏丹国内石油开发的意向。中国政府高层随即令中石油派人赴苏丹考察。结果显示,苏丹油区地质状况与我国渤海湾盆地十分相似,而中石油则具备了相应的技术与经验。双方遂达成一致。1995年9月26日,中石油与苏丹能源矿产部共同签署苏丹石油6 区(穆格莱德盆地)《产品分成协议》。这一纸协约,让两个地理遥远的国家紧密相连。

中石油进军苏丹,被视为国家为拓展海外油源而鼓励能源企业“走出去”的实践。1993年是中国石油行业分水岭式的一年。那一年,中国首次从石油净出口国变为净进口国。对于这个几十年来一直保持石油资源自给自足、甚至长期作为东亚地区主要石油供应源的国家而言,这无疑是一种潜在的挑战。

尽管当时中国的石油自给率仍基本维持在90%以上,且国际油价低迷使得进口石油的经济压力较小,中国政府还是未雨绸缪。

而彼时的中石油,正在石油工业与国有企业改革的双重背景下意气风发。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我国石油工业管理体制从政府计划指令逐步转向企业化经营,在原石油工业部基础之上组建的中石油于1988 年正式成立。借着国内经济体制改革与国有企业改制的东风,仍承担着诸多政府管理职能的中石油,也开始立志转型为“真正具有自主经营、自负盈亏、自我发展、自我约束的经营机制”的市场经济体。

与那些拥有百年历史的国际石油巨头相比,九十年代初刚刚具有独立企业法人地位的中石油,无论在油气储产量、资产总额、技术装备水平、企业运行与管理体制、盈利能力、国际化程度等方面,都难以望其项背。中石油要想在国际石油市场占得一席之地,就必须走上国际化经营道路。

事实上,中石油的“走出去”一半是积极进取,一半是迫不得已。1988 年起出现的全行业政策性亏损,迫使它把目光投向国门之外。而更为迫在眉睫的是,从八十年代末开始,我国石油剩余可采储量出现滑坡,并在1992 年接近谷值。对一个石油企业而言,有无石油可采,事关生死。与此同时,国内勘探、开采、生产石油的成本还在不断增大。有专家称,当时国内非常有限的石油储采比已成为中石油发展乃至基本生存的最大瓶颈,因此也是推动中石油在国内外探索新油源的重要推动力。

与苏丹的一拍即合后,短短一个月内,双方迅速地完成了要约、承诺、考察、决策、达成协议等一系列复杂而重大的动作。

苏丹或许是中石油抓住的为数不多的重要机会。在石油这个充满了不确定性的行业,中国来得太迟。在此之前,大型跨国石油公司各占山头,把大部分油源瓜分殆尽,只有一些投资环境差、油质差、开采难度大的被剩下,等待着它们的“接盘侠”。苏丹就是其中之一。

早在上世纪60年代,由于缺乏开发石油的资金和技术,苏丹政府曾邀请意大利阿吉普和英荷壳牌在北部地区勘探,美国雪佛龙亦同期进入苏丹。欧美石油公司于1976年在苏丹港附近的苏阿金(Suakin)发现了天然气田,此后陆续在南部地区发现大型油田。然而,长期战乱还是让欧美石油公司唯恐避之不及。苏丹南方战争之后,雪佛龙公司三名雇员被反政府游击队杀害,该公司决定放弃开采权,撤离苏丹。1997年美国政府开始制裁苏丹,欧美石油企业遂全部撤出。

“在国际上,由于美国制裁苏丹,许多石油公司还在观望、等待的时候,中石油抓住机遇,投资苏丹。在别人还认为是风险的时候,果断地抓住风险后面的机遇,就会处于领先地位。”前中石油董事长周吉平曾如此概述前往苏丹的原因。

风险永远不会阻挡铤而走险之人的脚步。欧美石油公司撤退后的真空地带,迅速被来自中国、印度、马来西亚等亚洲国家的石油公司填补。他们已经错过了游戏的上半场。

跨越艰险

成功进军苏丹的中石油,开局并不十分顺利。从1995年到真正打开局面的1999年间,中石油手中掌握的,主要是苏丹6 区与1/2/4 区两个石油勘探开发项目。

中石油最早入主的6区,雪佛龙曾进行过勘探,仅发现两个含油构造,不容乐观。中石油接手后的最初两年,勘探进程也并不顺利。先是对雪佛龙发现的两个含油构造实施三维地震及钻井,结果显示这两个构造断层发育、断块破碎、油藏复杂、规模较小,并不具备单独开发的条件,后转向区域探勘、部署预探井,虽见较好油气显示,但又由于距离生油凹陷较远、盖层条件不好、储层物性差等原因再度失利。

几经周折,调整思路,后来才逐渐发现高产油流。

同样被雪佛龙抛弃的1/2/4 区项目,则于1996 年由中石油中标所得。该项目此前也曾历经十余年的石油探勘,仅仅发现两个年产量不足100 万吨的小油田。所幸中石油内部拥有一批卓越的地质学家,凭借其几乎100%的定井成功率才逐渐向世人呈现出这一区块的油藏潜力。

1997年6月,中石油与三家伙伴共同组建联合作业公司——大尼罗河石油作业有限责任公司。其中,中石油占股40%,马来西亚国家石油公司占30%,印度石油天然气公司占25%,苏丹国家石油公司占5%。参股者还共同修建连接油田和北部港口的原油长输管道。

苏凯第一次踏上苏丹是在1999年,他是第一批被派往苏丹的中石油管道公司员工。“当年的条件十分艰苦,自然条件恶劣,后勤补给滞后,当地局势动荡。”

由中石油主导贯穿苏丹南北的输油管道于1999年当年完工,长约1506公里、管输能力为1250万吨/年,始于南苏丹的黑格里格油田,途经喀土穆,直达苏丹港,是苏丹原油输送的生命线。

也是在这一年,中下游领域的布局初见成效。年加工原油250万吨的喀土穆炼油厂主体工程宣告完成。该炼油厂由中石油于1997年承诺出资50%,并与苏丹能矿部合资建设。此外,中石油还在年产量2万吨聚乙烯的喀土穆化工厂中占有95%股份。

还是在这一年,1999年8月30日,载有1/2/4 区油田生产的60 万原油的第一艘油轮,从苏丹港驶往新加坡,苏丹由此实现了从原油进口国到原油出口国的历史性转折。“从那天开始,苏丹就进入石油出口的新纪元。”中石油尼罗河公司HSE部副经理金劲松接受采访时说。

紧接着,2000年11月,中石油又中标苏丹东部Melut盆地的3/7区块石油勘探开发项目,拥有41%权益。该项目中,马来西亚国家石油公司拥有40%,苏丹国家石油公司拥有8%,中石化拥有6%,阿联酋国家石油公司拥有5%。

此后,中石油分别于2005年和2007年获得了15区和12区的石油勘探开发权。

单从收益上看,中石油在苏丹的投资累计超过70亿美元,大多能在很短时间内收回投资,并保持投资回报率在15%以上。例如,在1/2/4区和管道项目中,中石油出资7.5亿美元,投资回报率达17%以上。

合作中,中石油表现出超乎欧美石油公司的诚意。除了投资,中石油还帮助培训苏丹石油工人,并派遣苏丹工人去伊拉克、利比亚等其他地区进行石油开采。中国也帮助苏丹逐步建立起全套的石油工业体系,而苏丹也日益成为中国重要的石油供应国之一。

然而,炮火与硝烟依然是这个国家最浓郁的背景色。在输油管道贯通之后,围绕着石油产业爆发的武装冲突就开始出现。

2001年8月5日,位于黑格里格油田基地的1/2/4区管道一号泵站曾突然遭到苏丹反政府武装的猛烈炮击。这次冲突从凌晨4点15分开始到5点10分,先后有14发炮弹在营地和工作现场的附近爆炸,最近的一发炮弹落在离5万立方米储油罐仅200余米的地方。当时,在泵站工作的所有外国人均撤离了,只有中国员工始终坚守在工作岗位上。

新困境

真正的困境开始于中石油进军苏丹16年后。那一年,南苏丹政府独立。被夹在南北苏丹之间的中石油,地位尴尬。

南苏丹的原油探明储量占了整个苏丹地区的75%左右。但炼油厂却在北边,产自南苏丹的原油必须通过输油管道输送至北苏丹的喀土穆炼厂进行炼制,再通过位于北苏丹的30万吨级油码头苏丹港出口。

南苏丹政府显然不愿意受制于人。南苏丹总统基尔在国内不断试图用自己控股的公司取代“大尼罗河”,并要修建南苏丹朱巴至肯尼亚拉穆港的新输油管,摆脱对北苏丹的依赖。另一方面,该国政府开始致力于吸引国际资本进入石油产业开发,以摆脱对中石油的过分依赖。

彼时,有关中石油在南苏丹的石油权益将遭受巨大损失的传言甚嚣尘上。

2012年2月下旬,南苏丹政府宣布,勒令南苏丹最大的石油生产商和输油管道运营商Petrodar的中方负责人刘英才72小时离境,理由是“未经南苏丹政府同意,擅自挪用南苏丹石油收益向喀土穆当局支付石油过境费”。Petrodar的股东包括中国国有公司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China National Petroleum Corp.)、马来西亚国家石油公司(Petroliam Nasional Bhd.)、政府控制的苏丹石油公司(Sudan Petroleum Co.)、中国石油化工集团公司(Sinopec Group)和总部位于开罗的Tri-Ocean Energy。

一位中石油员工曾回忆称,事实上被驱逐的是两位中方总裁,油田在当年1月份已被勒令停产,直到2013年四五月份才复产。此后,双方稳定的关系维持了7个月,直到内战爆发。

2013年12月15日,南苏丹爆发了大规模暴力冲突,造成500人死亡、800人受伤。中石油撤离了部分员工,但依然有少部分员工坚守在油田确保油田继续生产。与之相对应的是,油田的外方人员全部撤离。

另一次冲突发生在2014年1月份。当时反对派武装打到了油田附近,在合资公司外方人员全都撤离的情况下,中石油依然有21名员工留守,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产。

2016年7月,南苏丹总统基尔领导的部队与效忠副总统马沙尔的部队持续激烈交火,中石油撤离非关键岗位中方员工348人。这一次,依然有6名员工坚守在核心技术岗位。

经历了这几次变故,中石油员工坚守油田不撤离的做法,迎来南苏丹政府的钦佩和其态度的改变。中石油与南苏丹政府的合作开始好转。

“我们当然是支持中石油的。” 昆巴·蒙代坚称,中石油是该国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它在南苏丹石油产业里扮演着最主要的角色。

除了战乱,国际油价的低迷,也让中石油进退两难。

对于这个经济收益98%依赖于石油的国家,油价低迷对其经济的冲击是致命的。“油价低迷对南苏丹经济影响有多大?举个例子,如果你是个学生,你父亲以前每月给你2000元生活费,现在可能只能给你500元了。”昆巴·蒙代面色略显沉重,他粗略地给出一个数据,南苏丹的原油日产量为16万桶。这个数字仅相当于2011年的一半不到。

虽未能获知中石油在南苏丹的具体亏损情况,但来自北部的苏丹政府的数据或许可以略见端倪。中石油需要补贴给位于北部的苏丹政府每桶约24美元的灌输费,再加上处理费、环保费,“三费”加起来,按照目前的油价,中石油每卖一桶油都在亏损。

但南苏丹政府不允许油田停产。“他们的理念很简单,那就是以前你们在这里赚了很多钱,现在理应维持生产。”

2016年,在油价不超过每桶38美元的情况下,尼罗河公司传来利润和现金流双正的消息,全年共生产原油1105万吨,新增石油可采储量完成年初计划的299%。

考虑到苏丹“4·11”达尔富尔公投、南苏丹“7·8”激烈武装冲突等安全事件的影响,这张成绩单着实难能可贵。

就在鲁尔一行来华前夕,2017年1月6日,南苏丹正式批准中石油参股的国际联合作业公司在南苏丹项目停产补偿和石油合同延期的部长令签字仪式举行。

中石油参股的南苏丹达尔石油公司、南苏丹大先锋石油公司分别在南苏丹上尼罗州、团结州从事石油勘探、开发作业,原合同将分别于2020年、2021年到期。2012年以来,南石油生产因国际纠纷、战乱等原因而多次中断,其中于团结州的1/2/4区块油田自2013年底以来一直处于停产状态。此次停产补偿和合同延期,将使两项目的合作分别延展至2028年、2031年。

在签字仪式上,鲁尔对于中石油,特别是中国政府,对南苏丹石油工业的大力支持表示感谢,并表达了尽快实现南苏丹油田增产复产的希望。

尽管还在炮火与石油的困境中挣扎,中石油在南苏丹的故事还将继续。中石油终将会坚守在那里,毕竟,它并不想放弃这块流着黑金的土地,以及自己在这里长达21年的苦心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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