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AIX财经见习作者 雷晶
编辑 | 金玙璠
2月底,泡泡玛特起诉拓竹科技及三家子公司,指控其旗下MakerWorld3D模型分享社区存在大量未经授权的“Labubu”相关IP模型,用户可下载后通过家用3D打印机复刻潮玩实物。
这并非拓竹第一次因版权问题卷入争议。去年12月,《罗小黑战记》版权方就针对该社区的IP侵权行为提起诉讼,案件目前仍在审理中。
一年之内,两大IP方先后维权,也将3D打印UGC(用户生成内容)平台的合规问题推至台前。
在MakerWorld社区,创作者上传的模型中,不少与热门IP相关,部分模型下载量达数万次。平台通过积分激励、算法推荐等方式提升内容传播度,客观上形成了“用户上传内容、社区聚集流量、带动硬件与耗材消费”的商业闭环。
一边是消费级3D打印快速普及,潮玩复制的门槛大幅下降,甚至衍生出代打、模型售卖等灰色产业链;另一边是互联网语境中被普遍接受的“二创”行为,已经在法律层面涉嫌侵权。
对拓竹而言,社区生态是它硬件生意的重要延伸;对泡泡玛特而言,IP是核心资产,实体潮玩的稀缺性和溢价能力不能轻易被稀释。
3月16日,有媒体报道称,泡泡玛特和拓竹已就相关纠纷达成和解,拓竹已下架相关内容。但个案和解没有让争议彻底结束。当“万物皆可打印”越来越接近现实,潮玩的稀缺性还能否成立?UGC平台对侵权内容的责任边界又该如何划定?
谁在迷恋“0元拥有Labubu”?
泡泡玛特与拓竹的版权纠纷,让3D打印掀起的低成本复刻潮玩被推到了公众面前。为何人们会迷恋靠3D打印“0 元拥有 Labubu”?答案是,消费级3D打印的使用门槛正在快速降低。
首先是硬件价格越来越低。以拓竹为例,其主流桌面级打印机定价在2000-7000元区间,入门款约2000元,在普通消费者可承受范围内。
其次是AI降低了建模门槛。过去设计一个可打印的3D模型,需要掌握专业软件和建模能力,而现在,借助AI生成工具,零基础用户也有机会更快地获得可用模型文件。虽然模型精度和可打印性仍受限制,但“从想法到模型”的路径,确实被大幅缩短了。
李婷就是典型用户。她提到,2025年9月,谷歌旗下Nano Banana爆火,可通过AI一键生成Q版手办形象,这让她意识到虚拟形象可以“落地”成实体,随即入手了第一台3D打印机。
真正让不少人动心的,是打印成本足够低。李婷向「AIX财经」算了一笔账:常见耗材以PLA、ABS树脂为主,不同品牌、材质价格有差异,均价约50元/公斤。以一个常规尺寸(高10-15cm)、重量约为120g的潮玩IP为例,耗材成本仅6元,电费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大的人力成本其实是打印完成后的拆件、换色、打磨、组装。
这份DIY的乐趣,让很多人愿意入坑。对一部分用户来说,他们本来就是泡泡玛特等潮玩IP的粉丝,打印模型满足的是个性化和参与感;对另一部分用户来说,吸引他们的不是IP本身,而是动手制作的乐趣和成品带来的成就感。
当一部分人还停留在DIY层面,有人已经把3D打印变成了一门生意。在二手市场上,围绕3D打印潮玩,已经衍生出模型文件交易、代打服务和成品售卖等链条,而且价格通常明显低于正版。

图源 / 二手交易平台
先来看模型文件交易,这相当于整条产业链的上游:用户将自己制作或收集的模型文件打包售卖,价格通常在1元到5元不等。但由于不少3D打印社区本身就存在大量免费模型,这类商品的成交率较低。
更主流的是模型代打服务。商家按模型大小和材料收费,材料单价0.1-0.18元/克不等,需买家提供模型文件。以常规尺寸的潮玩IP为例,成品重量通常在100-150克,代打费用也只需10-27元,还可根据客户需求定制颜色、尺寸。这种低价、灵活的服务,受到不少用户青睐。
再往下游,则是成品售卖。这直接冲击了潮玩品牌核心业务。部分商家使用多台设备批量生产,被圈内称为“农场主”。这类产品多为大尺寸或热门、稀缺IP,售价通常在40元至60元,而同类正版潮玩原价往往在200元以上。几倍的价差,使这类产品在二手平台乃至海外电商平台都有市场。
需要看到的是,在3D打印爱好者群体中,“正版收藏+打印二创”的选择并不少见。李婷提到,她所在的创作群组中,不少人既会购买正版盲盒收藏,也会打印相关模型满足个性化需求,两者并不冲突。
但对于泡泡玛特来说,3D打印的低成本复刻,已经触及了商业模式的核心。以Labubu为例,其商业价值高度依赖IP热度、限量机制和收藏价值。
泡泡玛特前设计师王悦对「AIX财经」表示,爱好者出于个人喜爱进行的少量打印,对正版销售没有太大影响,但大批量的商业化复刻,冲击就会明显放大。
据她介绍,以她目前所在的原创设计团队为例,一个原创IP从构思到落地,至少需要半年时间。团队不仅要设计角色形象,还要搭建世界观、梳理角色关系和故事线,让IP具备持续运营的内容基础。正式上市前,还需与工厂反复打样、调整材质、颜色和工艺细节,经过多轮讨论才可能定型。
从这个角度看,3D打印更像是在复制“外形”,无法完整复制正版在材质、工艺和官方属性上的价值,但问题是,只要能在外观层面提供足够接近的低价替代品,就会对IP稀缺性形成冲击,扰动正版的价格体系,进而削弱部分玩家对正版产品的购买意愿和情感投入。
这也是为什么,“3D打印潮玩自由”看上去是爱好者的创作热情,但参与的人多了,就迅速变成了版权与合规问题。
平台是“搭台者”,还是“帮凶”?
回到事件本身,一个更核心的问题是,3D打印创作社区究竟是中立的工具提供方,还是已经在客观上放大了侵权内容的传播和变现?
从法律视角来看,用户端的侵权认定本身并不复杂。瀛和国恩(福田)联营律师事务所知识产权专业委员会成员洪妍妍律师告诉「AIX财经」,IP侵权属于知识产权侵权行为,主要涉及复制权、发行权、信息网络传播权。
以3D打印中具体的行为为例,如果生成或制作的模型与原作的外观高度相似或是用户下载模型文件并打印销售,则构成复制权侵权;将模型文件上传至平台供公众下载则构成复制权和网络传播权侵权;出售打印的实体产品,构成发行权侵权。
剑桥颐华律师事务所杨卫薪律师进一步解释,著作权的侵权构成较为严格。无论是否商用,只要实施了二创、复制等行为,便构成侵权。商用与否,更多影响的是责任大小和赔偿认定。
但这次事件的核心争议不在用户是否侵权,而是平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拓竹作为MakerWorld社区运营方,建立了积分激励体系:用户上传模型可获取积分,积分又能够兑换耗材或折扣,平台通过社区内容活跃度反哺硬件和耗材销售,形成了比较明确的商业闭环。在这种机制下,用户上传内容并不只是“社区贡献”,还与实际收益发生了连接。
这也是平台责任被放大的原因。判断平台是否涉嫌侵权,关键在于“避风港原则”和“红旗原则”是否适用。
洪妍妍解释,“避风港原则”是平台方最常引用的免责条款,即只要平台保持技术中立,不知情且未参与侵权内容,且在接到侵权通知后及时删除,通常可免于承担责任;而“红旗原则”是对其的限制——如果侵权内容显而易见,平台方不能装作不知情。

图源 / POPMART泡泡玛特
因此,问题的关键在于:平台到底“知不知情”?
杨卫薪分析,如果泡泡玛特热门IP模型长期占据社区热门榜,单条下载量动辄数万次,且平台还通过排行榜、竞赛等机制主动推广这些内容。那么,从高度盖然性(即根据证据和常理推断,待证事实存在的可能性达到高度概率)的角度来讲,拓竹对于平台内部的侵权模型的传播应当属于明知,因此避风港原则难以适用。
因此,本案之所以最终走向和解,并不难理解。一方面,诉讼周期长、举证成本高,IP方要精确证明损失并不容易;另一方面,如果法院最终认定平台的注意义务更高,平台也会面临赔偿和整改压力。对双方而言,和解或许是最优选择。
目前拓竹MakerWorld社区已下架泡泡玛特相关IP内容,但平台上仍有其他原创IP的模型文件在传播。此外,除了拓竹,「AIX财经」发现,创想三维(创想云社区)、智能派(Nexprint社区)、纵维立方(MakerOnline社区)等国内其他3D打印品牌也设有创作者社区,社区内同样存在原创IP模型文件的上传,其中不乏迪士尼旗下知名IP。
这意味着,个案的和解回避不了平台机制本身的问题。积分激励是否在变相鼓励热门IP模型的生产,放大了侵权内容的传播范围?如果平台机制不调整,同类纠纷就很难真正减少。
一场纠纷,可能改写两个赛道
泡泡玛特与拓竹科技的和解,并没有真正解决消费级3D打印与潮玩IP两大行业的本质矛盾。
对拓竹这类消费级3D打印企业而言,其核心逻辑是“硬件引流+生态留存”的生意,企业通过高性能、易操作的3D打印机吸引用户,再依托社区的海量免费3D模型降低打印门槛,最终实现硬件复购与耗材的持续消费。这就意味着,这门生意在一定程度上需要依赖热门IP模型带来的社区活跃度。
问题在于,如何把握尺度。如果严格审核、集中下架侵权内容,社区活跃度和用户黏性可能受到影响;如果治理不足,可能还会面临此类纠纷。
泡泡玛特们的困境在于:它必须控制这类侵权行为,但又不能把所有二创都推到对立面,因为年轻用户的参与、表达和再创作,本来就是IP文化传播的一部分。打得过轻,难以震慑;打得过重,又可能伤害品牌亲和力。
拓竹的困境则是:它需要向合规转型,却又不愿意失去UGC生态最有吸引力的那部分内容。如果彻底切断热门IP内容的流量供给,平台就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内容支撑点,比如原创模型、正版授权模型,或者工具型内容生态。

图源 / 拓竹MakerWorld社区
从短期看,这类诉讼会迫使3D打印平台加快整改,下架侵权模型、优化审核规则、提高处理效率,生态活跃度可能因此受到影响。
长期来看,行业大概率会走向分化:一部分平台选择建立更强的版权审核机制,并探索授权合作;另一部分平台则继续在灰色地带游走。
事实上,这并非没有可借鉴的路径。早在2021年,美国Toybox Labs与华纳兄弟就探索出“正版IP模型库+按下载次数分成”的合作模式。IP方获得持续授权收入,平台合法获取高质量内容,用户享受正版体验。
如果把视角拉远,这场纠纷背后是AI时代内容生产方式变化所带来的共性难题。
随着文生图、文生视频、AI建模等工具日益普及,侵权内容的生产成本持续下降,传播效率持续上升。今天是Labubu模型,明天可能就是更多IP形象、影视角色,甚至品牌商品的数字化复刻。
更难的是,未来大量创作可能发生在私域、分布式社区甚至本地设备上,治理越来越难。也因此,仅靠个案诉讼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行业最终仍要回到更系统的机制建设上:如何建立更低摩擦的授权通道,如何通过技术手段追踪权利归属,如何在平台、创作者与版权方之间形成更清晰的利益分配机制。
杨卫薪认为,目前国内外对AI生成内容的侵权防控,多数停留在前端通过提示词限制禁止IP形象滥用的层面,但这种方式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用户会自然流向审核更宽松的平台,甚至本地部署模型进行创作。未来,行业或许可以借鉴音乐著作权集体管理的思路,由平台统一支付使用费,换取用户在一定边界内的合规创作空间。
洪妍妍则更强调技术赋能版权保护,例如,通过数字水印、区块链溯源等技术防伪,建立透明的收益分成机制,并在授权条款中明确禁止二次修改或售卖,以“技术+契约”的双重手段明确边界。
归根结底,行业需要思考的是,当复制变得如此便宜,原创、授权和平台责任该如何重新定价。个案可以和解,但如果没有新的授权机制和治理规则,类似冲突可能会在更多行业反复上演。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李婷、王悦为化名。
来源:AIX财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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