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花儿街参考  林默

1

在当今最红火的AI创业赛道里，rabbit创始人吕骋是极具争议的一个。

两年前，2024年1月消费电子展CES期间，他拿出一台设计精美的橙色方盒子，告诉世界，这就是地球上第一款AI硬件设备，rabbit r1。

发布会大获成功，一举让r1成为那年CES最火爆的一款智能硬件。以至于很多人并没注意，其实rabbit并没有在CES主会场注册参展，发布会是在拉斯维加斯展会附近，一间酒店最角落的会议室举行。但风头，盖过了所有正式参展的智能硬件。横扫全球科技头条，各家电视台报道。

接下来预售每批次一万台，上线即售罄，很快卖了十万台。

吕骋后来对媒体说，自己曾告诉团队，r1作为第一代AI硬件，能卖3000台就已经很成功了，没想过能卖十万台。

如果真卖3000台，那可真是应了那句“少即是多”的箴言。但现实是，世界对于AI技术的热情，将rabbit的预期数字放大了33倍。

如果命运忽然赠予厚礼，那你要当心它老人家已经开始写“但是”了。

刚开始，十万台销量带来的都是好事。名上，全网爆红的首款AI硬件横空出世，直通史册。利上，199美元一台，2000万美元入账。再加上r1发布前后，rabbit连续完成了知名科技风险投资机构Khosla Ventures、Synergis Capital 和韩国互联网巨头Kakao的数笔融资。

但紧接着，卖了十万台的麻烦就来了。

科技大V们对世界上第一款一举卖了十万台的AI硬件，是有着完全不同的期待的，这个期待在积攒了三个多月的等待后，拿到货的第一反应是：

就这？

这款头条体质的AI硬件，再次成为头条，但这次是另一股情绪流。

批评声中最致命的，来自YouTube顶流科技博主MKBHD，有2000万人订阅，咖位差不多相当于影视飓风+何同学。

他对rabbit r1的测评结论是，Barely Reviewable（几乎无法测评）。这条测评视频，也“差点”把rabbit r1送到先烈名单上。我用“差点”这个词，也是前几天刚发现，吕骋又出来接受采访，原来rabbit还没先烈。很多人跟我一样，原本以为他们已经烈了。

当时全球科技圈对rabbit r1的讨伐阵势，一点不亚于前段时间国内消费圈对西贝的讨伐。

翻一翻那几个月的报道：科技测评网站Tom's Guide给r1打出1.5分（满分5分），The Verge写的是“它几乎什么都做不了”。社交媒体上吐槽是，不能触碰、交互抽风、功能无法使用……客气点的说，这还不如一款手机。不客气的说，这还不如一个App。

一个做AI项链的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段子，说在rabbit r1刚火的三月里，有很多人打着rabbit服务商的旗号去拓展客户，但骂声一片之后，这些人又说，别误伤，不是服务商。

那时的处境，可想而知。

就是这样一款登高跌重、被舆论判了死刑的产品，到今天竟然还活着。且据说是初代AI硬件中，唯一还活着。

活着的原因有很多，但至少其中一个是，面对全网滔天骂声的时候，吕骋没有如贾国龙那样，选择解释，选择教育用户。

他没有告诉用户和媒体，是你们的使用方式不对啊，你们误会了啊，我们花了多少心思创新啊，我们冤啊，我们被大V网暴了啊。

吕骋这点挨骂要立正的态度，挺值得很多创业者琢磨的。

我不是说面对舆论危机，怂就是对的。而是作为一个做产品的人，当自身被舆论颠簸时，是否还能摒弃自己的好恶，去观察用户的需求，哪怕是人家有点失望想喷你一顿的心理需求。

然后，作为一个尽职的产品人，就像接住每一个需求那样，坦然接住它。

2

不跟用户battle，那吕骋和rabbit是怎么回应的呢？

我让Grok在推特上简单捋了下他们的发声策略。

骂得最狠那会儿，吕骋接受了几家媒体采访，主要态度是：骂得对，我们改。

比如MKBHD提到的电池Bug，第二天就改。

用户说产品没什么用，那就再往对方心趴上做几个有用的功能。用户开会需要AI录音转文字，于是就有了AI录音转文字。用户说产品不好玩儿，就有了magic camera，拍照生成卡通风格的AI照片。

Grok告诉我，在那段骂声一片的低谷期，用户在推特上分享magic camera照片，是唯一的正向声音。

就是这样的赛博一砖一瓦，在交货以后，一直到此时此刻，rabbit以每1到2周一次的OTA更新频率，完成了超过35次设备端OTA更新，和无数次云端更新。

用户每隔几天在打开r1，都能看到屏幕上的小白兔在跑步机上跑步，告诉他们设备有新版本了。

这是吕骋和rabbit回应全网骂声的主要方式，不断推送更新。

所以，真正在使用r1的用户并不会像我一样，误以为rabbit已经先烈了。因为每隔几天，他们就会收到更新推送，看到那只在跑步的兔子。

这里并不是说，一个跟着用户所有声音跑的创业者，就是三好创业者。

一家能在低谷里，持续做35次设备端OTA更新的公司，表面上看起来是有着很强的思变之力，可往深里看，让这家公司愿意一直去拥抱变化的，恰恰是他们的定力。

在2024年8月，骂声正盛时，rabbit有一期季度更新团队分享视频，想告诉用户r1这几个月来做了哪些更新。这期视频中，吕骋在跟员工的对谈中说：我是像狗一样的创业者，鼻子特别灵。我们可能会死，但我们选择的技术方向上的判断一定没有错。不信等着瞧。

当时对r1最大的质疑是，为什么体验还不如手机？甚至不如一个App？那你为什么要做一个硬件？在手机上做了App不是一样的吗？

这个质疑对吕骋来说，可能是哭笑不得的，他说自己十几年来一直在讲的创业目标就是，干掉App。

他解释说，r1不是一款可以与手机相比的设备，这款产品是为了可以获得充分的权限，让AI极客可以体验最前沿的AI技术，苹果不会允许一个更强大的siri存在。

美国的科技圈也流行一句话，Bad reviews don't kill companies. Bad products kill companies.

这话很适用rabbit，坏的测评无法杀死一家公司，无数的头条溢美也不能让一家公司永生。能杀死自己的只有自己。

那个做AI项链的朋友跟我聊到rabbit时说，他半年前也不理解rabbit这个技术方向为什么非要做硬件，其实发个AI Agent的应用产品，体验应该会不错，至少不比Manus和Genspark差。但直到豆包手机被各大应用封杀，以及应用商店开始下架能生成应用的AI应用时，他才理解r1作为AI硬件存在的意义，就相当于一块技术极客的试验田。

我请这位朋友评价下吕骋，他沉吟了半晌说，“不太好评价，这是一个喜欢'跳预言家'的玩家。在狼人杀的桌游中，跳预言家是一种游戏策略，有时是真预言家，有时是狼人假扮预言家。”

虽然业内不少人也都认可，rabbit在很多方面的提法，是启发行业的。然而技术判断是一回事，产品落地是另外一回事。

比如，两年前，r1最早发布会上做了这样几个演示demo，AI点外卖、打车、找房子、修改文档。后来很多Agent的发布视频，都会标配这几个demo演示。

一家AI公司是否是有技术想象力的，看的不仅是当下用户的反馈，更是在一段时间内，它是否影响到了其他AI创业者对技术应用的想象。

大众直到今年春节补贴红包，才开始感受到AI点外卖是怎么回事。今天AI点外卖的体验也说不上有多好，也就理解了当年的rabbit。其实在此时，重要的也不是这顿外卖是不是AI帮我点的，而是有人帮大家打开了一种技术的可能性。

在另一些关键的AI技术方向上，吕骋也是赌对了的，这也是为什么在r1口碑跌落谷底后，rabbit仍能获得老股东Khosla Ventures、Synergis Capital和Kakao的持续支持，还新增了Sound Ventures、亚马逊 Alexa Fund，以及最近的BAI资本。

又比如，两年前rabbit最早提LAM（Large Action Model）的时候，那个时候市场的嗨点还在AI问答上。后来各种Agent帮你操作网页啥的，回邮件啥的，也都出来了。

再后来vibe coding火了，r1也是最早一批做的，可以让用户对着r1说一句话，让它帮你做一个小游戏或者小程序出来。

Grok搜集的资料显示，这个名为Creations的功能是跟随rabbit OS2一起出来的。其中有一条很能代表吕骋风格的视频发布，他按下炸弹按钮，把一台r1炸了，宣布要把r1重做一遍。

从OS2开始，r1可以触屏交互，可以一句话生成应用。很多用户开始在推特上分享各种DIY，r1的口碑开始慢慢触底回升。

而最近，r1的口碑突然开始转好，则是因为OpenClaw龙虾火了。r1成为全球首款支持养龙虾的硬件设备，用户向左滑动，默认界面从兔子切换为龙虾。

同时rabbit还发布了一项DLAM（Device Large Action Model）技术，插上r1就可以控制电脑设备，兼容Windows、Mac、Linux、Android等各种系统，用语音下达指令，DLAM就能在电脑上帮你干活。可以简单理解为一个不需要安装、即插即用的小龙虾外挂设备。

不少人因为这个功能更新，开始把尘封已久的r1翻出来充电更新。

朋友说，他体验后发现有点意思，尤其是语音交互的体验上，比如延迟感、打断重新对话这一个小体验上，rabbit做了很多优化，跟你和OpenAI、Gemini语音对话的感觉都不一样。他说，现在的r1跟两年前他刚拿到时，已经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产品了。

我说，你现在说话的水平已经跟顶流科技博主是一样的了。

几天前，MKBHD在一次访谈中再次提到rabbit r1说，有很多人最近让他再重新测评一次r1，他们进步很大，已经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产品了。

rabbit r1向用户推送了35次大大小小的更新后，用户和媒体评价开始慢慢转向。

Tom's Guide在逐条复盘了r1首发时被批评的每一个缺陷，并一一标注了修复状态。给出的更新评价是：

“我们现在拥有的，是一台差不多做完了、也不再损坏的rabbit r1了……我手边没有任何其他推荐，能让你像用r1一样享受AI的乐趣。r1把AI做成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朋友也觉得这很有意思，因为从生意的角度，对一款智能硬件设备来说是有销售生命周期的，明年推出新款后，就希望用户扔掉老款，再买新款。

但rabbit用了两年的时间，一直在更新迭代老款的r1。虽然这并不符合商业的逻辑，可这35次更新，不仅仅关乎生意，更是与用户的沟通。这35次更新，说明这家公司当年的骂，没白挨，更告诉了用户，你们没白骂。

其实吕骋也在准备下一代AI硬件。但这次他似乎学乖了，没有再大张旗鼓。只在官网和推特上更新了这款新产品的信息，一款8英寸左右的便携式上网本，Cyberdeck，原生CLI界面，40%布局机械键盘，开机即可与AI Agent对话，不需要任何配置，专为AI Native一代打造。

吕骋也用这款产品回应，rabbit没被骂死，还在探索自己关于未来的想象。

同时，他又开始“跳预言家”了。他说，“三年以后，AI可能不再需要人类的指导性输入，每个模型都能解决普通人99.99%的问题。到那个时候，用户真正会为什么买单？就是审美。就像服装，所有人穿不暖的时候，只强调功能性。等大家都穿暖吃饱了，核心就是舒服和审美。AI能解决功能问题，但没法替代你对世界的理解，没法替代你的文化积累和审美判断。”

他的新预言，未必不会有新的争议。但至少他自己，证明过这个判断——那个被全网骂又被重新审视的r1，被35次更新的是AI解决问题的功能，但一早就写好的，是吕骋对世界的理解和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