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实习记者 | 彭天美

在中东战局持续演进、全球能源地缘格局深度调整的当下，石油美元体系的稳定性、美元信用基础以及国际货币体系的未来走向，正成为全球市场高度关注的焦点。

围绕这一核心议题，界面新闻专访了中国石油大学（北京）油气政策与法律研究中心主任陈守海。

陈守海长期从事石油天然气政策与法律研究，对石油美元运行机制、产油国战略选择及全球能源金融格局有着深入观察。

界面新闻：石油美元体系的历史基石是“安全换美元”。当前中东局势背景下，这一金融契约的信用基础是否正面临不可逆的松动？

陈守海：“安全换美元”是石油美元体系长期运行的核心契约，但目前判断当前美国安全保障能力受损、进而导致该契约信用基础不可逆松动，理据尚不充分。

从本轮中东冲突看，伊朗对以色列及相关目标的行动，本质上是在美以持续施压下的被动反击，其攻击范围、打击力度与实际外溢影响均保持高度克制，地区局势并未失控，整体呈现明显的一边倒态势，美国在中东仍保有压倒性军事与安全优势。以此认为美国无力保障海湾产油国安全，与现实态势不符。

更进一步看，近期美国在全球能源地缘格局中的一系列动作，包括对委内瑞拉、伊朗等重要石油出口国持续施压，反而更像是为巩固石油美元体系、遏制去美元化趋势而采取的强制性震慑行为，意在对全球产油国形成警示效应，降低其偏离现有美元结算体系的意愿。

在此背景下，海湾产油国感受到的更多是威慑而非背离的空间，石油美元的信用基础短期内不仅未出现不可逆的松动，反而在外部压力下呈现出更强的刚性约束。

界面新闻：当前，高油价带来更多通胀压力。石油美元作为全球经济“润滑剂”的功能，是否正在失效？

陈守海：石油美元作为全球经济流动性“润滑剂”的功能并未失效，但显著弱化，核心原因在于石油美元循环机制发生了结构性改变。

传统石油美元循环具有高度闭环特征：产油国出口石油获得美元，再将大量石油美元回流美国，购买美债等金融资产，直接补充美国乃至全球美元流动性，形成顺畅的再循环。

当前格局下，一方面，石油美元更多留存于离岸市场，由主权财富基金配置于全球直接投资、实体资产与多元金融产品，回流美国的规模与效率明显下降；另一方面，面对高油价推升的全球性通胀压力，主要经济体普遍采取收紧流动性、抑制通胀的政策操作，进一步削弱了高油价向美元流动性传导的效应。

上述变化共同导致高油价与美元扩张的传统关联弱化，但这并非石油美元功能彻底失效，而是其循环路径、配置结构与传导机制发生转型，全球流动性的生成与分配方式随之改变。

界面新闻：有观点认为全球正进入一个“大宗商品为王”的时代。如果能源贸易转向以实物资产为锚定，美元这种纯粹的信用货币将如何维持其购买力？

陈守海：首先需要厘清概念：当前所谓“大宗商品为王”，更多是指在供给约束、地缘割裂、资本开支不足与绿色转型刚性需求叠加下，大宗商品价格相对金融资产、主权货币呈现长期上行趋势，并非回归金本位或商品本位。

美元自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其信用基础已从“商品锚”转向国家信用锚与全球需求锚。美元购买力与霸权地位，核心并不依赖“石油必须用美元计价”，而在于全球对美元交易、结算、储备与投资的系统性依赖，以及美元资产市场的深度、流动性与安全性，目前仍无其他货币可形成全面替代。

若未来能源贸易更大规模转向以实物资产（黄金、大宗商品、一篮子资源）为锚定，美元将面临两方面渐进侵蚀：

第一，美元储备与交易需求缓慢收缩。当产油国接受非美元货币或实物结算，并将收入直接用于商品采购与实物配置，而非兑换美元持有美债，传统石油美元离岸循环将逐步萎缩，全球美元交易需求下降，美国依托美元霸权获得的铸币税空间收窄，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将延续缓慢下行趋势，但长期主导地位短期内难以动摇。

第二，美元“安全资产”溢价受到削弱。美元购买力的重要支撑，来自美债作为全球终极安全资产的地位。若能源出口国普遍认为，持有黄金、能源、关键矿产等实物资产，比持有美债更能对冲地缘风险与通胀风险，美债的需求溢价将下降，美国需以更高利率吸引资本，进而影响财政可持续性与美元内在购买力。

总体而言，美元依然是全球核心计价与储备货币，但其信用溢价正在被大宗商品时代的实物逻辑逐步侵蚀。

界面新闻：过去几年，全球见证了金融制裁的威力。当前产油国在结算石油时，规避单一货币风险对他们来说是政治选项还是生存刚需呢？

陈守海：产油国推动石油结算多元化、规避单一货币风险，既是政治选项，也是生存刚需，二者高度交织，且不同国家处境差异显著。

从政治层面看，继续使用美元结算，本质上是一种低成本的政治妥协，意味着不直接与美国主导的金融与安全体系对抗，可避免重蹈委内瑞拉、伊朗被全面制裁、能源贸易与金融通道受阻的覆辙。对多数产油国而言，这是维持外部环境稳定的现实选择。

从生存刚需层面看，美国近年来频繁动用金融制裁工具，大规模冻结他国海外资产、限制国际资金清算系统(SWIFT)通道使用，已实质性损伤美元信用。俄罗斯在俄乌冲突爆发后外汇资产被冻结的案例，更是让所有能源出口国意识到，过度依赖美元意味着将国家财富与贸易命脉置于外部可控风险之下，多元化结算已从可选项变为必要的风险对冲手段。

但必须清醒认识到，在真正能够制衡美元霸权的力量形成之前，绝大多数产油国难以完全基于自身利益彻底抛弃美元。只有俄罗斯、伊朗等已被深度制裁、事实上无法正常使用美元体系的国家，才不得不全面转向非美元结算，这是被动选择而非主动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