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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2026年2月3日,退休8年的中国艺术研究院原院长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宣布正在接受调查。
连辑在内蒙古任内,正赶上当地迅速发展的30年。官方虽未进一步通报案件细节,但此前与他共事过的多位官员已落马。多位内蒙古和甘肃熟悉连辑的人士称,连辑被查或与此有关;此外,“副部级书法家”的身份,也成为外界议论的亮眼标签。
界面新闻的调查显示,连辑的书法家名声与仕途升迁高度同步,不断溢价;退休后,其权力在艺术的掩护下延迟变现,或为其被查的原因之一。从呼伦贝尔主政一方,到内蒙古自治区副主席、内蒙古大学校长,再到甘肃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连辑的书法声名从未独立生长,而是与权位牢牢绑定,一并攀升。
他自称没有师承,却快速跻身中书协体系、获名家背书,其市场流通的趋势,与权位深度挂钩;且通过书法这条途径,他还获得诸如顾问费等隐形收入。
“无师自通”

连辑的翰墨生涯始于“无师自通”。
他在一次节目中称:“我没有专门拜过谁做老师,真正的老师还是历史上经典的法书。” 他多次在公开访谈中提及,自幼喜好书画,“不知起于何时,断断续续伴随我许多年”。从政以后,他仍以临帖为日常,“它占据了我大部分业余时间,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尽管连辑自称以古为师,但界面新闻复盘其履历发现,他的书法名气,几乎与职务晋升完全同频。
1955年出生的连辑,赶上了"新三届"高考,1978年进入辽宁大学中文系学习。毕业后,他先后在内蒙古自治区宣传部、呼和浩特市委常委、副市长等岗位任职。
1998年4月,43岁的连辑调任呼伦贝尔盟盟委副书记、盟长;3年后,升任盟委书记,成为主政一方的地方主官。正是在呼伦贝尔,连辑作为一位“懂书法”的官员崭露头角。
这段任期里,他留下的显著政绩,是主导完成了呼伦贝尔撤盟设市的历史性改革。2001年,国务院正式批复撤销呼伦贝尔盟,设立地级呼伦贝尔市,连辑成为这座新兴地级市的首任市委书记。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邱明告诉界面新闻,多年以后,他在内蒙古考察时,多位呼伦贝尔人士评价其“亲民,跑遍了基层所有的旗”。
从艺术轨迹看,呼伦贝尔任期是连辑从书法爱好转向实践的关键期。他在政务之余临帖,线条开始由秀逸转向厚重、端庄,审美上开始偏向雄浑朴厚,为日后在甘肃定型“连体隶书”打下了基础。
主政一方的身份,已让他的笔墨首次进入公共空间,机关单位、校园与文化场所不乏他的墨迹,但其名声仍限于草原一隅。
在呼伦贝尔的政绩,让连辑的仕途迎来关键跃升。2003年,连辑升任内蒙古自治区政府副主席,48岁的他跻身副部级序列,分管科教文卫领域。2006年,他又兼任内蒙古大学校长,直至2010年卸任。
兼任校长的4年里,连辑主导推动了内蒙古大学新校区的建设完善,为内蒙古大学“211工程”三期建设验收提供了核心硬件支撑。也正是在这一时期,书法从连辑口中“茶余饭后的闲情”,逐渐变成了生活里的重要部分。
与连辑相熟的内蒙古人士刘诺回忆,有人问连辑的书法师承,连辑跟身边人打趣说,自己开会时听别人讲话犯困,于是经常大腿上比划写字,时间久了就养成了习惯。
当地一位书法名家向界面新闻回忆,他曾当面对连辑说:“你也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写多了,到处都是你的字以后,你就是书法家了。”这段时间,连辑的书法始终走的是自学路线,未正式拜师。
“书法圈里有句话,自学等于自杀。”中国书法家协会(下称中书协)会员方卓说,书法的很多微妙技法,需要口传心授的师承,这是专业成长的核心路径。连辑既非科班出身的学院派,也无传统师承,其风格属于典型的“懂书法的老干部体”。
但副部级的身份,为他的书法之路铺就了天然的快车道。2007年前后,连辑加入中书协,完成了从业余爱好者到体制内书家的身份跨越。
加入中书协是所有书法爱好者的梦想,这不仅可以在其职称评定、作品溢价上提供帮助,其庞大的人脉圈子,也是重要加分项。通常,加入中书协需要地方书法家协会推荐,并且还要参加“国展”,即由中书协主办的书法篆刻展览,在数十万件作品中选出几百件,竞争尤为激烈。
内蒙古书法家协会原副主席赵龙回忆,他不记得是否推荐过连辑加入中书协,也没有听过他参展的信息,“可能他这个级别不屑于参展吧”。
因为自己的爱好,连辑任内曾在全自治区推广书法比赛,甚至一些与文化毫无关联的单位也被要求参加,在当时被不少人认为是“不务正业”。
刘诺说,在内蒙古任职期间,常有人向连辑求字,“这个他很受用”。赵龙回忆,此时的连辑仍保持着某种边界感,“在当时的环境中,没有听说他直接收取润格的情况”。连辑也对外称,“我是国家公务员,我的书法不能卖”。
但这种“清廉”姿态并未持续太久。随着仕途的变动,连辑的书法地位也迎来重要跃升。
“书法家”名声鹊起
2011年9月,56岁的连辑离开工作三十余年的内蒙古,跨省调任甘肃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这是一次副部级岗位的平级调动——从自治区政府副职,进入省级党委常委核心决策层。
多位甘肃文化系统人士向界面新闻表示,连辑将更多精力投向了文化领域与书法创作,为退休后的身份转型做准备。
2011年,连辑出版《连辑书法作品选》,这本作品集的出版,让连辑的书法名气从西北一隅走向了全国,他开始以“书法家”的头衔示人。
在甘肃省任职期间,连辑着力推动地方文化资源的系统性开发与传播,尤其是在敦煌文化推广方面投入颇多,通过展览、论坛及多种传播项目,持续提升其全国影响力。同时,他还深度参与大型历史人文纪录片《河西走廊》的策划与宣传,并曾亲自题词。
一位甘肃资深媒体人向界面新闻回忆称,他曾因一起舆情事件面临处罚,在向连辑汇报后,后者批示“先有事件,后有新闻”,最终使该名媒体人得以保住工作。这些文化工程与公共形象的积累,为其书法家身份提供了重要的“外部加持”。
甘肃是中国书法的重镇。敦煌遗书、居延汉简、草圣张芝故里,还有素有“中国书法之乡”之称的通渭县。得益于工作的便利,连辑可以接触到大量出土的简牍,其书法技艺也不断精进、成熟。
在甘肃的五年里,连辑的书法风格最终定型。资料介绍,他以清代金农“漆书”为骨架,融入敦煌汉简的率意与汉碑的雄浑,形成了辨识度极高的个人隶书风格。
也是在甘肃任内,连辑与中书协的赵长青,建立了深度绑定的关系。
2012年7月,在连辑的牵头下,中国书协2012年组联工作会议在甘肃瓜州召开,时任中国书协分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赵长青出席。在甘肃文艺界扎根多年的作家张弓告诉界面新闻,这场在西北小县城举办的行业会议,筹备周期长、规模大,让赵长青颇为满意。
张弓说,这次会议后,两人往来愈发密切。2013年,赵长青即将退居二线之际,连辑为其在甘肃举办了“中国梦-翰墨金城”书法作品巡回展,当地媒体全方面宣传报道,场面盛况空前。而赵长青也为连辑在书法圈的知名度持续铺路。
在连辑分管文化事业任内,甘肃的中书协会员数量迎来了爆发式增长。2011年,甘肃新增中书协会员32人,2012年增至48人,2013年更是达到59人,连续三年大幅增长。在以往的年份,甘肃每年加入中书协的会员少则1人,多则二三十人。多位知情人士透露,在赵长青时代,要获得中书协会员身份,有时需要花数万元。
连辑对通渭的书画产业更是格外上心。当地书画经营者陈大河与连辑私交颇好,他说,连辑在甘肃任内,前后至少十余次赴通渭考察调研,对当地书画产业给予了诸多支持。连辑还为通渭县创作过一副对联:锄含云水笔含墨,种罢梯田种砚田。
另一位多次接待过连辑的通渭县人士称,经由书画产业,一些商人投其所好,与连辑建立了紧密的联系,“我十几年前就知道他会出事”。
对外宣称“写字不收钱”的连辑,此时,灰色的利益链条已然形成。
界面新闻获悉,连辑在甘肃任内,当地有画廊经营连辑的作品,润格为2000-3000元每斗方(约1.5平尺),连辑本人虽不直接向求字者收费,却会通过中间商获得回报。
“他要是不收费,天天都有人求他的字。”陈大河说,“人家学了那么多年,凭啥就不能有润格。”但他也坦言,“单看书法水平,就是普通中书协会员的水准,价格里绝大部分都是身份的溢价。”
被查以前,连辑的题字遍布兰州的机关单位、景区场馆、高校校园,从敦煌景区的标识,到市县学校的校名,墨迹随处可见。
权力变现与作品溢价
2016年2月,60岁的连辑卸任甘肃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转任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主任,执掌这所国家级综合性艺术学术机构。
邱明坦言,连辑刚到任时,在全院大会上的讲话让人感觉“很有水平”。会上,他直接对前任院长长达十余年的任职提出了批评,“还骂人了”。
中国艺术研究院原本“以研究立院”的核心方向,但前任院长改为“研究、教学、创作三位一体”,资源大幅向创作板块倾斜,先后成立了中国画院、书法院、篆刻院等多个创作机构。而连辑到任后,又提出了“五位一体”的新发展方向,在原有基础上加入非遗、国际交流两大板块。
“他比前任领导有理论水平,包装得更不露痕迹,但本质上依然是弱化学术研究,重心向能直接产生利益的创作板块倾斜。”邱明说,研究院的经费重心大量倾向于创作板块,办大展、出画册,而研究员的科研经费却少得可怜。这些创作板块与院领导的利益直接相关,一幅画、一张字都能直接变现。
连辑在中国艺术研究院的任职持续了两年半。2018年7月,63岁的他正式卸任退休。2023年春,《连辑百联书法集》由线装书局出版。
与在退休前严谨克制的官员形象截然不同,退休后的连辑,留起了花白的胡须,日常出席活动、录制书法课程时,多身着中式对襟衫、棉麻唐装等传统服饰,搭配文玩手串等标志性配饰,彻底褪去了“官气”。
头衔也接踵而至。界面新闻不完全统计,连辑公开活动中使用的头衔,多达数十个。从内蒙古书协名誉主席、甘肃省文联名誉主席,到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相关机构的学术顾问,再到各类书画大赛的评委会主席,他彻底完成了从副部级官员到“文化名家”“书法学者”的身份转型。
他参与录制书法系列课程,从多个维度解读中国书法,还频繁出席全国各地的文化活动、书画笔会,尤其是在他深耕多年的内蒙古和甘肃两地。
与此同时,连辑的书法价格也高涨。
多位北京和甘肃的书画行业人士介绍,退休后连辑的隶书作品润格稳定在5000-10000元每平尺,题字、题匾为3000-5000元每个字,定制机构名称、牌匾还有专门的定价。
最近几年,赵龙经常在一些活动上偶遇连辑。他告诉界面新闻,连辑在北京有房,但常回内蒙古和甘肃,把这里当作“根据地”,每年多次出席当地企业、文化机构举办的活动。“几乎每次活动都会写字,请他过去,目的就是要他的字。”
除了卖字,连辑还通过担任各类机构的顾问,参与文化项目的运作。一位知情人士向界面新闻透露,2024年,某国有企业曾一次性向其支付价格不菲的“顾问费”。
直到被查前十几天,连辑还出席了在北京举办的定西企业商会揭牌仪式,在数百名企业界人士前讲话。陈大河回忆,活动结束后,他和连辑私下小饮,席间连辑仍在谈论甘肃农产品推广、书画市场发展等话题,状态并无异常。
这场公开露面,也成为他落马前的最后一次高光时刻。25天后,他被官宣正在接受调查。
寂寞“身后事”
连辑被查的消息公布后,最先发生崩塌的,是他书法作品的市场价格。
陈大河说,连辑被查后,他的作品在市场上已经停止报价,没有任何实际交易。“即便低价转让,也没人愿意接,短期内根本没有出货的可能。”
与此同时,多地开始陆续拆除连辑的题字牌匾。从学校校名、景区标识,到企业门头、寺庙匾额,曾经求之不得的“墨宝”,或被全部清理,或抹去其名字。在兰州,有学校负责人抱怨,当年托关系才求来的题字,如今只能连夜拆除,“只有广告公司赚了”。
这样的剧情,在书法圈早已不是第一次上演。
2019年,连辑的“老熟人”、中国书协原分党组书记赵长青落马,2020年因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6个月。其受贿的2486万余元,绝大部分来自会员审批、办展、书法作品利益输送。官方通报称,经鉴定,赵长青的书法作品“不具有收藏价值”。
方卓介绍,赵长青案后,中书协大幅收紧了会员审批、展览举办的规则,曾经一年七八个国展,如今一年仅一两个;取消了内部培训参照的便利渠道,国展入展者还必须通过现场书写面试;理论入会渠道则要求发表核心期刊论文,以期堵住“内部操作”空间。
但“位子书法”的潜规则,并未轻易消失。
陈大河说,书画圈的定价逻辑与作品本身关系并不大,而更看重一个人的权势和影响力。在书画集散地通渭,“一个中书协的会员,价格通常几百元(每平尺),高出来的都是社会影响、权力大小的溢价。”“一旦落马,价格立刻崩盘。把名字盖住,他的作品在拍卖市场根本不值钱。”
如今,连辑在网络上讲授书法理论,接受采访的视频,依然拥有不少拥趸。他曾在一次节目中说,书画让自己“学会淡泊名利、从雅脱俗……保留了人格独立的尊严”。
(文中方卓、陈大河、赵龙、刘诺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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