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田鹤琪

据新华社消息，当地时间4月1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发表全国讲话，单方面宣称对伊朗战事取得“快速、决定性、压倒性胜利”，声称核心战略目标已“接近完成”，并扬言未来几周将对伊朗发动更强火力打击。

此前，阿联酋、巴林两大中东核心铝厂遭袭，已引发全球大宗商品剧烈波动。随着美以伊冲突持续升级，原油、天然气、甲醇、乙二醇、硫磺、氦气等关键能源与化工品全球供应链面临空前压力，全球产业链稳定与能源安全均受到直接考验。在此背景下，中国如何在不确定性中守住安全底线、推进产业链自主可控？

围绕上述议题，界面新闻专访了厦门大学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教授张博。

“当前中东局势的演进，是正在对全球能源化工市场进行一场极限压力测试。”他说，但需要强调一个基本判断：不确定性是当前世界的常态，要学会与不确定性共处。任何能源问题的分析都离不开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相应的现实影响与潜在风险性质也需要从正反两面来看。

国内供给可部分对冲，中长期追求“有效替代”而非“完全替代”

界面新闻：国内供给能否有效对冲中东进口减量？中长期看，能否真正实现对中东进口的替代，瓶颈与突破口在哪里？

张博：短期看，国内供给能够部分对冲中东进口减量，但无法完全弥补缺口。以甲醇为例，当前国内甲醇港口的高位库存，叠加国内煤制甲醇的巨大产能，实际上赋予了我们在议价中存在有效的“库存威慑力”。

即便短期供应中断，中国下游企业有能力通过延迟点价、消耗库存、甚至阶段性切换煤制路线，来倒逼中东供应商维持价格稳定。但必须清醒认识到，国内产能的快速提升需要时间，且面临碳排放、水资源、技术经济性等约束。

中长期看，实现对中东进口的“有效替代”而非“完全替代”，是更现实的战略目标。

这涉及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有没有必要去完全替代？我的判断是，完全替代既不现实，经济上也可能得不偿失。

中国“相对富煤、贫油、缺气”的资源禀赋，决定了中国油气进口依赖具有客观必然性。要完全摆脱中东油气进口，地质条件不允许，经济成本也过高，而且替代是有成本的。

无论是发展煤化工、还是大规模开发非常规油气，都需要投入巨额资金，承担更高的环境成本与生态代价。如果只是为了“替代”而替代，而不考虑经济合理性，最终买单的是整个经济社会。因此，理性的战略目标是构建“多源互补、风险可控”的进口格局。

目前能看到的替代瓶颈主要在资源禀赋约束、成本竞争力差距、技术成熟度、规模化水平等方面。突破口可能在于，进一步实现来源多元化、路线多元化、储备体系完善、技术自主突破，核心是统筹安全与发展，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追求经济合理替代。

保持战略定力，四大维度构筑自主产业体系

界面新闻：国内石化行业应如何去风险化、构筑自主产业化体系，在供应多元、技术攻关、储备调节、市场机制上如何布局？

张博：构筑自主可控的石化化工产业体系，需要回到国家战略层面来认识、看待，关键在于行业发展的顶层设计要保持战略定力，统筹安全与发展，将行业的被动承压转变为主动重构。

中国能源转型和“双碳”目标都有既定的时间表和路线图，政策具有可预期性，遇到各种外部环境变化和波折，关键是自身定力不能乱。稳健转型、先立后破、实事求是、循序渐进——这些原则始终都适用，行业发展的顶层设计不能朝令夕改。

基于这一认识，建议着眼于供应多元、技术攻关、储备调节、市场机制四个维度进行系统布局。

第一，构建“多源互补、海陆并举”的供应格局。持续拓展非洲、南美、北美及北极航道等新兴供应区，对特定品种的单一来源依赖度设置合理上限。强化中俄、中哈、中缅等陆路油气管线输送能力。推动“油气+新能源”融合发展，从源头上降低对进口化石能源的依赖。

第二，聚焦关键“卡脖子”环节，突破自主可控瓶颈。氦气自主化、煤化工低碳化、前沿技术储备这些都是必须啃的硬骨头。

第三，建立多层次、多品种的战略储备体系。加快储备品种拓展、储备主体多元、储备方式创新，从“资源储备”向“资源储备+产能储备+产地储备”并举转变。

推动天然气市场化改革，完善管道运输价格机制，推进现货交易和期货市场建设，形成反映真实供需关系的价格信号。探索建立储备的容量市场机制，让“备而不用”的储备能力获得应有的经济回报。打通油气与电力市场的衔接，使天然气的灵活调节能力能够在电力辅助服务市场中得到价值实现。

当前能源化工供应链的脆弱性是无法回避的系统性风险。从国家战略全局出发，我们既要有“底线思维”，也要有“战略定力”，在保障能源安全的前提下，稳健推进能源转型，保持政策的连续性、可预期性。在战略上，一定要坚持“实事求是”“先立后破”“循序渐进”。应对不确定性的根本之道，关键在于修炼内功。以国内供应的多元化和系统韧性，去对冲国际局势的不确定性。

煤化工是战略储备与调节器，严禁盲目过度发展

界面新闻：在此轮供应链重构中，现代煤化工能否成为能源化工去风险化的核心抓手？其定位、优势、约束条件及未来发展方向如何？

张博：现代煤化工的战略必要性毋庸置疑，哪怕是作为技术储备，都有其实际价值。但问题在于，如何定位？如何把握发展的“度”？

现代煤化工的定位应该是战略储备与调节器，而非全面替代者。在极端情况下，当进口受阻时，煤化工可以快速启动，保障下游化工品的基本供应；在常态下，则根据成本比较优势参与市场竞争。

必须着重强调，现代煤化工绝对不能盲目过度发展。若仅出于短期应急需求无序扩张，将引发一系列长期风险。

煤化工面临碳排放约束、水资源约束、经济性波动三大瓶颈。如果脱离经济合理性盲目扩张，一旦国际油价回落、碳约束收紧，大量投资可能变成沉没成本，产能闲置造成资源浪费。

因此，发展煤化工一定要把握好“度”，不能因为外部冲击而乱了阵脚，要根据资源条件、技术成熟度、经济可行性，科学规划煤化工发展规模和布局，不能为了“替代”而牺牲经济性和环境可持续性，避免“一哄而上、大干快上”。

现代煤化工的未来发展方向在于实现低碳化、耦合化、高端化。推进现代煤化工与绿氢、绿电耦合，用可再生能源替代化石能源，大幅降低碳排放强度。推动现代煤化工与石油化工深度耦合，在原料、产品、公用工程等方面实现互补。推动现代煤化工从大宗通用产品向高端新材料延伸，提升产业链价值。

我最想强调的是，坚持企业是市场经济的核心主体，上述很多问题最终还是要回到企业层面上，去回答、执行与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