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今年以来,中国企业出海潮起,包括中国大模型厂商出海,也呈现出一片繁荣景象。
“从我们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国内大模型企业近期海外业务增速呈现几何级增长,尤其是春节后的爆发式增长非常明显。”全球支付和金融平台Airwallex空中云汇中国区首席商务官黄晓明近日在接受界面新闻专访时透露。
热潮之下,中国企业出海的形态正在经历质变,出海企业的金融需求亦如此。
黄晓明认为,跨境支付企业的下一轮的竞争不在于谁多一个支付方式,而在于谁能率先把跨境金融基础设施,升级为AI原生的金融操作系统。“这也是空中云汇未来几年会坚定投入的方向。”
从跨境支付机构看中企出海现状

界面新闻:从跨境支付机构的角度观察,目前中国出海商户的整体格局和主要市场选择有哪些特点?
黄晓明:中国出海业务可以从实体物品和虚拟物品两个维度来分析,不同品类的目标市场有明显差异。
实体物品出海本质上是中国制造业向海外输出,涵盖消费品、电子产品及日用品等。这类业务与目标市场的人口规模和消费能力密切相关,因此欧美等发达国家仍是首选目的地。欧美不仅消费能力强,物流体系也相对成熟。
相比之下,南美(如墨西哥、巴西)等新兴市场由于消费基础、政策环境及文化特征等差异,还需要更多探索。
疫情加速了欧美消费结构的转型。原本以线下经济为主流的欧美市场,线上消费出现显著增长,亚马逊的体量增长就是典型例证。这一趋势在疫情后得以延续,线上经济持续增长。
虚拟产品和文化出海则以东南亚为核心辐射区,这主要受华人文化圈影响。游戏出海尤为明显,主要集中在马来西亚、中国香港、新加坡、印尼等华人聚居地区。文化娱乐输出同样以东南亚为主。欧美市场也会布局,但多选择从GDP较高国家开始。
疫情前,印度曾是中国出海的重要市场,无论是游戏等虚拟产品还是实体商品(如VIVO、华为、小米手机)都有很大体量。但受地缘政治影响,印度市场波动较大,对很多游戏厂商影响较大。不过印度人口基数庞大,增长势头仍然非常明显。
在软件服务、SaaS及AI数据等领域,美国的消费能力尤为突出。
从整体来看,欧美仍是全球消费主力。东南亚和中东属于新兴市场,增长明显——东南亚胜在人口多,中东胜在消费能力强。
南美市场目前态度谨慎乐观。不少客户希望覆盖该地区,但仍面临多重挑战:一是基础设施和物流体系不完善,社会运作效率有待提高;二是汇率波动极大,以阿根廷为例,货币贬值幅度动辄百分之几十,账面盈利结算后可能转为亏损。
界面新闻:你曾提到中国企业出海的形态正在经历质变,目前处于什么样的阶段?这个质变具体是指什么样的变化?
黄晓明:这个变化还蛮明显的。我加入跨境支付行业比较早,2007年、2008年就开始做这行,当时整个跨境出海还是以实体制造为主,游戏和软件都不多。那时候有两个明显特征:一是没有品牌,量虽然很大,但大都是中国白标产品、OEM等;二是客单价相对较低。
但从疫情开始往后,情况发生了很大转变。在中国本地有更多品牌商户出海,比如徕芬、追觅、usmile等品牌。而早期那些OEM品牌出海业务在萎缩。这说明国产品牌的竞争力越来越强,品质获得了世界的认可。
同时,物流体验也在升级。早期很多都是从中国发货,海外收到货可能要一两周时间。但现在很大部分的商户都采用本地仓模式,消费体验和国内的淘宝、京东差不多,非常方便。
所以无论是海外消费者对品牌的诉求,还是对服务体验的要求,变化都很明显。这就是我说的质变——商户开始关注用户体验了,而不只是满足消费需求。原先可能因为消费者追求更高性价比,才选择海外购买。但现在我们看到一些中产甚至高收入者也在跨境网购。
界面新闻:中国企业出海目前面临哪些机遇和挑战?
黄晓明:虽然说全球都在去全球化,但在这个过程中,每个国家反而要求全球厂商到当地去部署。原先很多国家直接把制造环节完全放到中国、越南等地,现在则要求品牌到当地设厂、成立合资公司。这对中国出海企业来说是机遇与挑战并存。
机遇在于,本地部署之后可以真正变成一家全球化企业,服务、售后体验都会更好,成本方面却未必更高。
所以现在很多厂商开始全球化布局。追觅、徕芬这些品牌厂商有能力出海,他们知道哪些地方有当地消费群体,受众很明确,像徕芬的目标客户就是戴森的客户,所以他们去建厂、做广告、做投放,这就是他们的机遇。
风险方面,一旦在当地设厂之后,不同国家对支付、外汇、税务、数据安全的要求差异巨大,踩雷成本非常高。资金与风险管理复杂度也会提升,多币种、多账户、多主体、多业务线交织在一起,如果没有统一的金融操作系统,很容易在汇损、流动性和内部风控上失控,都是对出海企业的考验。
界面新闻:在这种出海形态质变之下,从OEM到品牌出海,出海企业的金融需求产生了哪些变化?
黄晓明:我觉得这对像我们这样的支付机构要求越来越高了。我2008年加入跨境支付行业,那时候大部分支付机构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甚至跟银行做得也一样。早期支付机构的出现,本质上是因为传统银行为跨境出海企业的服务效率较低、成本较高,光是效率问题就催生了支付机构业务。
但放到现在,只是比银行效率高,已经满足不了需求。经过近20年的发展,支付业务无论是收款、付款还是资金管理,整个体系都已经非常完善。
随着业务复杂度提升,很多客户已经意识到,仅靠扩张财务团队规模扩张是不可持续的。他们开始主动寻找能够自动匹配收款与发票,自动识别异常交易与合规模糊点,自动给出资金调度与FX优化建议的解决方案。这也是我们坚定投入AI与智能体金融(Agentic Finance)的原因之一。可以说,金融需求的升级,正在驱动我们从一家跨境支付公司,走向一家AI原生的全球金融操作系统。
AI出海增速较快
界面新闻:请介绍一下空中云汇的核心业务。
黄晓明:空中云汇是一家致力于构建全球金融未来的金融平台,通过自建的金融基础设施,为企业提供一体化的全球账户、跨境支付、资金管理和计费能力,并在此基础上打造 AI 原生的全球金融操作系统,帮助中国企业在世界各地像本地公司一样高效、安全地运营资金与业务。
过去,中国企业出海主要是把货卖出去,之后把钱收回来,更多停留在单点支付或收款工具的层面。随着企业出海需求的深化,尤其是品牌出海浪潮的兴起,客户不再仅仅满足于收付款功能。我们如今做的是一整套从全球账户、收单、外汇、资金管理,到计费与订阅(Billing),再到AI驱动的财务自动化的基础设施,帮助企业在全球几十个国家像本地企业一样开户、收付、结算和运营资金。
另外,我们正在搭建两块AI能力。一块已经面向用户上线,我们称之为AI Assistant,用户可以用自然语言提问,让它带路、配置产品,甚至在安全可控的范围内,帮你开账户、发卡、开通支付方式、检查收付款状态,把原本要翻很多文档和找客服的事情尽量收敛到一个对话窗口里。另一块是计划未来推出的T0 finance,我们的目标是为每一家初创公司提供CFO助手级别的智能服务,让AI先接管企业内部的财务。过去的财务系统只负责记账、报表和对账,人要登录系统、看报表、自己决策。我们希望把它变成由一组AI智能体去做CFO团队原来做的事,自动看现金流、做预测、核对费用、发起支付,必要时再把决策提交。这是把 AI 直接嵌入资金收管付和合规流程,让金融操作本身变得智能化、自动化。
界面新闻:从跨境支付机构的角度观察,我国AI出海情况如何?空中云汇如何服务AI企业出海?
黄晓明:当前AI领域主要玩家还是以美国和中国为主,其他地区包括日韩的表现相对较弱。
大模型企业方面,我们服务了MiniMax和Kimi出海。他们的业务既有国内,但也面向海外用户提供订阅服务。
另外,我们也在开发Billing的To B的支付服务,适应全面拥抱AI的企业用户。
从我们的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国内大模型客户近期海外业务增速呈现几何级增长,尤其是春节后的爆发式增长非常明显。
在AI硬件方面,出海情况与大模型有些类似。虽然今年春节后AI行业进入高速爆发期,但整体而言AI仍然是一个快速迭代的全新领域。我们在AI硬件出海领域客户覆盖比较全面,包括AI眼镜、会议录音设备等相关企业,我们为他们提供海外支付服务,帮助他们的C端消费者完成付款。
我们现在提供了类似Low-code的解决方案,客户只需要输入几句话,简单录入几个参数,我们就能根据需求自动生成技术对接文档,客户把文档拷贝到自己的系统里,帮他配置好整个端口,使用体验已经比较接近OpenClaw的简洁风格。
界面新闻:国内大模型企业在海外市场实现快速增长原因有哪些?
黄晓明:与海外大模型相关,我们国内大模型厂商的性价比明显更高,同时性能并不逊色。有数据显示,完成同样任务量的token消耗,如果使用OpenAI大概需要10到30美金,而使用DeepSeek可能只要几十美分,差距达到几十倍甚至上百倍。这种巨大的成本差异也促使了国内大模型交易量的大幅提升。
界面新闻:空中云汇如何帮助AI厂商解决订阅支付的难题?
黄晓明:目前在AI大模型消费上有两种主流方式。一种是按量计费(Pay as you go),就是消费者先充值,然后大模型公司根据token用量进行扣款,另一种是订阅模式,按月/年固定收费。
我们的订阅产品叫Billing,可以帮厂商生成完整的账单管理方案。比如第一个月半价、首月免费、次月全价,或者本月升级、下月降级,这些复杂的计费逻辑都可以在我们的操作系统里配置完成。厂商只需要输入自己的业务逻辑,我们就会生成对应的定价方案,并在下个月计费时自动扣款。这套Billing能力让我们成为全球唯二两家能够全面提供订阅管理能力的支付公司。
早期这种订阅能力都需要商户自己开发解决。就像YouTube会员、优酷视频会员那样,一个月套餐多少钱、体育会员多少钱、绑定电视终端会员又要加多少钱,逻辑其实相当复杂。出海商户也是如此,需要自己设计各种方案、编程开发,再对接到支付系统,投入很重。但现在无论是Kimi、MiniMax这样的大模型公司,还是应用层面的新兴订阅服务,包括很多规模只有几个人的中小AI厂商,他们不可能花大量资源去开发整套订阅支付系统。所以我们把这套能力完善地集成在平台里,厂商只需要把业务逻辑告诉我们,我们就能帮他们配置好。对他们来说接入非常轻量,但获得的能力却很强大。
下一轮角逐在于AI产品能力
界面新闻:能否谈谈OpenClaw(龙虾)的兴起对支付行业带来了哪些变化,空中云汇如何抓住这一机遇?
黄晓明:OpenClaw激活了很多厂商的支付需求。原先大家使用大模型,可能就是手机上下载一个豆包或其他免费软件,个人用户并不需要付费。但一旦想要在自己的本地电脑上部署OpenClaw,就必须购买API token——而这类采购原先主要是企业用户的行为,个人用户是没有这个需求的。当个人用户开始部署OpenClaw时,就不得不产生这笔费用,而这笔费用的支付需要两个能力支撑:一是用户自己需要有一张外卡,二是Kimi等大模型厂商需要具备外卡收单能力。所以我们观察到,春节后这些大模型厂商的外卡收单量出现了大幅提升。
针对这一趋势,空中云汇主要从两个维度提供服务。一方面,我们为中国的一些中小企业提供支持——如果他们在公司内部部署OpenClaw,我们可以为他们发放全球各地的外卡,覆盖英国、欧洲、美国、加拿大等市场。这样他们可以直接充值,用当地货币去购买token的充值点数,或是一些打包套餐费用。另一方面,正如刚才提到的,我们为Kimi、MiniMax等大模型厂商提供Visa、Mastercard的外卡收单能力,让他们能够接收全球用户的付款。
界面新闻:跨境支付企业下一轮的角逐是什么?
黄晓明:我觉得下一轮角逐可能就在部署AI原生的全球金融操作系统上,并通过像Billing这样的产品,真正成为企业全球化商业模式的底座。这也是空中云汇未来几年会坚定投入的方向。坦率地说,AI发展很快,但支付是一个相对古老的行业——从有人类开始互动交易就有了支付,说穿了就是从货换货变成金融体系。现在主流的全球支付基于1960 年代到1970年代逐步形成的金融体系,无论是刚才说的电汇相关的SWIFT,还是Visa、Mastercard 搭建的卡组织网络,都是上个世纪70年代的产品。所以AI在这个行业的应用,目前大家都还在探索阶段。因为支付底层最核心的东西,无论是消费者还是商户,最关心的就是支付成功率、风险控制和平台稳定性,每家公司都有部署,都想做颠覆性优化,但大家都还在探索阶段。不过谁都不敢说未来在这三块不会有颠覆性变化,所以我觉得当AI能够完全影响到支付底层能力的时候,就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点。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