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翟瑞民

界面新闻编辑 | 王强

“五一”国际劳动节前夕，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集中发布了一批劳动争议典型案例，其中多起涉及人工智能应用引发的劳动纠纷。在一起“AI替代裁员”案例中，杭州某公司以“岗位可被AI替代”为由，要求35岁的项目主管周某调岗降薪——月薪从25000元砍至15000元。周某拒绝后，公司随即单方面解除了劳动合同。最后，杭州市余杭区法院及杭州市中院两审均认定公司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需向劳动者支付2N标准的赔偿金约26万余元。

这起案件的核心事实并不复杂，但法院判决的法律逻辑比较明确，即企业主动引入AI提升效率，属于技术革新，但不构成劳动合同法关于裁员规定中的“客观情况重大变化”情形；公司大幅降薪的调岗方案不属于合理协商范围，故单方解除合同违法。换言之，技术升级是企业基于效率最大化的主动选择，而非地震、疫情等不可抗力。企业不能一边享受AI带来的成本削减与利润增长，一边将劳动者视为可随时剥离的“额外支出”。法律此时需要为社会公平兜底，不能让“技术革命”的风险由劳动者独自承担。

司法判例如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技术变革时代最敏感的神经。当企业主动拥抱新技术蓬勃发展时，被算法“优化”掉的劳动者，究竟该由谁来负责？当AI浪潮席卷社会每一个角落，法律应当如何划定企业与劳动者之间的风险边界？近年来，上海、北京等地已出现多起类似“AI替岗”纠纷，说明这并非个案，而是整个社会面临的系统性挑战。当前，新一轮AI革命正全方位重构劳动关系，重塑劳动力市场发展趋势，须引起各方高度关注和审慎研判。

人工智能技术应用对劳动者的冲击，与过去自动化革命本质不同。过去机器替代的是流水线工人等低技能岗位，而今天AI替代的除了传统蓝领工种，还包括白领群体的决策、分析与创造能力，影响范围更广，冲击也更加深远。这些劳动人群面临的技能转型成本和社会保障压力明显更大，如何帮助他们逐步适应快速的技术迭代，势必会成为未来一段时期内各方关注的焦点。

当然，人工智能在对部分岗位形成替代压力的同时，也通过催生新任务、新产业和新职业促进就业，带来一系列新的岗位需求。梳理就业市场的变化可以看到，目前企业AI工具用人需求正在大幅飙升，AI提示词、训练、创意等新兴赛道岗位规模与薪资双双走高，兼具专业素养与AI应用能力的复合型人才更是成为企业争抢的重点。

应对AI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在制度层面构建“主动保护”的支撑体系，比如政府提供技能重塑补贴，企业承担部分再培训成本，社会重新定义“工作权利” 等等。综合历史经验，当技术以指数级速度迭代时，劳动者的适应能力往往也能呈线性增长。这就需要国家层面及早建立就业预警机制，推动劳动力市场与人工智能技术应用的深度融合，加快提升劳动者数字化就业能力。

值得关注的是，最高人民法院目前正在起草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审理意见，特别强调要平衡创新者、劳动者、消费者等多元主体的利益，促推AI在法治轨道上发展。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日前也表示，国家将推出重点行业就业支持举措，出台应对人工智能影响促就业文件。

人工智能将来会成为企业应对市场竞争的“护身法宝”，也是影响各层次劳动者公共福祉的“调节阀”。专家已指出，AI对劳动力市场的影响速度远超以往，但目前大规模的真实冲击尚未完全落地，须有效利用这一窗口期。杭州中院作出这一判例，无疑为顶层设计提供了鲜活的实践样本。它提示立法者和政策制定者，除了在司法层面堵住“违法解约”的漏洞外，更需要加快建立AI就业风险防控体系，完善人工智能影响下的社会保障制度，全方位构建AI与人力共存的“就业友好型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