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特派记者 王子啡 （发自美国奥马哈）

伯克希尔·哈撒韦（Berkshire Hathaway）是一间神奇的公司。

它最初是一家新英格兰的纺织厂，巴菲特于1965年买入它——因为便宜——后来发现纺织业没有未来，逐渐把资金转移出去，纺织业务最终在1985年关闭。公司的壳留了下来，成为今天这个帝国的容器。从1965年到2024年，它的年化回报率将近20%，持续六十年不间断。也就是说，同样的一块钱交给巴菲特，六十年之后，比放进市场多赚了一百倍。这在人类投资史上没有先例。

它的奥秘在哪里？在奥马哈参加2026年的巴菲特股东大会期间，我到访了CHI健康中心——这里不光是股东大会每年的举办场地，也陈列了一个关于伯克希尔旗下子公司的展览。在参观展览的时候，我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博览会，也是伯克希尔帝国的一个缩影。

走进大门的第一秒，就感到一种奇妙的认知错位。

 一辆房车、一个蜥蜴、一只捕鼠器

展厅入口附近，一辆巨型银灰色房车停在那里，车身旁边竖着一块大型展板，上面是森林、河流、一家人围坐在篝火边的画面。品牌名叫 Forest River，口号是“Never Stop Going”。

几步之外，是一栋真实比例的预制房屋。它有门廊、有百叶窗、有石砌立柱，外墙涂成米白色，看起来和任何一条美国郊区街道上的房子没有区别。门口的价格牌写得清楚：2卧室$199,999，3卧室$209,500，“On your land”——这家公司叫 Clayton Homes。

再往里走，蓝色的GEICO展台人气最旺。一只绿色蜥蜴吉祥物站在摄影台旁边，身后是一圈蓝色的品牌背景板。排队等着和蜥蜴合影的人，足足有二三十个，从白发老人到带着孩子的家庭，人人面带笑容。蜥蜴叫做The GEICO Gecko，是美国广告史上最具辨识度的卡通形象之一。

展览厅中央，Dairy Queen 的摊位前，$1一根的Dilly Bar冰淇淋棒吸引了大批人驻足。一旁，一位男士提着 See's Candies 的购物袋路过——两个品牌同框，都属于同一个主人。

这个画面，比任何一张资产负债表都更直观地说明了伯克希尔是一家怎样的公司：它投资的，是人类最日常、最难割舍的消费习惯。

角落里，Bell Laboratories 的展台显得格外低调。展板上写着“Building a Better Rat Trap”——打造更好的捕鼠器。工作人员摆出他们的明星产品T-Rex捕鼠器，标价$25，旁边还搭售配套T恤，$40一件。

没有人觉得捕鼠器性感。但这正是整个展览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从细节处读哲学

站在展览厅里环顾四周，你会发现一件事：这里没有高端的科技公司，没有AI，没有“未来感”，没有概念股，没有PPT上的增长曲线。

展台上摆的，全是你能用手触摸的东西。

Brooks Running 的展台占据了展览厅最显眼的位置，蓝色灯箱在昏暗的大厅里格外醒目，正中高挂着“Welcome Shareholders”的欢迎语，左侧是官方5K跑步活动“Invest in Yourself”的海报。

这家跑步鞋品牌有一个违反商业直觉的成功故事：被伯克希尔收购后，它放弃了所有非跑步品类，只做跑步鞋。不做篮球鞋，不做训练鞋，不做时尚运动鞋。这个极度专注的策略，让它在专业跑步鞋市场超越Nike，成为美国第一。

Forest River的房车，是美国2000万户拥有RV的家庭每年要用到的交通工具。Clayton Homes的预制房屋，解决了约2200万住在这类房屋里的中低收入家庭的居住问题。Bell Laboratories的捕鼠器，是每一个有鼠患困扰的建筑业主的刚需。GEICO的车险，是美国法律要求每一位驾驶员必须购买的产品。Dairy Queen的冰淇淋，是几代美国人的童年记忆——巴菲特1997年收购它的理由极其朴素：他自己就爱吃。

这些东西，没有一件会因为技术革命而消失。它们昨天需要，今天需要，二十年后依然需要。

这是巴菲特哲学最具体的体现：不要预测未来，要拥有现在。他最喜欢的企业，往往是那些“无聊但必需”的生意——不需要持续创新，不怕被颠覆，需求稳定，现金流可以预测。最深的护城河，往往不是技术壁垒，而是人类不会改变的日常需求。

帝国的隐秘齿轮

要真正读懂这个展览厅，必须先理解一件事：这些企业是用什么钱买来的。

伯克希尔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一个普通企业很难复制的结构上。它旗下的保险公司——GEICO、General Re、Berkshire Hathaway Reinsurance——每年收取大量保费，但赔付发生在未来。这中间积累的资金，被称为浮存金（float），目前规模超过1700亿美元。

关键在于，这笔钱的成本接近于零，甚至是负数——当保险业务承保盈利时，相当于客户倒贴钱让伯克希尔拿去投资。拿着这笔免费的巨额资金，伯克希尔去收购Forest River、Clayton Homes、Marmon、GEICO、Justin Boots……一家接一家，几十年如一日。

这是全球金融史上最精妙的商业结构之一，而它的起点，是一家卖车险的公司和一只绿色蜥蜴。

展厅深处，有一个摊位吸引了一批看起来更专业的参观者驻足。蓝色背景板上写着：“Welcome to the Biggest Small Business You Never Find”。这是 Marmon Holdings。

大多数人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Marmon旗下有超过100家企业，横跨轨道交通零部件、水处理设备、医疗器械、工业气体、食品服务设备等十余个行业。你坐过的火车，用过的医疗器械，吃过的餐厅里的厨房设备，背后可能都有Marmon的某个子公司在供货。

展台中央，停放着一辆1911年的黄色老赛车，名叫 Marmon Wasp。正是这辆车，赢得了印第安纳波利斯500英里大赛史上第一届冠军，时速74英里，震惊全美。一百多年过去，Marmon早已从汽车制造转型为工业帝国，但那辆黄色赛车依然是公司最骄傲的历史注脚。

Marmon在2013年被伯克希尔完全并购，是伯克希尔帝国版图里最典型的“隐形资产”——规模庞大，但几乎从不出现在财经媒体的头条。

只有三十个人的总部

伯克希尔目前全球员工超过39万人，市值接近9000亿美元，账上现金和国债超过3700亿美元，是历史上任何一家公司持有的最大现金储备。

但它的总部，在奥马哈市中心一栋普通的写字楼里，只有大约三十个人。

这是刻意为之。伯克希尔的管理哲学是极度去中心化：总部不干预子公司的日常运营，不强制推行统一的企业文化，不派“空降兵”去管理层插手。每家子公司的CEO有充分的自主权，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你需要多少资本，能创造多少回报。

这套哲学，让伯克希尔在收购市场上获得了独特的竞争优势。很多家族企业主不愿意把祖传生意卖给会拆分转卖的私募基金，却愿意卖给伯克希尔——因为伯克希尔承诺永久持有，保留品牌、保留文化、保留员工。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不出售”承诺，在全球资本市场上极为罕见。

展览厅里的人

展览厅的人群，本身也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有人专程从北欧飞来，只为亲眼看一看这个传说中的“资本主义伍德斯托克”。有家长带着十岁的孩子来参观Clayton Homes的样板房，用手指着价格牌，认真地讲解什么叫“预制住宅”。有穿着随意、背着帆布袋的中年人，看起来像邻居大叔，实际上可能是管理数亿资产的基金经理。Brooks展台的长椅上，一对白发老夫妇坐着休息，脚踩新买的跑鞋，手里拿着DQ的冰淇淋，神情悠然——仿佛这里不是全球最大投资者聚会的现场，而只是某个周末的购物中心。

展览厅的一个角落，CNBC已经架好了直播台。强光灯、摄像机、实时跳动的股票数据——道指当天下跌152点，屏幕上还预告着节目即将开播。CNBC是伯克希尔股东大会的官方独家转播媒体，2日大会上，主播Becky Quick将负责向新任CEO阿贝尔提问，她是唯一享有这一特权的记者。在展览厅里的几万人之外，还有更多人将通过屏幕见证这个历史时刻。

意料之外，5月1日当天下午，阿贝尔本人也出现在了展览厅。他和股东握手、聊天，配合大家拍照。没有保镖阵仗，没有公关团队围绕，就是一个穿着普通西装的经理，站在一群拿着购物袋的股东中间，笑着聊天。

2025年底，巴菲特正式退休，结束了长达六十年的掌舵生涯。阿贝尔于2026年1月1日接任CEO。今年的股东大会，是他第一次以CEO身份主持这场饱受全球关注的投资者聚会。

但巴菲特还将永远存在下去。他的形象变成了一种文化符号，被印在了T恤上，帽子上，马克杯上，出现在电影里、音乐里、艺术里。

没有了巴菲特的伯克希尔，未来会怎么样？谁来决定下一个齿轮装在哪里？人们还在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