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智械岛 霍如筠
1995年,北京中关村,联想内部爆发了一场注定载入中国企业史的路线之争。
总工程师倪光南力主投入资源自研芯片,对标英特尔,走技工贸路线;总裁柳传志则认为,联想应当发挥中国制造的成本优势,芯片与操作系统造不如买,先做大市场、再做技术积累。
最终,倪光南被解除总工和董事职务,联想的ASIC芯片等项目纷纷中止。
这是一场影响深远的抉择,贸工技路线的本质,是以市场换时间、以规模换空间。
对于一家从计算所走出、缺乏原始资本积累的企业而言,并非没有合理性。然而,真正的问题在于,当企业已具备相当体量之后,贸工技是否会从一种主动的战略选择,蜕变为一种固化的组织基因?
三十年后,联想用一份史上最好的财报回应了这个问题的一部分。
2026年5月22日,联想集团发布2025/26财年年报:全年营收5899亿元人民币,首次突破5000亿大关,同比增长20.3%;调整后净利润20亿美元,同比增长42.1%,双双创下历史新高。
其中第四财季尤为亮眼,营收近1500亿元,同比增长27.1%,创近20个季度最高增速。股价当日暴涨近20%,市值逼近2000亿港元。
杨元庆意气风发地宣称,联想将在两年内跃升为千亿美元规模企业,全面转型为AI原生公司。
但最好一年的表述,本身就暗含着一个追问:与此相对的那些年,联想经历了什么?
在一个以十年为单位才能看清企业成色的商业世界里,财报数字的狂欢往往遮蔽了更深层的结构性命题,这家公司今日所获的红利,究竟是基因突变的果实,还是三十年前那个重大抉择所产生的延迟利息?
一、财报里的两个联想
翻开联想2025/26财年年报,跃入眼帘的不是数字而是节奏,这是一家同时活在两个时间维度里的公司。
第一个联想,是扎根当下的硬件帝国。
三大业务集团全部实现双位数营收增长并全线盈利,是联想近年来少见的全面表现。
IDG智能设备业务全年营收4185亿元,同比增长16.6%,全球PC市场份额推至24.4%的历史峰值,高端PC出货占比达到50%;摩托罗拉智能手机在北美、拉美市场稳居前列,高端产品出货量占比达19%的历史最高水平。
ISG基础设施业务全年营收约192亿美元(1362亿元人民币),同比飙升32%,历经多年亏损后首次实现全年盈利,第四财季运营利润达2.02亿美元,创历史最佳。
SSG方案服务业务营收首破100亿美元,经营溢利率稳定在22%以上的高位。AI相关收入全年同比翻倍增长,第四财季占比已逼近38%。搭载英伟达GB300 NVL72平台的AI服务器已全面出货,AI服务器订单储备膨胀至210亿美元。
这组数据塑造出一个能打的联想。在全球PC市场增速放缓至2.5%的背景下,联想凭借多元化全球制造布局和长期供应链优势,不仅稳住了基本盘,还在AI算力需求的井喷中精准抓住了第二增长曲线。
但第二个联想,藏在报表深处。
全年毛利率不升反降,从16.1%微缩至15.4%。ISG全年运营利润仅7337万美元,利润率薄如刀片,直到第四财季才在AI服务器集中交付的推动下突破2亿美元。手机业务的高端占比有所提升,具体利润贡献却始终未被单独披露。
更隐秘的信号,藏在研发费用的结构里。
全年研发投入24.9亿美元,同比增长9%,研发费用率仅3%。将这一数据放在更长的时间轴上看:十年前,联想研发费用率约2.6%;五年前,约2.9%;直至2025/26财年,才勉强突破3%。
这是一条极其平缓的上升曲线,缓慢到几乎看不出一个AI原生公司的转身力度。
资本市场的定价也诚实地反映了这种分裂,联想市值约200亿美元,不足戴尔的八分之一,而戴尔的营收规模约为联想的1.4倍。
差距不在规模,而在利润率和核心技术的自主性。戴尔ISG运营利润率达14.8%,AI服务器出货超250亿美元;联想ISG即便实现了季度盈利突破,整体运营利润率仍远低于10%。
投资者相信戴尔能从AI服务器订单中赚取更高的附加值,而对联想,他们看到的仍是一个以规模取胜的超级集成商。
史上最好财报的真正全貌就此清晰起来:它是一个关于利息的故事。
三十年前选择的那条路径,至今仍在按期支付可观的回报,卓越的运营能力、强大的供应链、稳固的客户关系,这些都是联想赖以穿越周期的核心资产。
但本金,自研操作系统、核心芯片、基础模型等真正定义一家技术公司的能力,从未被真正投入。
二、老问题新面孔 是AI原生还是AI包装?
要理解联想今天的AI战略,必须先回头看它在手机业务上的血泪教训。
联想手机曾经两度处于有利位置。在中国智能手机市场爆发前夜,联想是少数同时拥有品牌、渠道和制造能力的厂商。
然而,过多地拥抱运营商,导致产品线杂乱,集中在低毛利低端机,遇上运营商补贴退潮,面对华为、小米的竞争,联想就会显得束手无策。
更大的问题还是联想在战略上反复摇摆。
联想手机业务在短短数年间更换多位负责人,每一任带着不同的思路上任,又带着未完成的方案离开。
最显著的战略失误发生在收购摩托罗拉之后,2014年联想斥资29亿美元从谷歌手中接下这个烧钱无底洞,旨在超越小米跃居全球第三,两年后,联想手机全球市场份额却完全跌出前五。
收购后的整合远非一帆风顺:2015年手机部门税前亏损达2.92亿美元,摩托罗拉出货量同比缩减31%。
手机业务的溃败并非孤立事件,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联想在PC之外几乎所有的多元化尝试,都呈现出一种类似的模式:开局充满雄心,中段执行摇摆,最终无果而终。
这种模式的反复出现,使得联想在资本市场长期被视为离开PC便难以联想的公司。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脉络中,联想迎来了AI浪潮,一个必须直面的问题是:联想今天的AI红利,究竟是一次真正的基因突变,还是其贸工技路径在新技术周期中的又一次成功延伸?
有分析指出,联想30%以上的含AI量更像是一场精心包装的数字游戏,AI PC靠Windows换机潮与价格溢价撑场面,AI服务器依赖云厂商订单与芯片堆砌,所谓的超级智能体用户感知微弱。
按照Canalys的定义,一台电脑只要具备AI相关模组,不论是否具备AI能力,就可以称之为AI PC。在实际体验中,AI PC还远远达不到理想效果,消费者目前的换机潮并非为了抢先体验AI,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更换而更换。
在AI算力市场中,联想的角色依然是系统集成商:从英伟达采购GPU,加上自己的液冷技术,组装为服务器集群交付给云厂商和企业客户。
这是一门利润可观且增长迅猛的好生意,但与被市场给予高估值的AI原生公司之间,隔着一道核心技术的鸿沟。
联想所讲的AI原生故事,更接近于AI就绪,它可以让自己的硬件更好地承载AI工作负载,但并非AI能力的原生创造者。
如果AI对于联想来说真的是史诗级机遇,那么获得利润的代价是什么?
AI投入与利润回报之间的张力,是这份财报最值得审视的细节。
第四财季AI相关收入同比增长84%,占集团总收入38%;全年AI相关营收同比翻倍。ISG全年营收同比增长32%,首次实现全年盈利。
一个尴尬的事实是毛利率在下降。
整体毛利率下滑的直接原因,正是ISG的利润率偏低,换句话说,联想用体量和规模去推进AI基础设施业务,但基础设施业务本身的边际利润并没有更高,反而拉低了整体水平。
杨元庆干脆利落解释了矛盾点所在:方向对了,利润是时间问题。他判断,未来AI基础设施会从训练为主转向推理为主,目前GPU服务器约70%至80%用于训练,仅20%至30%用于推理,未来会反过来,推理需求将进一步放大。
SSG方案服务业务则提供了另一种想象。全年营收首破100亿美元,同比增长19%,经营利润率保持在22%以上。
这部分业务更接近AI在企业侧的场景化落地,具有比纯硬件销售更强的盈利弹性。
AI终端业务同样值得关注,AI PC在中国市场的销售份额已占到PC销售额的42.1%。这意味着AI终端不只卖得更贵,而且卖得更多。
所以,AI方向确实对了,利润的落差暴露了深层次的张力:ISG在证明我能卖出去,SSG和AI PC在证明我能赚到钱。联想当下能飞多高,取决于这两股力量如何博弈。
三、跨越与暗锁
就在联想交出这份财报的前一周,北京人民大会堂的宴会上,一个画面被媒体反复定格:杨元庆与马斯克同席,让很多人想起十二年前的那场对话。
在2014年央视《对话》节目中,马斯克与杨元庆同台。主持人问杨元庆如何看待特斯拉的营销能力,杨反问你先问问他有多少客户,马斯克老实回答已经超过3万了。
杨元庆微微一笑,说出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名言”:联想每秒钟就售出5台设备,年度销售量超过1.15亿台。
这话在今天依然被很多人解读成杨元庆的傲慢,但还原当时的语境事实并非如此。
彼时的联想刚坐上全球PC第一的宝座,收购IBM PC业务已实现全面盈利,杨元庆的柳传志接班人身份早已坐实。而马斯克的特斯拉,正深陷产能地狱,离Model S真正放量尚有时日。
在一个销售驱动的消费电子世界里,大概率没有谁会替一家一年只卖几万台车的初创公司站台。
真正在那个时间点,杨元庆没有预见到的,是硬件行业正在发生一场深刻的范式重构,而联想在那个节点上,本质上仍是一家卖硬件的公司。
二十年过去,马斯克的特斯拉已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科技公司之一。真正的差异不在于销量的增减,而在于马斯克赌的是一个以智能为内核的全新物种,一个由数据驱动、持续进化的智能系统。
不过,这种对比固然有传播上的戏剧性,却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在那场对话发生的同一年,杨元庆操盘以29亿美元将摩托罗拉手机和IBM x86服务器业务收入囊中,后者正是今天联想AI基础设施业务的根基。
杨元庆虽然没能预见AI即服务的未来,但他用十几年时间把公司的技术地基从PC拓宽到了全栈AI基础设施,完成了另一种沉默的跨越。
回到当下,杨元庆为联想定下的新坐标,两年内营收超过1000亿美元,底气正是来自这场沉默跨越所积累的两张底牌。
第一张底牌,是联想与英伟达的深度绑定。
联想是英伟达生态中唯一来自中国的“全能力玩家”,双方合作已超30年,如今进入了“AI基础设施共同体”的新阶段。
第二张底牌,是联想的全球供应链韧性。
联想拥有遍布全球的制造网络和“全球—本地”运营模式,在存储芯片涨价潮和关税冲击中,凭借提前锁定的库存策略,相对平稳地度过了压力测试。
三年前,当AI大模型第一次引爆算力狂潮时,联想似乎是个局外人,既不像英伟达那样处于算力上游,也不像OpenAI那样写代码讲故事,资本市场只能用“老牌PC厂商”的折价来定价它。
三年后的现在,联想用一份58%的股价年度涨幅、逼近2000亿港元的市值和38%的AI收入占比,证明了在AI这盘大棋中,硬件、算力和终端的价值终于被摆正了。
四、结语
拿到史上最好成绩单以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AI从训练转向推理的新阶段,更多企业开始算Token成本的账,联想能否将ISG从硬件增收扭转为高利润引擎,决定着它到底是AI概念公司,还是真正跨越了周期的AI原生企业。
三十年前,两个男人在中关村的一间办公室里争论联想的未来。
那个想造芯片的人离开了,此后的三十年间,作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在不同的场合反复表达过同一个遗憾:如果当年联想选择了另一条路,今天会是什么样?
历史无法假设。当我们审视联想这份创纪录的财报时,必须承认贸工技路线的巨大成功,它让联想活了下来,活得足够大,大到足以在每一次技术浪潮中坐上牌桌。
但手机战场上的反复溃败、摩托罗拉的消化不良、起大早赶晚集的悲壮……同一种基因反复造就着相似的结局。
贸工技路线的选择,在1995年是务实的生存之道,三十年过去,它早已从外部的战略路径,内化为一种难以挣脱的组织本能。
这种本能,在此后联想的每一次豪赌与挫败中,都如幽灵般如影随形。
AI之于联想,或许确实是一个足以改变命运的机会,但杨元庆是否有勇气带着联想回到1995年中关村那间办公室,重新审视那个被放弃的选项?
两年前,倪光南院士在一次公开场合被问及当年往事,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沉默片刻,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历史没有如果,但历史会有回响。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会写在下一份财报里,它将在下一个十年的商业史中,被反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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