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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2026年5月26日上午，陕西咸阳永寿县“土崖扔妻”案，在陕西省咸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被害者苗苗的哥哥孙理（化名）向界面新闻透露，苗苗丈夫、被告人张某被检方以故意杀人罪公诉。该案一审将择期宣判。他透露，苗苗的父母是刑事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他作为父母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全程参与了庭审。孙理介绍，苗苗生前曾遭受家庭暴力，两次起诉离婚均未成功。起诉书显示，苗苗第二次起诉离婚被驳回13天后身亡。
离婚起诉被驳回13天后，她被丈夫扔下土崖高坠身亡
苗苗与丈夫张某同为永寿县人，二人于2015年4月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两子。界面新闻获得的起诉书提到，2024年11月6日，苗苗以感情破裂为由起诉离婚，同年12月11日被永寿县人民法院驳回。
离婚诉讼请求被驳回仅13日后，2024年12月24日，张某驾车前往苗苗住处谈论婚姻问题，二人发生争执。起诉书显示，经审查，张某因气愤多次扇打苗苗脸部并多次拳击其头部，在其倒地后多次踩踏其头部，并抓其头部多次撞击水泥石墩。
殴打过程中，苗苗失去意识，张某将其放于车辆后座并驾车离开。驾车途中，张某发现苗苗头部有大量血迹，并对其上身“连续击打几拳”。张某还联系其大姐准备酒精、纱布等，用来给苗苗包扎头部伤口。大姐到场后提出送医。
二人将苗苗送至咸阳市某医院急诊科后，医生表示苗苗瞳孔已扩散、伤情严重需要立即转院，张某称可自行转院。不顾其大姐多次劝导，他自行驾车带苗苗返回永寿县城，并联系其三姐准备生理盐水、理发推子等物品。三姐也多次要求张某送医，未果。
起诉书显示，回到永寿县去坊村的张某家中后，张某发现苗苗“没有呼吸、脉搏、心跳，手指冰凉、手指及指甲发青”，误以为其已经死亡，遂驾车将苗苗扔下麻院沟。
孙理告诉界面新闻，他从相关部门得知，事发后张某主动“报假警”。有报道称，张某当时谎称两人吵架后妻子“想不开跳崖”，试图掩盖罪行。
永寿县公安局鉴定意见通知书显示，苗苗“系高坠致头部、胸腹部多脏器损伤死亡”。咸阳市人民检察院认为，被告人张某因感情纠纷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应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遂提起公诉。起诉书显示，被告人张某于2024年12月25日被刑事拘留，于2025年1月8日被执行逮捕，后羁押于永寿县看守所。
孙理告诉界面新闻，庭审时，公诉人虽没有明确给出量刑建议，但建议从重处罚。“从案发开始，我的态度就很坚决：我只有一个诉求，就是（希望判处张某）死刑立即执行。我们不会出具谅解书，如果因为两个孩子而影响刑罚，我一定会争取抚养权。”孙理说。
关于本案民事部分，除张某外，还有4人被列为附带民事被告，分别是张某的父亲、大姐、三姐和姑父。孙理透露，张某在庭审时表示愿意赔偿，但“没钱”。张某姑父表示不同意进行赔偿。孙理告诉界面新闻：“我们多次、坚决地向媒体表达，我们不需要赔偿，只是为了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他表示，将持续关注追踪庭审结果，并继续搜集案件相关证据。
2026年5月27日，界面新闻拨通张某家人电话，对方得知记者身份后挂断。记者多次拨打永寿县人民法院电话，均无人接听。
被害人家属：苗苗常年遭受家暴，此前两次起诉离婚均未成功
孙理告诉界面新闻，据他所知，苗苗在2021年前长期遭受来自张某的家庭暴力。“我们第一次听说苗苗被家暴，是在她坐月子期间，当时张某给我姐打了电话，想让我们帮忙调和二人矛盾。”孙理说，多年间，妹妹总是报喜不报忧。“有一次家人看到她身上的伤，我妹说是她骑电动车摔的。”孙理猜测，苗苗是“心疼孩子”。
孙理称，张某于2021年赴江苏打工，半年回家一趟。他透露，2024年6月的一次激烈冲突让事态变得更加严重，苗苗也开始有意识地保护自己。“2024年6月左右，她（苗苗）曾叫我姐过去把她接走，那时候我们大概有了一些猜测。如果不是因为家暴，我妹不可能躲出去的。”孙理补充，那之后，苗苗先是借住在亲友家，后自己租房子住，中途偶尔回到县城办事。
孙理提供的一张聊天信息截图显示，张某曾在2024年7月向苗苗道歉，称“打你是我的错……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的嘛，你就给我一次机会。”孙理说，张某在一审庭审中已承认自己是该微信号的拥有者。
界面新闻还获得了一段苗苗与张某的对话录音，孙理称，录制时间约为2024年8月初左右。两人对话中，苗苗提到张某曾“拿刀”“掐脖子”。“你这一次是气头上说的话，你下一次气头上直接就把我杀了。”录音中，苗苗这样对张某说。
孙理提供的一张聊天截图显示，2024年8月20日，苗苗将包括上述录音在内的3段录音发给家人保存。他透露，这3段录音此前已作为证据提交给警方。此外，苗苗家人曾向媒体透露，2024年8月，苗苗曾将自己身上的淤青照片发送给朋友。孙理还向界面新闻表示，据他所知，从2024年6月至案发，苗苗曾多次报警。2024年9月27日，一张西安脑康心理康复医院的诊断证明显示，苗苗有“焦虑性抑郁伴恐惧”。
界面新闻注意到，张某的家暴行为并未写入起诉书。孙理还向界面新闻透露，一审庭审时，并未出现来自苗苗手机的直接证据。不过，孙理称，家暴行为在一审庭审中曾被提及。“但是，张某只承认了2015年有过家暴行为，否认长期、多次家暴。”他告诉界面新闻。
而对于检方指控的故意杀人罪，孙理透露，张某认为应以“故意伤害罪”论处。“他的辩护律师辩称，张某当时误以为苗苗已死，不具备杀人故意。
孙理说，2024年，苗苗曾两次起诉离婚。除了起诉书中提到的被驳回的离婚诉讼，孙理说，据他所知，在那之前的2024年9月10日左右，苗苗也有一次离婚起诉，后被调解。“这两次离婚诉讼都是我帮忙联系的律师。”
孙理回忆，第二次起诉离婚，苗苗提交了家暴相关材料。界面新闻获得的苗苗诉张某离婚纠纷一案证据目录显示，除结婚证外，苗苗还提供了聊天记录、照片和诊断证明，以证明家暴和感情破裂的事实。孙理介绍，据他所知，最终法院以两人感情没有破裂、且考虑到两个未成年孩子为由，驳回了苗苗的离婚请求。
律师解读：涉家暴离婚案存在回访盲区与证据困局
上海家与家律师事务所主任、中国婚姻家庭法研究会理事谭芳向界面新闻解释，一般来说，起诉离婚包括立案、调解和审理等流程。“根据法律规定，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应当进行调解。实务中，调解也贯穿离婚诉讼全程。”谭芳介绍，第一次提起离婚诉讼时，如果被告同意离婚，那么第一次诉讼就判离的概率是比较大的。
不过，她表示，实践中也有特殊情况，比如若双方都不要抚养权，导致未成年孩子的利益若无法得到保障，即便双方都同意离婚，法院也可能会判不离。此外，如果被告坚决不同意离婚，法院会结合双方提供的证据材料确认是否要判决离婚。谭芳强调，审查重点就是看夫妻感情是否已经彻底破裂。
“根据《民法典》的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调解无效的，应当准予离婚：重婚或者与他人同居；实施家庭暴力或者虐待、遗弃家庭成员；有赌博、吸毒等恶习屡教不改；因感情不和分居满两年；或者有其他导致夫妻感情破裂的情形。”谭芳表示，如果原告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夫妻感情确实已经破裂，法院可能会判决不予离婚。
以家暴为由报警，或因家暴起诉离婚后，是否有回访机制？谭芳介绍，报案本身不足以证明家暴事实，派出所查实后可直接出具告诫书，此后才有回访的可能。而在法院层面，针对涉家暴的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纠纷，很多法院内部会设立回访机制。如果单纯只是涉家暴的离婚诉讼，则很少有回访。不过，涉家暴的离婚纠纷中不少当事人也会一并申请保护令，进而启动相关机制，但并非所有法院都会回访，回访的具体方式也存在区别。
现实里，因家暴报警或起诉离婚后未获重视，症结在哪？谭芳认为，可能更多是由于证据缺失。“家暴一般发生在私密空间，有些当事人可能会出于各种原因不愿意或不敢对外求助，外界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家暴的发生。而另一些当事人虽然选择了求助，但没有及时固定证据，直到进入诉讼程序、需要证据的时候，才发现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
她表示，对于已经处于困境中的受害者而言，要同时做到保护自身和注意搜集证据，本身就存在一定的难度。“所以，如果不幸遭遇了家暴，务必第一时间报警，同时可以主动咨询专业人士，通过合法途径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和合法权益。”
谭芳指出，家暴维权存在证据门槛和救济机制属于事后程序的难题，因此事前预防与事后惩处同样重要。她建议社会各方共同努力，加强普法宣传，打破认知误区，同时呼吁公安、法院等职能部门建立多元化救助机制，将纠纷化解在萌芽阶段。“只有将事后惩处和事前预防相结合，才能更有效地遏制悲剧的发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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