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头社

一篇7万字的内部文章，居然能让阿里把无招给撸了。

6月11日，阿里巴巴宣布钉钉换帅。

陈航，花名无招，卸任钉钉CEO。

接替他的是1992年出生的陈宇森，一个做网络安全出身的连续创业者，去年还在阿里云搞AI Agent。

这不是无招第一次离开钉钉，但上一次他至少还有选择，这一次，他连选择都没有。

1

2014年，阿里内网有一张照片流传很广。

照片里，无招带着几个人蹲在杭州一个普通的公寓里，墙上贴着白板和便利贴。那个公寓叫湖畔花园，是马云1999年创办阿里巴巴的地方。

十五年后，无招在这里做出了钉钉。

那时候的无招，是阿里to B业务的灵魂人物。

他早年参与过一淘，搞过社交产品“来往“，都不太成功。但钉钉不一样。

2015年钉钉发布，半年后用户突破一百万，一年后突破一千万，无招成了阿里内部最亮眼的产品经理之一。

钉钉的产品逻辑，用无招自己的话说，是“让管理者拥有确定性”。

已读未读、DING消息、全员群、组织在线——

每一个功能，都是让老板知道员工在干什么。

这个逻辑后来被认为太“不人性化”，但那时候，没人质疑，因为整个互联网行业都在讲“狼性”，都在讲“执行力”。

2020年，阿里推行“云钉一体“战略，钉钉并入阿里云，无招调任集团CEO助理。

外界普遍认为，这意味着他的实权被削弱。

一年后，他离职，创办了一家叫“两氢一氧”的公司，做跨境数字化服务。

第一次离开，无招是主动的。至少表面上是。

2

2025年3月，阿里宣布收购“两氢一氧”的投资人股份，无招回归钉钉任CEO。

这个回归被外界视为阿里AI战略的关键一步——

钉钉是阿里B端最重要的AI应用入口，无招是最了解钉钉的人。

回归后的无招，似乎更疯了。

一年时间召开3场发布会，推出超过30个软硬件产品。

2025年8月，他主推的AI项目“ONE”随钉钉8.0发布，定位是“AI时代的新首页”，目标让用户从“人找事”变成“事找人”，峰值DAU冲到300万。

但问题很快暴露。

ONE项目从起步就背负了四重目标——用户价值、AI叙事、组织证明、商业化变现。

定位在管理需求和员工需求之间反复摇摆，产品逻辑被卷入“主厨式审美”——也就是CEO的个人偏好。

内部推行“每日一包”的高压迭代，团队疲于应付表面功能，底层基建长期缺位。

2026年初，钉钉内部“请假惩罚机制”的截图被媒体爆出。

2026年6月初，钉钉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在阿里内网发布7.5万字长文《置身钉内》，复盘ONE项目从立项到溃败的全过程。

文章提到“望舒行动”——因为竞品报告，强制全员留厂观察对手熄灯时间。幽素还提到自己因熬夜两次晕倒、一次被120送医。

文章发出后，全网刷屏。

第二天，钉钉副总裁马锐拉发文《置身钉外》，说自己看完文章“久久不能平静”，他原本写了快两万字，删掉不能说的部分，只留了五百字。

他说：“自己越来越难确认是在创造产品，还是在消耗身体追赶一个不断前移的节奏。”

6月10日，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阿里最高决策机构——在内网发布帖文《有情有义有成长，才是阿里文化》。

文章用罕见的严厉措辞批评钉钉团队的管理方式：“无论什么情况下，无论任务多么紧迫，都不应该出现帖子中所提到的钉钉团队这种管理方式。这种方式从来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导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

6月11日，无招卸任。

从7.5万字到CEO换帅，只隔了48小时。

3

无招的钉钉，是阿里文化的产品化。

已读未读，是“政委盯人”机制的数字化；DING消息，是“使命必达”的自动化；组织在线，是把层级监控封装成SaaS卖出去。

无招自己说过：“阿里的价值观，客户第一、拥抱变化、激情、敬业，就是钉钉的底层密码。”

现在，阿里说这不是阿里文化。

这个切割不是第一次。

十年前，中供铁军被奉为“阿里的魂”，后来成了“那个时代的东西”。

无招的问题在于，他把阿里文化的产品化做得太彻底了。

当别人还在喊口号的时候，他已经把口号变成了代码。

当别人还可以模糊表态的时候，他已经把模糊变成了确定——

已读未读，没有模糊空间。DING消息，没有逃避空间。组织在线，没有隐私空间。

现在阿里需要新的叙事。

AI时代，“人是最宝贵的财富”——这句话写在合伙人委员会的帖文里。

无招的钉钉，把人当成了数据。阿里新的文化，需要把人当人。

无招成了这个叙事的祭品。旧文化的执行者，旧文化的殉葬者。

4

幽素在《置身钉内》的结尾写了一段话，她说钉钉的logo是雨燕，雨燕可以连续飞行300天不落地。

她离职那天，退出了所有工作群。手机突然安静了。她看着那个用了六年的钉钉图标，想起无招在台上讲雨燕的故事。

“雨燕可以连续飞300天不落地。但雨燕也要落地，因为不落地的雨燕，是会死在天上的。”

ONE项目已经死了。无招也离开了。这是他的第二次离开。

第一次离开，他带走了自己的创业公司。第二次离开，他什么都没带走。

连“阿里文化化身”这个头衔，都被回收了。

钉钉还在。用户数超过7亿，生态伙伴超过5600家。

但无招不在了。那个在湖畔花园蹲着写代码的人，那个相信“让管理者拥有确定性”的人，那个把阿里文化变成产品的人——不在了。

阿里文化还在。

“有情有义有成长”——这个是新版本。

上一个版本是“认真生活，快乐工作”，再上一个是“六脉神剑”。

每个版本都真诚，每个版本都有效。然后被下一个版本覆盖。

无招被覆盖了。

这大概不是悲剧。这是互联网公司的人事规则。但这件事有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细节——

无招被切割的时候，钉钉还在用他的产品。

7亿用户每天打开的那个APP，还是无招的代码。

钉钉正在用他的创造，否定他的创造。

雨燕落地了。雨燕还会飞。但下一次飞起来的，不是这只雨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