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正见TrueView 咏鹅
校对|莽夫
48小时内挥泪“斩”无招、火速推任陈宇森,这不只是一次钉钉CEO的任职更替,更是阿里在AI时代对人和产品两道命题的同时重做。
钉钉需要的不是重建,而是一次彻底的祛魅。
无招(陈航)的二次离场,为阿里B端AI这场声势浩大的“北伐”画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休止符。从钉钉重生到悟空取经,过去的437天里,无招用近乎暴烈的产品节奏和管理手段,试图在拥有1900余员工的钉钉身上,复刻十一年前湖畔花园的创业奇迹。
然而,当一位产品经理用7.5万字的长文将内部撕裂公之于众,当已离职的前副总裁发文应声呼应,当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下场定性,当钉钉CEO紧急换任公告全网发出,一切戛然而止。
责任被明确划分,钉钉的问题不是阿里的问题,是无招的管理方式问题。既保住了集团AI战略的合法性,也回应了内外部的质疑,更为下一任CEO清空了道德负担。
而被选中接替出场的,是1992年出生、年仅34岁的阿里云智能集团副总裁陈宇森,刷新了阿里最年轻事业部CEO的纪录。
无招的落幕,宣告了阿里在企业级AI战场上,对强人意志与肉身搏杀的路径依赖正式结束。而陈宇森接下的,是阿里AI战略在整个时代面临的拷问。
Part.1 被选中的人
陈宇森的履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当年的蒋凡,两人都是技术背景出身、创业公司被阿里收购、迅速被委以重任。
但陈宇森和蒋凡最大的不同在于,他接手的不是一个上升期的淘宝,而是一个正处于危机中的钉钉。
在被任命前一个月,陈宇森还在阿里云峰会上以“MuleRun(骡子快跑)负责人”的身份介绍自己的新产品。显然,陈宇森不是阿里早就给钉钉储备的接班人,而是被临时调上来的。
这也说明了选拔逻辑,阿里在这个时点想要的,不是另一个有钉钉血统的运营老兵,而是一个还带着创业者DNA的技术派。
但他身上最值得玩味的,是对AI产品的判断方式。因为这种判断方式,几乎在每一个细节上,都是无招的反面。
在过去一年里,无招主导的钉钉密集发布数十款AI产品,AI听记、AI搜问、AI表格、ONE、Agent OS、DingTalk Real、悟空……功能堆砌。
陈宇森在做MuleRun时,思路完全相反。他认为像OpenClaw那种产品要求用户租云服务器、买Mac Mini、装各种软件的做法“只有极客玩得转”。他的原话是:“我们甚至不让他租虚拟机,不让他买新电脑,甚至不让他下载任何东西。”
这是一种基于普通人的产品观。而《置身钉内》对ONE最深的批判,恰恰是它服务的不是普通员工,而是一个被想象出来的高净值管理者。
幽素在文中提到一个细节,某位产品员工兴冲冲向无招汇报,碧桂园希望用ONE卡片给保安、保洁动态派活。无招并不欣赏这个案例,他认为ONE不是要服务保安、保洁,而是要服务老板、管理者和高净值人群。
这个微小瞬间,暴露的是产品立场的根本差异。陈宇森相信门槛要低到没有门槛,无招相信产品要面向最有付费能力的人。
除了在用户门槛上的理解,陈宇森与无招对技术与流程关系的理念也截然不同。
无招说要“把钉钉打碎,用AI重建,炼出悟空”。这种宏大叙事落到产品层面,往往导致的是为AI而AI,把AI塞进每一个环节,无视用户原有工作流。
陈宇森的方法论几乎是镜像的。MuleRun“不重新发明Word,不重新发明PPT”,而是嵌入用户已经在用的软件和流程里。"你该怎么干活还怎么干活,AI在背后帮你把麻烦事做了。”
这种克制,恰好回应了《置身钉内》中对ONE的批评。幽素写道:“AI工作产品的好设计,不是让系统更早发现工作,而是让用户更好地掌握工作。”
陈宇森在采访中说过的一句话,几乎是对这段文字的呼应:“大模型是胶水,而不是主体。”
对放手的不同理解,或许是两人最深层的差异。
无招相信管理就是能见度,已读未读、深夜查岗、楼下看灯、Python考试……所有这些手段的底层逻辑都是通过让人被看见来获得控制感。
陈宇森的方法论是反过来的。在MuleRun的开发中,他描述过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场景,团队和AI讨论完需求后,“大家就下班了、放假了,结果过了一两天,AI把功能全做出来了,bug也测完了,几乎能直接上线”。
他反复强调一句话:“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比AI强。”
这句话放在钉钉的语境里,几乎是石破天惊。无招回归后给团队定的规则是“研发30%以上代码必须由AI生成,不准写文档”,表面看起来是拥抱AI,但本质上仍然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强制规则。
陈宇森的放手则更像一种产品哲学,真正的AI原生,是允许过程不被人盯着,相信结果。
这两种逻辑,本质上是两个时代的工作观。
Part.2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他
就在陈宇森接任的48小时前,阿里宣布成立Token Foundry事业部,由集团CEO吴泳铭直接负责。
这是阿里三个月内第三轮AI组织架构调整,3月成立ATH事业群(Alibaba Token Hub),4月新设集团技术委员会、升级通义事业部,6月再上一层。
AI已被吴泳铭亲手提到CEO工程级别。
在一次财报电话会上,吴泳铭曾明确表态:未来五年,阿里云与AI商业化年收入要冲破1000亿美元。这是一个激进的目标,意味着阿里所有业务线,要么贡献增量,要么至少不能拖太多后腿。
而钉钉是阿里除淘宝外唯一跑通的超级流量入口,8亿用户数和千万企业组织。在AI to B战场上,它本应是阿里最重要的资产。
但无招过去437天的实际产出,起码从集团当机立断切尾换帅的动作上来看,是没有让集团满意的。
最直观的对照来自飞书。飞书CEO谢欣公开表态:“如果你的办公工具主要不是在创作,而是在打卡,那一年的沉淀可能是1000万次的打卡数据,那AI大概率能帮你预测明天哪几个员工会迟到。”
这句话刻薄,但精准。它指向的是钉钉AI的基因问题,当一个产品过去十年的核心数据是考勤+审批+已读,那它在AI时代能挖出来的深度价值就是有限的。
商业化数字也佐证了这个判断。据腾讯深网报道,截至2024年9月底的上半财年,钉钉软件订阅ARR超2亿美元;飞书预测同年度ARR超3亿美元。相当于市占份额更小的飞书,用更小的用户盘子,跑出了更快的付费增长。
而钉钉8亿用户的付费组织仅19万家,付费转化率低。
这是阿里换帅最朴素的商业理由,但它远不是全部。让无招下马的真正一击,不是商业指标,是文化定性。回看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员会首次发布的内网文章,关键词只有四个字,视人为人。
这种公开定性,在阿里历史上极为罕见,它不只是对一种管理风格的否定,更是对一种时代叙事的否定。
而这次换帅,本质上是阿里在公共叙事层面完成了一次精准切割。
首先集团AI战略没错,所以吴泳铭、合伙人体系、整体路线全部保留;其次钉钉AI转型有问题,但问题被定位为管理方式问题,而非战略方向问题;最后责任明确归于无招个人,一种近乎偏执的管理风格,与现代组织和AI时代不兼容。
这种切割让阿里既能止血,又不必动摇路线。但它真正回答的问题,其实是另一个,当一个曾经的功臣已经不能解决新时代的问题时,集团有没有勇气换人?
阿里这次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速度快得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Part.3 陈宇森的真问题不在AI
要给陈宇森泼一盆冷水,钉钉的问题,从来都不只是AI做不做得好。
幽素在《置身钉内》中给出的“贪心而焦虑”的五字诊断,值得任何接任者反复阅读。
她描述了ONE这款产品的发心结构,替用户减负、替钉钉换代、替组织聚心、替集团卖token。四个目标互相冲突,没有主次。
最致命的撕扯发生在“服务老板,还是服务员工?”“CEO的偏好,是不是产品的方向?”这两组关系上。 在陈宇森任内,这两组关系不会自动消失,它是钉钉作为一款产品的结构性遗产。
钉钉8亿用户里,绝大多数不是飞书那种知识工作者,而是工厂、连锁、教育、零售等价格敏感型组织。
这批用户当年用钉钉,是因为它管人管得最直接,现在要把它做成AI原生工作平台,但不能直接放弃这批基本盘。同时又要争夺那些已经在飞书上、在企业微信上的高净值客户。
这是一个真正的不可能三角,而这个三角远不止存在于钉钉,它弥漫在阿里今天的每一条业务线上。
千问、淘天、阿里云,无一不在面对C端入口形态切换、即时零售与AI多线作战、服务内部业务并保持外部竞争等复杂目标。
钉钉只是这个结构性矛盾最尖锐的截面。
陈宇森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把ONE的尸体推到一边、把悟空做大那么简单。他还要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一个既要又要还要的集团语境下,他能不能为钉钉划出一条相对清晰的产品边界?
这考验的不是技术能力,是说不的能力。
把所有这些放在一起,陈宇森面前其实有三道必须穿过的窄门,能不能在创业者和组织管理者之间找到平衡?能不能让钉钉真的放手?能不能修复钉钉的人心?
各界对无招的批判集中在,他用一个早期创业者的身体,去管理一个高峰期有1900人的成熟组织,结果是组织规模与管理颗粒度严重错配。
他半夜还要去看工位上谁不在,但他面对的不再是钉钉草创时期那七八个挤在湖畔花园的人,而是一个分布在杭州、北京、上海、深圳的复杂体系。
陈宇森做MuleRun时是一个二三十人的小团队。从这种规模一下跳到钉钉的盘子,他面对的考验比无招当年还要剧烈,他既不能用回MuleRun的扁平打法,又不能继承无招那套高压机制。
这是一道真正的窄门。
此外,陈宇森在MuleRun里反复说的“放手让AI干”,这个理念到了钉钉会立刻撞上一堵墙,钉钉的核心价值在过去十年里,恰恰是让人不能放手。钉钉过去最赚钱的部分,本质是贩卖管理者对不放心的解药。
陈宇森现在要把放手作为产品哲学注入钉钉,必须在不否定钉钉过去的前提下,重新定义钉钉的核心价值。这是产品层面的史诗级改造。
而修复钉钉的人心,可能比前两道都更难。
幽素和马锐拉的两篇文章,本质上不是在讨论产品,是在讨论人。
陈宇森34岁,比团队里很多老兵还年轻。他的优势在于身上还带着MuleRun那种“和AI一起讨论完就放假,过两天回来发现产品做完了”的清新气息。这种气息如果能被钉钉的组织接收到,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但前提是,他能不能扛住集团的KPI压力,给团队一段不被催的时间。
回看这次换帅,会发现它的意义远超一家公司的人事调整,实际上揭示的是一个时代的裂缝。
一边,是老互联网时代的成功公式。铁腕、狼性、加班、燃烧、强人意志、深夜灯光、把工作当事业、把员工当兄弟……
这套逻辑曾经在2010-2020年代的中国互联网战场上势如破竹,造就了无数现象级产品。无招就是这套逻辑最纯粹的化身之一。
另一边,是AI时代的新公式。克制、放手、信任、嵌入、低门槛、产品哲学、用户视角、把AI当协作者、把员工当人……
这套逻辑还远未被验证为一定成功,但它至少在方向上更接近AI到底改变了什么这个根本问题。
无招代表的是前者的余晖,陈宇森代表的是后者的开端。阿里这次换帅,本质上是在两套逻辑之间做出了选择。
但这个选择不是凭空做出的,而是被幽素的七万余字、马锐拉的两万字、合伙人委员会的内网帖、飞书的ARR进度、钉钉持续流失的员工、Token Foundry成立的紧迫性……这一连串信号共同推动出来的。
当一个组织足够大,任何一次看似突然的换帅,背后都有无数已经发生很久的静默信号。
“贪心而焦虑”这五个字,是无招留给钉钉的最后一份遗产,既是判词,也是警钟。
陈宇森接过的,不只是一个CEO的职位,是这五个字背后的所有反思。
这是钉钉的真问题,也是阿里的真问题,更是这个AI时代每一个想做产品的人都绕不开的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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