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智械岛 霍如筠
1969年,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
全世界五亿人守在电视机前,见证了人类首次在地球之外留下脚印。
那一年,美国人相信到1990年,他们会在月球上建立永久基地,2000年之前登陆火星。
太空不再遥远,它就在下一代人的日程表上。
然而,阿波罗的余晖散去,人类的探索脚步并未如预期般加速,反而陷入了漫长的停滞。
航天飞机退役后,美国一度连把宇航员送上太空的能力都没有,不得不高价购买俄罗斯联盟号飞船的座位。阿波罗计划成了人类太空探索的巅峰,也成了它最后的辉煌。
半个世纪过去,月球上最年轻的脚印仍是1972年留下的那批。
直到2002年,一个南非裔美国人开始认真琢磨一个问题:俄罗斯人凭什么用一枚退役洲际导弹就能漫天要价?
当他试图购买一枚弹道导弹改装成火箭时,却被俄罗斯工程师吐了口水。返程航班上,他对同行的伙伴说:"我觉得我们可以自己造火箭。"
2002年6月,SpaceX在加州埃尔塞贡多的一间旧仓库中成立。二十四年后,这家自己造火箭的公司以2.1万亿美元市值登陆纳斯达克,美国人马斯克成为人类历史上首位万亿美元富豪。
一、拆解SpaceX
SpaceX的市值建立在三层咬合的飞轮之上。
第一层是猎鹰9号,全球首款实现轨道级可重复使用的运载火箭。
2025年完成170次发射,占全球入轨载荷的83%。单次发射边际成本压至约1500万美元,仅为传统报价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这套技术体系是SpaceX所有业务的物理底座。
第二层是星链。2025年营收113.87亿美元,营业利润44.23亿美元,利润率38.8%,用户从2023年的230万暴涨至1030万。
星链的盈利能力远超传统电信运营商,地面基站需要为每片新区域挖沟铺管、建铁塔、雇维护工;星链的卫星星座一旦完成部署,新增用户的边际成本几乎为零。这是固定成本分摊的极致版本。
第三层是xAI。被装入SpaceX体系后,2025年营收32亿美元,但营业亏损63.55亿美元,是目前这台机器里最沉重的压舱石。
梳理三层之间的逻辑链条,猎鹰9号的低成本发射让星链快速组网;星链的现金流为星舰研发提供资金;星舰一旦成熟,将进一步降低发射成本并提升运载能力。SpaceX同时掌握运输工具、发射需求和最终客户,自己构成一个完整的商业闭环。
拆解机器的过程,也是寻找裂隙的过程。星链的真实盈利质量、星舰的可靠性和AI业务到底是虚是实,都是质疑历史最大IPO是否为泡沫的有力论点。
2024年星链ARPU为月均91美元,2025年降至81美元,2026年一季度进一步跌至66美元。
降价的逻辑是向亚非拉低客单价市场扩张,但北美市场已趋于饱和,新增用户的付费能力持续走低。也就是说营收增长靠量撑着,利润增厚靠规模效应撑着,但单用户价值在下滑。
从2023年首飞算起,SpaceX已在星舰项目累计投入150亿美元,2025年单年研发开支约30亿美元。
但第12次试飞仍出现多次技术故障,星舰V3首飞虽完成阶段性测试目标,一子级却在回收过程中坠入墨西哥湾。
招股书明确将星舰开发延误列为最高风险因素。所有远期故事,包括星链V3部署、轨道AI算力、火星殖民,都系于星舰的商业化进度。
星舰每延迟一年,这些叙事的折现价值就折损一年。
xAI与Anthropic和谷歌签订了合计年化约260亿美元的算力租赁协议,听上去壁垒牢固,但两份合同均设有90天提前通知解除条款,它们是高度灵活的采购协议,不是长期绑定的战略合同。
AWS、Google Cloud、微软Azure在企业级算力市场的生态成熟度和客户黏性远超SpaceX。xAI的优势在于成本竞争力,而非平台护城河。一旦算力租赁价格下行或大客户议价能力增强,这块业务的估值逻辑需要重算。
同时治理也有待商榷,马斯克通过双重股权结构,在IPO后仍持有85.1%的投票权。公众投资者买的是"马斯克梦想的期权",但对这个梦想几乎没有治理层面的纠偏能力。
其他科技巨头尚可讨论管理层迭代,SpaceX脱离马斯克便无法被客观预判。一旦马斯克出现突发状况,现有估值溢价大概率会快速回撤。
二、中国不需要第二个马斯克
SpaceX的2.1万亿美元市值里,藏着一条不太显眼但备受关注的暗线:中国供应链的深度参与,部分中国供应商正在从单纯供货走向更深的产业链嵌入。
2025年,中国全年完成航天发射92次,其中商业发射50次,占比首次超过一半。全年入轨航天器377颗,商业卫星309颗,占比82%。商业航天全年融资约186亿元,产业规模达到2.5-2.8万亿元。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正在成型的产业生态。
2025年12月,朱雀三号与长征十二号甲先后完成首飞入轨。尽管回收环节未获成功,但中国可回收火箭已正式进入工程验证阶段。相比是否成功回收,更关键的是关键技术已经完成实飞验证。
同月,上交所出台商业火箭企业科创板上市指引,明确将商业航天纳入第五套上市标准适用范围,不对营收和净利润作硬性要求,以"市值+研发"作为主要评估方式。
蓝箭航天、中科宇航、天兵科技、星河动力、星际荣耀五家头部企业,已全部启动科创板IPO辅导。
从产业链看,中国商业航天已经走过了从零搭建的阶段。十年前,民营火箭公司连核心零部件都买不到;现今,据行业人士透露,全箭绝大部分核心零部件和价值量,都已在民营体系内完成配套。
从发动机、箭体结构到卫星制造、地面设备,我们的供应链正在从散点突破走向体系化运转。
如果说SpaceX走的是单点突破、垂直整合,一条主线走到底,效率极高,风险集中,中国商业航天呈现的是多路线并行。
朱雀三号、双曲线三号、天龙三号等多款液体可回收火箭同时推进,技术路线涵盖不锈钢箭体、液氧甲烷、液氧煤油等不同方向。这种分散探索在短期内拉高了总成本,也意味着更大的试错空间。
对比SpaceX应用养研发的商业模式,中国的路径更像一个产业集群:火箭公司、卫星公司、运营商、材料和零部件企业各自成长,再靠市场协同构建生态。
中国不需要复制一个马斯克,也不需要复制一个SpaceX。中国的优势在于制造业的全链条支撑、超大规模内需市场提供的应用场景,以及政策端持续释放的制度红利。
当SpaceX证明了太空经济可以自我造血,中国要证明的是太空经济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大规模落地。
三、结语
马斯克用一枚回收的火箭,把太空从国家工程变成了一门可以算账的生意。
这本身就是一种伟大,他让曾经高悬在政府预算之外的太空,进入了市场逻辑的坐标系。
猎鹰9号的复飞、星链的千万用户、星舰的轰鸣,这些都是这个时代最硬核的浪漫。
但伟大与泡沫,常常只有一线之隔。
2.1万亿美元估值对应的是2025年187亿美元营收、49亿美元亏损,以及一份招股书中高达28.5万亿美元的潜在市场预测,其中26.5万亿来自AI,而AI业务目前年亏损63亿美元。
高盛预计SpaceX 2030年AI收入将达3220亿美元,这意味着六年增长100倍;晨星给出的公允估值是7800亿美元,不足发行估值的一半;做空投资人Steve Eisman将招股书戏称为"一本科幻小说"。
这些争议不是否定SpaceX的成就,而是提醒我们资本市场可以为一个"正在进行中的伟大故事"支付溢价,最终也需要看到利润表上实实在在的数字。
这场关于星辰大海与财务报表的漫长博弈中,中国不再是一个旁观者,是SpaceX供应链的潜在参与者,更是中国商业航天的建设者。
马斯克曾说:"我积累个人财富的主要目的,就是资助这一事业。我真的没有任何其他积累资产的动机,除了尽我所能,使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这句话是否完全真诚,无人能知。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当一个人把走出地球写进商业计划书,并且真的让世界相信这件事可以发生,他所创造的,不只是一种商业模式,更是一种关于可能性的重新锚定。
SpaceX的IPO是一个时代的切片,它既承载了人类最古老的探索冲动,也承载了资本市场最赤裸的定价逻辑。
伟大与泡沫,浪漫与算计,星辰大海与财务报表,它们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下一个十年,关于“谁在定义太空经济”的答案,不会只有SpaceX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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