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文姝琪
7月14日,通用人形机器人公司逐际动力宣布完成近2亿美元Pre-IPO轮融资,估值达到150亿元。加上今年1月完成的2亿美元B轮融资,逐际动力半年内已累计融资4亿美元。
本轮融资的投资方包括IDG资本、蓝思科技、G.G.G.与Redstone VC、华山资本、Gatelanes、合肥滨湖产发集团等机构,磊石资本、绿洲资本、基石资本、南山战新投、尚颀资本和蔚来资本等老股东继续追加。其中,有70%都是海外资本。
这与逐际动力的全球化定位有关。逐际动力创始人张巍告诉界面新闻,公司未来的海外收入占比可能高于国内。相较国内,欧洲、中东、日韩等市场的人工成本更高,服务机器人替代部分人工的经济账更容易成立;同时,海外市场的价格竞争相对缓和,也能为机器人公司留下更高的利润空间。
目前,逐际动力旗下机器人产品累计获得数千台订单,超过一半来自海外。张巍表示,逐际动力是目前手握海外订单最多的国内具身厂商。
成立于2022年的逐际动力,早期因机器人运动控制能力进入公众视野。2024年,一段双足机器人P1在深圳野外山路徒步的视频破圈,让逐际动力在一众热衷于展示翻跟头的机器人公司中获得了辨识度。

逐际动力张巍曾在美国从事机器人算法研究,2017年开始专注人形机器人。成立逐际动力后,他将公司定位为机器人“主机厂”:同时覆盖硬件设计制造、AI模型、具身智能体操作系统和产品定义。
张巍认为,具身智能仍处于产业早期,供应链、模型与软件系统都没有完全成熟,在外部产业分工还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时,自己上是最好的办法。
不同于多数具身智能厂商把机器人送到工厂的做法,张巍认为“没有任何一个单一场景一定需要人形机器人”。
他表示,双足人形机器人的核心价值不是在某一个任务上做到最高效率,而是在不改变机器人构型的情况下,完成多个非标准化任务。进入生产流程后,它需要与机械臂、移动机器人等专用设备竞争,在速度、成本和可靠性上未必占优。
因此,逐际动力目前将双足人形机器人的落地重点放在商业服务上,包括接待、导览、互动和演出等场景,长期目标则是进入家庭。
今年5月,逐际动力发布了全尺寸交互人形机器人Luna,并在一个月内开始向国内外客户交付。与行业里常见的中性化或男性化设计不同,Luna采用类女性形象,主要面向商业服务场景。在张巍看来,表演和交互本身就需要差异化,因此其外形、性格和交互方式都可能构成产品价值。
过去两年间,人形机器人公司的产品大多趋同:接近相同的身高和关节数量,展示内容也大多集中在走路、跳舞、搬箱子和整理物品。在张巍看来,这种同质化说明多数公司仍然停留在“能动”的阶段。当机器人尚未形成明确的使用标准和商业价值时,外界很难判断不同产品之间的差距。
逐际动力希望跨过的下一道门槛,是让机器人摆脱遥控,在非结构化环境中自主完成任务。
在张巍看来,机器人已经可以拥有负责观察、思考、规划和纠错的“大脑”,但这不意味着它必须一开始就会叠衣服、拧螺丝和做饭。“一个人不会弹钢琴,不能说明他没有脑。”具体技能仍需分别学习,而不同技能所需的数据也存在明显差异。
基于这个判断,机器人厂商不能等待通用模型成熟再去找场景,而是根据商业价值决定机器人先学什么。这家公司找场景的标准也很直接:训练、部署和维护一项技能所需的数据成本,必须低于这项技能能够创造的价值。
逐际动力目前搭建了三层技术架构:底层是负责全身运动的System 0运动基础模型,中间层是VLA和世界行动模型等具体技能,上层则是负责认知、规划及模型调用的具身智能体操作系统。此外,逐际动力还推出了FluxVLA Engine,向开发者提供模型训练、迭代和部署的开源工具,希望将具体行业的场景开发交给合作伙伴。
张巍此前很少接受媒体采访。此次交流中,他也罕见地谈到了对行业的诸多判断:人形机器人为什么不该先进工厂,灵巧手为什么重要却不必急着自研,世界模型为何需要“祛魅”,车企和手机厂商入局是否会挤压创业公司,以及在具身智能行业的全球角逐中,中国厂商为什么会跑在最前。
以下是与张巍的对话实录,内容经编辑:
资本不是目标,但没有子弹就打不了仗
媒体:逐际动力以前不走快速融资路线,但是近半年融了,为什么现在变了?
张巍:我们还挺克制。无论是融资还是推进IPO,健康永远是第一位的。我们不会喊今年10亿营收,明年20亿营收,然后把估值拉得特别高,因为这种都是不符合商业逻辑的,这是毒药。
但现在,资本是整个做具身当下最重要的竞争要素之一,也是一个重要的保障。你没有它就等于没有子弹,你就打不了仗。所以我们一直在融资,只不过没有把融资当成唯一目标。
媒体:这轮融资中,海外投资人最看重逐际动力的是什么?
张巍:可能企业文化和价值观上更贴合,他们可能愿意为信任支付很高的溢价。另外品牌在海外也非常重要,在国内大家可能会更重视成本。
去年我们第一款人形机器人出货后,进入了不少海外知名高校和实验室,也包括一些以大脑研发为主的美国具身智能企业。这说明我们的机器人本体比较符合海外高校和科研人员的需求,这也是逐际动力得到海外资本关注的原因之一。
媒体:投资人最关心什么?他们给公司提出了哪些要求或压力?
张巍:我们接触到的投资人中,纯粹想追求短期利益的相对少,大家更多还是想参与这一轮技术变化。我们也没有对赌,不会因为融资就承诺必须立刻完成什么,也不会为了拿到融资,先答应一个落地项目。投资人会给建议,但很少是强制性的压力。
媒体:既然公司的投资人并不急于短期退出,逐际动力为什么现在开始准备上市?是因为缺钱吗?
张巍:上市对我们很重要。可以参考当年的蔚小理,即使上市后股价经历了很大波动,但当技术和市场真正成熟时,上市仍然给了它们继续发展的机会。如果企业没有进入资本市场,在产业竞争进入关键阶段时,可能会遇到很大问题。上市是一个重要的平台。不是单纯因为现在缺钱,而是要为行业真正成熟以后的长期竞争做准备。
媒体:国内具身智能公司的估值普遍低于美国,但最近深圳也有公司宣布估值突破200亿元。你觉得国内资本市场对具身智能的估值理性吗?
张巍:没有特别大的泡沫,但大家的专业程度参差不齐。人形机器人本就应该是一件非常值钱的事情,问题在于大家能不能判断出谁真正有能力把这件事做成。
这有点像互联网。互联网方向当然是对的,但一千家、一万家互联网公司出现以后,最后一定会死掉一大批。不能因此说互联网是错的,只能说大家对具体公司的判断未必准确。
媒体:很多具身智能公司正在准备IPO。第一家上市公司的市场定价,会不会影响资本市场对整个行业的判断?你们会担心同行先上市,给逐际动力的估值带来压力吗?
张巍:会有影响。二级市场定价需要锚点,第一批上市公司的估值会成为行业参照。但具体到头部几家公司之间,影响可能有限。但我一直不太担心估值,短期高一点或者低一点,没有太大意义。我们现在的估值比较健康。
不进厂的人形机器人,要去哪里
媒体:逐际动力定位为人形机器人的主机厂,但又做机器人的大脑。怎么定义你们现在的位置?
张巍:人形机器人现在已经有“脑”了,而且今年“脑”会越来越成熟,机器人能干的活也会越来越多。我们不训练大语言模型这类基座模型,但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型)和World Action Model(世界动作模型)是要做的,因为这是连接感知与行动的技能模型。我们很早就在做World Action Model,目前把重点放在机器人的具体技能,以及本体、技能模型和大脑之间的融合上。
媒体:你一直强调人形机器人应该服务于人,怎么看现在的仿生机器人?
张巍:服务于人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不一定非要把机器人做得和人一模一样。所谓服务于人,更重要的是它工作的环境是人类生产生活的环境。
现在的仿生机器人,我觉得还没到真正成熟的阶段,整体做得还不够好。未来如果用户真的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们也会考虑,但目前还没有到那个时候。
媒体:为什么不让双足人形机器人进工厂?
张巍:两条腿的人形机器人在大部分工厂里的效率不高,不是最优选择。
我们有很多场景可以选,关键是选择服务什么样的用户。带腿的人形机器人放进大部分工厂,价值比较有限。我们现阶段偏向商业服务,最终希望进入家庭。如果我们花很长时间让双足人形机器人适应工厂,对它未来进入家庭的帮助又比较有限。所以我们现在不进,不是说进工厂一定不对。
我们的机器人还是可以卖给工厂,也会为客户提供技术支持。合作伙伴可以拿我们的机器人进入工业场景,只是我们自己做场景落地时,不会优先选择让双足人形机器人进入工厂。
媒体:公司目前的商业化情况怎么样?收入大概是什么量级?
张巍:具体收入规模现在不方便说。但已经拿到数千台订单,都有实际价值。客户中包括科研教育机构,也包括酒店、娱乐、导览等商业服务场景。
媒体:现在人形机器人越来越同质化。大家都在做全尺寸机器人,展示的场景也很有限,哪个场景能体现你们的优势?
张巍:这个问题里面有一个假设,就是因为场景有限,所以大家才同质化。但我不太认同。现在不是场景少,而是很多场景还没有真正落地。因为行业缺少评价标准,大家的机器人只要能动,看起来就都差不多。
以前机器人能动就能融资,于是大家都先做出一个能动的机器人。但从能动到能用,中间还有一个很大的Gap,目前还没有公司完全跑完。
媒体:你认为人形机器人的场景其实并不少?
张巍:太多了。只要把产品和需求拆得足够细,每个场景都可以很具体。比如表演,里面就有舞台表演、企业年会、婚礼、大型演出、夜店等很多细分场景。表演方式也不一样。表演机器人替代是演员、主持人,甚至某种“小明星”,因此它的溢价也会更高。单是把主持这件事做好,就可能是一个很大的市场。
媒体:所以还没有公司真正跑通双足人形机器人的场景落地?怎么定义这个“落地”?
张巍:所谓场景落地,是这件事的商业模式能够跑通,场景需要形成闭环。用户要持续使用,机器人能够持续产生价值。达到这个前提,表演也可以算落地。但如果说全自主的人形机器人真正进入场景,尤其是完全去掉遥控器,目前应该还没有。
媒体:文娱和表演是相对容易落地的场景,很多公司都在做。Luna和其他表演型机器人有什么区别?
张巍:Luna最重要的特性就是差异化。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全尺寸人形机器人里,类女性的产品基本只有它。如果一个客户想要一位女性机器人演员,就可以直接想到Luna。至少在现阶段,我认为没有哪款机器人和Luna有完全相同的差异化程度。表演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强调差异的市场。就像看演员一样,我不想每天都看吴彦祖,有时候也想看王宝强。
媒体:为什么你认为表演机器人尤其需要差异化?
张巍:表演是一个比较分散的市场,你必须真正理解用户,知道应该定义一个什么样的产品。Luna采用类女性设计,但女性机器人其实很容易一不小心做得比较俗。外观、气质和产品定位都需要掌握好火候。
现在具身智能行业还是以技术思维为主,真正懂产品的人并不多。我不认为我们已经把产品做得多么完美,但至少Luna展示了逐际动力在产品定义上的一些能力,这是我们的差异化。
媒体:灵巧手可能是人形机器人最关键的一部分,很多公司都在自己研发灵巧手,逐际动力为什么没有自己做?
张巍:一个东西重要,不等于就一定要自己做。芯片也很重要,但这不代表机器人公司一定要自己造芯片。要不要自己做,取决于你做这件事能产生多少额外价值。现在做灵巧手的公司很多,行业也还在探索阶段。我们没有选择自己设计和制造灵巧手,主要通过合作的方式推进。
不要把什么都自己做当成一种能力。有时候,敢于不做也是一种能力。
“脑”已经有了,但技能要一个个学
媒体:你一直说机器人现在已经有“脑”了。那这个脑目前到底成熟到什么程度,能力上限在哪里?
张巍:原则上,只要不涉及特别复杂的手部操作,它已经可以做很多事情。
现在的问题不是它不能思考,而是手部技能还没有完全成熟。可以把它理解成,脑已经有了,但手现在还有点“残疾”,没有完全恢复好。至于什么时候能恢复好,一方面取决于数据,另一方面也取决于我们优先选择攻克哪些技能。开门、拧瓶盖这类相对明确的动作,我觉得问题不大;但如果让它完成非常复杂、非常泛化的操作任务,现在仍然有挑战。
媒体:如果去掉遥控器,机器人现在能做多少事情?
张巍:如果主要依靠语言、视觉、移动和决策,不要求它完成复杂的手部劳动,原则上很多事情都可以做。比如理解人的语言指令、在环境中寻找目标、自主移动、识别人和物体,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这些能力已经具备一定基础。真正需要攻克的主要还是手部操作技能。
媒体:既然机器人已经有“脑”了,但你又说,落地的前提是训练一项技能的数据成本必须低于这项技能的价值。如果机器人真的有脑,为什么还要花这么高的成本学习技能?
张巍:“脑”和“技能”是两回事。一个人不会弹钢琴,不能说明他没有脑。霍金可能不会做很多体力劳动,但不能说他没有脑。大家现在很容易把技能的数量和泛化程度,当成机器人有没有大脑的标准,这两个概念需要分开。机器人已经可以有理解、思考、规划和调用不同能力的“大脑”,但它具体要做什么事情,仍然需要学习相应技能,而学习技能就需要数据。
媒体:为什么必须考虑训练技能的数据成本?
张巍:这是一个商业问题。
假设我花1亿元训练机器人叠衣服,它最后确实可以叠得非常好,在叠衣服这个任务里也有很强的泛化能力。但如果它创造的价值覆盖不了训练、部署和维护成本,这项技能在商业上就不成立。所以我们判断一项技能是否值得开发,关键是构建这项技能的数据成本能不能低于它创造的价值。
媒体:一些公司认为,自己研发灵巧手可以帮助采集操作数据,反过来让大脑更聪明。你怎么看?
张巍:灵巧手的重要性取决于机器人要学习什么技能。如果要做自动驾驶、巡逻,就不需要手。大部分操作任务需要手,但不代表所有机器人都必须先把灵巧手做好,才能开始落地。
现在的问题是,灵巧手相关的硬件和数据都还不够成熟,很多带触觉的手稳定性仍然比较差,触觉手套等采集设备也还在探索。手要处理的通常是非常泛化、非常复杂的任务。比如收拾桌子,桌面上可能有汤、有水,还有不同形状、不同材质的物品。训练这个技能所需要的数据量,可能并不比自动驾驶少。目前还没有完全到产品化的时候。从商业落地的顺序看,它可能会相对靠后。
媒体:你说不同场景需要的数据差别很大,但现在行业都在强调世界模型、泛化能力和通用能力,这两种思路是不是矛盾?
张巍:不矛盾。机器人最终当然可能拥有一个世界模型,也应该具备完成各种事情的能力,但这不代表一开始就必须有一个模型,把所有事情都做了。
人本身也要学习不同技能。你会不会开车、会不会弹钢琴、会不会拧螺丝,都需要分别学习。机器人也一样,关键是它要有学习能力。
媒体:所以逐际动力所说的“泛化”,不是一个模型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会?
张巍:对。我们认为,机器人最终要具备做各种事情的能力,但这种能力到底是由一个模型一次性全部实现,还是先形成多个技能,再逐步融合起来,这两种路径是不一样的。
更现实的方式可能是,先根据数据成熟度训练不同技能。自动驾驶已经有自动驾驶模型,其他任务也可以形成自己的模型。等不同技能和数据积累到一定程度,再通过类似MoE(混合专家模型)的方式把它们组合起来。
大语言模型之所以能够迅速出现,是因为人类已经积累了二三十年的互联网数据。但具身智能没有这样的条件,不可能一下子把所有物理世界知识都装进一个系统。
所以理念上,大家追求的终点可能没有太大区别,区别主要在实现路径和商业逻辑。我们的判断是,有了一定的基础能力之后,就应该开始落地,而不是等模型完全通用以后再落地。
媒体:也就是说,逐际动力的路径是先形成一个基础能力,再逐步增加不同技能?
张巍:对。不同技能会有先后顺序,不是“先通用、再落地”。你不能因为现在的大模型还不够通用,就说机器人暂时不要学习开车。未来如果所有数据都准备好了,当然可以放到更统一的模型里。但在那之前,应该先把已经能够产生价值的技能做出来。
媒体:机器人大脑的好坏,有没有统一的评价标准?
张巍:目前没有,首先要看你怎么定义“大脑”。如果有人认为大脑就是技能模型,那他关心的就是技能的泛化能力,可以去比较模型在某项任务中的泛化性。但如果把大脑理解为整个Agent Loop,那就要看它能不能观察、思考、执行和纠错。
现在行业里有一种情况:模型能力看起来很丰富,会的东西很多,但一件事也干不好,最后没法落地。真正能够稳定落地、接近100%成功率的技能,目前仍然很少。所以技能多,不一定代表大脑好;能展示很多能力,也不等于能够把一件事情稳定做好。
媒体:你仍然认为,人形机器人即将迎来指数级增长吗?
张巍:是的。不只是某一个模型本身指数级增长,而是整个软件世界解决问题的工具和能力都在指数级增长。机器人现在还有很多问题,但解决这些问题的工具、模型和方法进步得非常快。所以无论眼前有多少问题,它们被解决的速度都会越来越快。
给世界模型“祛魅”,产品体验才是壁垒
媒体:今年上半年世界模型很火。你之前在播客里说,大家要对这个词“祛魅”。现在越来越多公司进入这个赛道,怎么看这股热度?
张巍:世界模型确实是技术前沿,但世界模型本身是一个比较简单的东西。
简单来说,World Model(世界模型)是预测未来会怎么发生;World Action Model(世界动作模型)则要预测行动,能够指导机器人操作。现在真正能用于机器人行动的,主要还是World Action Model。凡是能够指导操作的,都可以把它理解成World Action Model。
现在大家对世界模型这个词的使用确实有些泛化。很多团队本质上是想把视频数据利用起来,只是给它起了一个新名字。因为机器人真机数据不够,所以要从视频中学习时序和物理信息,再用这些信息指导操作。
我们很早就在做这件事。我们一直认为,不能只靠堆真机数据解决机器人的泛化问题,一定要利用底层的视频数据。
媒体:所以逐际动力也会做世界模型相关工作,只是更强调World Action Model?
张巍:对,我们会做。只是我们认为,现阶段真正能用起来的是World Action Model。World Model预测未来会怎样发生,World Action Model则进一步回答机器人应该怎么行动。对机器人来说,最后还是要能指导操作。
媒体:只靠视频数据,能让机器人真正理解动作和物理空间之间的关系吗?
张巍:只靠视频数据不行。比如推门,视频可以让机器人知道大概要怎么动,但它不可能只是想明白了怎么推,就真的会推。最后还是需要真机数据和物理反馈。
但如果你问的是,机器人能不能知道它现在正在干什么”,这主要由上层大模型解决。它看到当前的环境和动作,就能分析出自己在做什么。这个能力已经很强了。
媒体:未来会不会出现一个大一统的机器人操作系统?大概什么时候出现?
张巍:前期比较难,后期有可能。我们需要先区分操作系统和技能。操作系统与机器人具体学会的技能并不是一回事。未来,不同机器人操作系统之间可能会出现一些共用的部分,也可能出现开源底座,大家在同一套基础上继续迭代。
媒体:为什么现在还不行?
张巍:本质上取决于整个机器人生态的规模够不够大。只有市场规模足够大、每个环节都有商业价值以后,产业分工才会细化。但在行业早期,第一批做具身智能的企业没有这个条件。你如果自己不能把这些东西做出来,就很难完成第一代产品落地。
媒体:在整机运控领域,目前最大的技术瓶颈或者技术壁垒是什么?逐际动力准备怎么突破?
张巍:我觉得运控已经过了从0到1的阶段,很难说有没有一个纯粹的技术壁垒。这有点像操作系统。大家都有安卓,但最后不同产品的体验还是不一样。早期只要让机器人动起来,这件事本身的壁垒没有那么高。真正困难的是把它做好,把产品和体验做好。
媒体:在这样的竞争格局里,逐际动力目前做得最好的是什么?
张巍:我们从数据到能力的整个训练管线,我认为是比较领先的。我们有一套全自动的训练管线,从输入数据到最后形成机器人能力,整个pipeline做得比较完整。这部分不会开源,因为它是我们的核心能力。未来可能会以某种方式让外部使用,但不是把完整能力全部开放出去。
这套管线的重要性在于,它可以把一件原本只有科学家才能完成的事情,拆成一步一步的流程。就像不能让每部手机都由科学家亲自造,而是要拆成流水线,让每个人完成自己的那部分工作。在这套能力之上,我们再围绕选定的场景和用户价值持续迭代。
坦白讲,现在的体验还不够好。但只要体验还不够好,就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现阶段先不用总想着怎么和别人竞争,把产品体验做好就行。比如机器人和人说话、交流,最后应该自然到看不出明显区别,这里面还有非常多事情可以改进。
很多公司还在解决从0到1、机器人能不能做的问题,我们已经开始进入产品体验的阶段。
中国为什么可能跑得更快
媒体:现在不少造车、造手机的公司都在做机器人。你怎么看?它们有哪些优势?
车企在智能驾驶中积累了比较强的训练能力,但智能驾驶本质上只是一个技能。它们把驾驶这个技能训练出来了,这套训练流程能不能迁移到机器人上,目前还不好判断。人形机器人行业以后会有类似汽车行业的分工。有的公司只做本体,有的只做模型,我们对自己的定位则是机器人主机厂,不仅造本体,还要培训机器人,让它具备智能和技能。
媒体:特斯拉、小鹏跨界做机器人,有可能成功吗?
张巍:有可能,这有点像互联网公司造手机,关键首先要看机器人是不是它真正重视的业务。如果不是主业,就要看它愿意投入多少资源,CEO是不是亲自下场、花了多少时间。不同公司的投入程度不一样,最后结果也会很不一样。
如果一家车企和我们在同一时间做同样的事情,管理层对行业的认知也处于同一水平,那它肯定有非常大的优势。但这里最重要的还是最高管理层,尤其是CEO对这件事的理解和投入。
媒体:车企有产线和制造能力,这是不是它们的一项优势?
张巍:车企当然有制造经验,但现阶段制造能力并不是特别稀缺。机器人公司必须建立制造能力,但这不等于制造本身就是无法复制的壁垒。初创企业也可以比较快地把这项能力建立起来,因为中国已经有相对成熟的供应链。只要把供应链和制造流程管理好,纯硬件能力并没有大家想象得那么难获得。
媒体:相比汽车主机厂,初创公司的优势是什么?
张巍:机器人还是一个很新的行业,里面有很多事情没有形成共识,也没有哪家公司真正完成了大规模商业化。创业公司的优势在于,可以围绕这些还没有形成共识的问题进行探索。这个优势不只是硬件,也不是单纯的软件,而是软硬件一体的理解和迭代能力。
媒体:所以车企造出机器人硬件并不难,真正的难点是软硬件一体化?
张巍:大体可以这么理解,但不要把它简单归结为某项技术谁会、谁不会。企业竞争的核心不是你会不会某项技术,很多技术大家最后都可以掌握,区别在于能不能把这些能力组合起来,持续做出产品,再把产品放进真实场景中迭代。
媒体:如果一家车企的CEO已经决定All in人形机器人,逐际动力这样的创业公司还有优势吗?
张巍:当然还有。我认为机器人行业更像互联网,不会最后只剩下一两家公司,里面会有非常多垂直领域和细分场景,不存在一家把其他公司全部干掉的情况。
媒体:中美大模型之间的差距,会不会影响中美人形机器人产业之间的竞争?
张巍:会有一定影响,但未必会因此拉大美国在人形机器人领域的优势。我的判断是,目前中国在人形机器人产业上是领先的。人形机器人不只是比较大模型,还涉及硬件、供应链、产品、客户和场景落地。通用大模型只是其中一部分,不能直接决定最后的产业竞争结果。
媒体:中国目前最确定的领先优势是什么?
张巍:系统的迭代速度。从寻找场景、收集数据,到修改技术、制造硬件、交给客户验证,再根据反馈继续调整,整套流程的迭代速度更快。人形机器人还处于不断试错和寻找场景的阶段,这种迭代速度会非常重要。
媒体:中国企业为什么能够实现更快的迭代?
张巍:供应链。类似新能源汽车行业,比亚迪和国外车企谁的迭代速度更快,其实已经很明显。
媒体:有没有哪些同行是你特别尊重的,或者哪些能力做得比逐际动力更好?
张巍:同行我们都很尊重。具体来说,宇树在制造和成本控制上做得挺好;智元在渠道、资本布局和商业化方面也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但我很难笼统评价一家公司好或者不好。
媒体:你怎么看Figure的高估值?在出货量很少的情况下,它是不是一个巨大的泡沫?
张巍:以前我可能会这么觉得,现在觉得还好。因为它确实交付了一些以前没有人做出来的东西。比如它展示的全身自主厨房操作,目前确实很少有人能做到。Figure现在还没有真正卖到大量家庭里,它本来就还是一家未商业化的公司。评价未商业化公司和评价已经商业化的公司,标准是不一样的。不能只用当前出货量和营收去评判它。
这个阶段的公司本质上是在积蓄能力,要看它未来的上限,以及最后做成这件事的可能性。对这样的公司来说,当下多一个亿或者少一个亿的收入,未必是最关键的。资本市场买的是预期。
媒体:具身智能这个领域,可以认为美国公司的估值泡沫更大么?
张巍:中国人形机器人公司的估值相对美国确实低很多,但也不能简单反过来说,中国公司的估值合理,美国公司就都是泡沫。如果一家企业真的最有可能把这件事做成,那它就可能值这个钱。资本现在判断的,是它是不是最有可能成功的公司。
相比之下,如果一家公司只是做了一个叠衣服的Demo,却对外说自己已经实现商业落地,甚至拿交易金额去证明,我觉得这个问题反而更大。
媒体:为什么你认为海外市场比国内更重要?这个判断基于什么?
张巍:海外市场的利润空间、市场空间和竞争状态,相对都更好一些,国内还是比较卷。机器人最终是要服务人的,或者替代人的一部分工作。海外人工成本比国内高很多,所以机器人的价值在海外会更大,也更容易把商业账算过来。
媒体:英伟达与宇树在海外合作,会不会影响逐际动力的国际化发展?
张巍:没影响。我的理解是,英伟达提供计算平台,宇树提供机器人本体。这更多是科研工具层面的合作,不是在一个真实场景里选择宇树共同落地。英伟达选择的是小型人形机器人。这类产品主要用作科研工具,现阶段很难真正干活。所以这并不是英伟达对宇树场景落地能力的价值判断,也不是双方一起去做某个大客户。
宇树在科研工具这部分确实做得比较扎实,小型人形机器人也做得比较好,选择它很自然。我们也有科研工具类产品,各家公司都有自己的位置,这很正常。
媒体:这种合作对中国机器人公司意味着什么?
张巍:努力建立自己的市场和交付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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