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李国雄
“牛背山都没去过,川西‘白来’了。”
央视主持人撒贝宁那句“赛里木湖都没去过,白活了!”被网友玩成了万能句式,套用到牛背山身上,意外的贴切。
清晨六点十分,海拔3666米。
站上牛背山观景平台看日出,几乎所有人都一样,手机举到一半停住,嘴张开,一个“哇”字没成形就被风刮散了。
东方那道金红色先是一条缝,再猛地拉开,云海被瞬间点燃,橘红、鎏金、赭黄一层层泼开,正对日出的贡嘎主峰被照得通体金黄……

有人举着登山杖喊,有人忙着打卡拍照,有人抱在一起跳,有人不说话,眼眶先红了。
这就是牛背山。
听取“哇”声一片
“天府之国的所有名山峻岭,在此时都成了玲珑盆景。”
牛背山位于雅安荥经与甘孜泸定的交界,二郎山分支上一道细长的山脊,青衣江和大渡河在这里分家。因山形像一头卧牛的背,所以叫牛背山,也因为四面环山、中间突起的地形,站上去能看到十多座名山,贡嘎在正西,峨眉在西南,四姑娘、瓦屋山、夹金山都在视线里,《中国国家地理》称其为“360度全方位中国最大的观景平台”,此后“亚洲最大360°观景平台”的名号流传开来。

这称号,是摄影师们用脚投票投出来的。
牛背山的故事,其实是一部中国户外目的地的典型编年史。十几年前,这里还没有路,摄影圈、越野玩家和背包客自己踩出一条泥径,山顶五十块一个大通铺,铺盖硬得像砖头,天还没黑电就停了,夜里喝着自带的酒等日出。
那时候的牛背山是“野”的,美也是野的,云海、日出、夕阳、贡嘎、佛光、星轨,老驴友喊“六绝”,喊“牛背归来不看云”,喊了十几年。
这里的云很有性格,有时候它厚得像一床棉被,铺满整个盆地,只露出几座雪山的尖顶,像极了海面上浮着的岛屿。有时候它薄,薄到你能看见底下青衣江的河道弯弯曲曲地闪着光。还有时候它会突然裂开一道口子,阳光像探照灯一样打下来,正好照在某个不知名的村寨上,那个村子就在那一刻亮了,周围的山还是暗的,像追光灯打在一个人身上。
但老文旅人看这里的云,心情要比摄影师复杂得多。
2010到2015那几年,是牛背山最“野”也最乱的时候。山顶最多一天挤过几千人,帐篷扎得密密麻麻,五十块一晚的大通铺越搭越多,垃圾没人清理,云海里混着方便面桶和啤酒瓶。
那时候的牛背山,像一个被野生流量喂得太急的孩子,资源是顶级的,但底盘是裸的,生态是透支的,治理是真空的。如果继续放任“野”下去,三五年之内景观承载力就会被击穿。
要把更多游客的惊叹接住,得有人先把山收拾好。
2015年底,出于生态保护和安全考虑,牛背山封山开发。荥经、泸定两地商定,共同开发建设牛背山,同年10月,四川能投新城与两县政府签下《牛背山景区及相关资源投资合同书》,首期5亿元、总投资50亿元的分三期开发方案落定;12月,四川牛背山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注册成立,这座“野山”正式交到省属国企手里。
这一封,就是七年。2022年,牛背山重新开放,2025年初,省属国资国企改革深化,项目从能投体系整建制划入四川省旅游投资集团(以下简称“省旅投集团”)。山顶如今有了星空营地,有了集装箱酒店,有了餐厅和咖啡馆,有了铺装路面和观光车,云海还在,日出还在,贡嘎的金边还在,抬头就能看见的银河还在。
而且现在,人们可以在山顶的咖啡馆里点一杯手冲,坐在落地窗前发一下午呆;可以在星空营地的公共区域跟来自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围炉聊天,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可以在日落之后钻进有暖气的玻璃房,看着云海与星空入睡,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享受“牛背上的安逸”。
这是四川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哲学。也许封山前来这里的老驴友偶尔会念:“现在太乖了。”
乖是乖了,但“哇”声多了。
这就是景区开发该有的样子,把“野”变成“可抵达的野”,让更多人能站到那个位置,看到那道光,然后被击中。牛背山已经把这个场景搭好,然后安静地站在那里,等下一个人来。
从“能去的人”到“想去的人”
野牛背给“能去的人”,乖牛背给“想去的人”。从前的牛背山是“去看云海”,现在的牛背山在尝试变成“去云上待两天”。
“待两天”这三个字,放在3666米的海拔上,是很具体的。
第一天上山,云海佛光挨个打卡,晚上在大通铺裹着硬铺盖头疼一夜,很多人拍完第二天的日出就匆匆下撤,这也是为什么牛背山早年始终停在“打卡地”,成不了“度假地”,景观是顶级的,但身体吃不消。


牛背山的氧气浓度和成都平原相差无几,关键不是“缺氧”,而是“低压”。气压低导致空气中氧分子密度骤降,同样一口呼吸,在成都吸到的氧分子数量比在牛背山多出近两成。再加上夜间低温极易诱发高原反应,很多体格健壮的游客白天生龙活虎,半夜却在房间里喘不上气、嘴唇发紫,严重的甚至会引发肺水肿。
在这个痛点上,牛背山迈出了川内高海拔景区的关键一步。省旅投集团在这里建成了全省首个标准化高原驿站,构建了一套完整的“预防—监测—救援—康复”保障体系。
驿站里配备了四个专业增压氧舱,可以将舱内气压模拟提升至相当于海拔1000米以下的水平,严重高反的游客进入舱内,十几分钟内症状就能得到明显缓解。
除此之外,整个山顶的公共空间和酒店客房全部覆盖了弥散式供氧和鼻吸式供氧接口,相当于在云端织了一张隐形的安全网。这套系统的落地,背后是省旅投集团对省委、省政府“改善民生、保障安全”要求的坚决执行,也是国企在旅游产业升级中主动担当的体现。
氧舱建设投入不菲,如果完全当作公益设施免费开放,长期运维成本将是一笔沉重负担,设备也可能因缺乏养护而逐渐瘫痪,如果完全商业化收费,又与国企的民生属性相悖。
牛背山的解决方案是“两条腿走路”,应急救援一律免费,游客出现严重高反,第一时间送进氧舱,这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国企底线的坚守。在日常运营中,氧舱将作为“住宿产品”来经营,这种模式既保证了应急随时启动,又通过市场化收入覆盖了设备折旧和维护成本,实现了公益性与可持续性的微妙平衡。
高原氧舱的运营方式,折射出省国资委近年来对省属国企市场化转型的深度思考。从更广的视角来看,牛背山的基础设施升级和高原氧舱的探索,是在为整个四川的高海拔旅游提供可借鉴的经验。
四川拥有川西高原这片世界级旅游资源宝库,但长期以来,高海拔景区的应急救援和游客保障仍需精进,稻城亚丁、四姑娘山等热门目的地都面临类似的挑战。牛背山作为省属国企直接运营的高海拔景区,其高原驿站的建设标准、设备选型、运营流程,正在沉淀为一套可复制的“四川标准”。
硬核的基础设施,让牛背山转向了更有温度的“生活方式”。随着景区接待能力的跃升,这里的游客画像也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
家庭亲子客来了,爸妈带着孩子看星星,小孩第一次见到银河。年轻情侣来了,在山顶求婚,在云海中交换戒指,也多了摄影团、企业团建、毕业旅行、银发族康养游。小红书上搜“牛背山”,笔记已经过了十万条,标签从单一的“徒步”“露营”变成了“治愈系旅行”“云端度假”“25号底片”。

如何把一个靠口碑自然生长的户外目的地,变成一个可持续运营的文旅产品,是省旅投集团接手之后的核心命题,把服务做重、把体验做深、把复购做出来,一个游客来一次觉得震撼,来两次觉得舒服,来三次觉得“这是我每年都要回来的地方”,这才是牛背山景区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望眼欲穿”的牛背山索道
通往山顶的路,往往不是坦途。
要享受“牛背上的安逸”,要从成都出发,经雅安,过天全,沿着泸定冷碛镇蜿蜒的盘山公路一路攀升。窗外风景从平原稻田切换为深谷急流,再变为冷杉林与杜鹃丛,海拔数字在跳动,心跳也随之加速。
这条路,是牛背山递给每一位访客的第一份“试题”。垂直落差超过千米,山路曲折,弯道密集,部分路段狭窄陡峻,仅容单向车辆通过,且时常云雾锁道。车厢里不时传来轻轻的吸气声,那是身体对海拔变化的本能反应。
这是牛背山“锦绣”与“安逸”之间的真实张力。
该景区西边是大渡河谷,贡嘎群峰,崇山峻岭层层叠到5000米以上,而东边从山脊一路缓降,经丘陵过渡到海拔700米上下的成都平原,视野能一直铺到瓦屋山、峨眉山,甚至更远的地方。东边人口稠密,且景区客源主体是成渝方向,从东坡上山是最顺的方式,但现实是自驾上山的入口目前只在西侧的泸定方向。

东边为什么不开一条路?荥经侧的上山道原本只是矿区留下的机耕便道,碎石坑洼、单车宽,最险的“九把锁”段一侧百丈悬崖,一侧绝壁无攀。加上年降水量较多,岩体破碎,地质灾害频发,路基常年被冲毁。此外,这片区域也在大熊猫国家公园一般控制区内,生态准入较严,大规模扩建成双车道旅游公路几乎不可能获批。
索道几乎是唯一能破局的关键要素。荥经方向的“岩桑坪生态旅游客运索道”就是为解决相关痛点,省人大代表詹良兵在2024年与2025年省两会中提出建议,要落实牛背山景区索道项目的建设,据分析,这条索道单小时单向运力1100人,15分钟可从山下直抵山顶,等于把盘山路的安全风险和“绕一大圈”的路程同时化解。
事实上,牛背山东侧的岩桑坪生态旅游客运索道工程长时间停留在审批环节。线路走向中,中站站房和部分支架涉及大熊猫国家公园的“一般控制区”,根据2026年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公园法》第28条第(四)项,已将“科普宣传、生态旅游、教育文化体育等公共服务活动”列入一般控制区允许清单。
早在2020年,这条索道就通过了由省林草局组织的专家论证会,网上公示期间也未收到任何异议,批文草稿甚至已经拟好、进入领导签批流程。然而,省级相关部门在生态保护与旅游开发的平衡中反复斟酌,专家论证会开了又开,公示期过了又补材料,批文在流程中辗转,这种“审慎”可以理解,但代价是实实在在的。
目前,游客从成都出发,即便全程高速加铺装路面,抵达牛背山景区大门也需要4小时以上,往返便是8—9小时的车程。对于许多家庭游客而言,这个时间成本足以让他们在出发前一刻改变主意。
而索道一旦建成,便可从雅安荥经上山,从山脚到山顶的通行时间将从一个多小时压缩至二十分钟以内,从成都市区到牛背山山顶全程控制在两个半小时以内。这意味着牛背山的客源半径将从川渝扩展到全国,意味着山下荥经五个乡镇的农副产品可以在两小时内送达山顶餐桌,意味着更多原本只能外出务工的村民可以选择留在家门口开店、做导游、当管家。

每拖延一天,这些可能性就晚到一天。但山下那些村庄,等不起。
荥经县牛背山镇双林村的村民,多年前就听到了“景区要开发”的消息。有人开始修缮房屋,有人囤积特色农产品准备卖给游客,有人干脆不再外出打工,守在家里等,但这一等就是好几年,等那条索道、那个游客集散中心。
牛背上的方向与变量
四川坐拥世界级文旅资源。九寨沟、黄龙、峨眉山、乐山大佛、青城山—都江堰、稻城亚丁……这些名字随便拎出一个,都足以撑起一座城市的旅游经济。
但真正掌握在省属国企手中的顶级IP屈指可数,省级平台公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扮演着“配角”的角色,参与投资、参与运营,但缺乏主导权。
这种格局有其历史合理性。属地化管理有利于调动地方积极性,但也带来了碎片化的问题。同一片川西高原上,景区线路难以串联,营销推广各唱各调,很难形成一条完整的“产品链”。每个景区都在努力,但合力不足。
国企改革,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提速的。
近年来,四川省属国有企业专业化整合力度空前,旅游板块的重组尤为引人注目,四川能投文旅、川航冰川文旅、蜀道集团涉旅资产、川发展旗下文旅项目,逐步向省旅投集团归集。将分散在各平台的文旅资产集中到一个主体之下,目的是形成规模效应,提升投融资能力,打造真正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综合性文旅龙头企业。
整合只是上半场。如何让这些聚拢起来的资源真正“活”起来,省属国企文旅板块的改革,正在从“资产管理”向“价值创造”跨越,而这个跨越的难度,远超整合本身,也考验着管理者的智慧。
牛背山恰好处在这一轮改革的交汇点上。它从四川能投体系划转至省旅投集团,既是资产的移交,也是责任的接力。对于省旅投乃至整个四川省而言,牛背山是一块“璞玉”,资源底本极佳,但开发远未完成,索道未通、部分组团未启动、山下配套尚在图纸上。
与此同时,它又是一个“样本”,高原驿站的标准化探索、应急救援体系的建设、市场化运营与公益属性的平衡,每一项都关系到省属国企在高海拔旅游赛道上能否蹚出一条可复制的路。
在国资国企的语境中,这套方法论的落地难度也被三重使命放大。政治责任、经济责任、社会责任,旅游板块的国企几乎要把这三副担子同时挑在肩上,一个景区的开发,表面看是商业决策,实际上牵动着县域经济、乡村振兴、民族团结、生态保护好几条主线,单纯的业绩考核、“唯数据论”并不完全适用于以文旅为主业的企业。
市场化运营意味着要用产品和服务赢得游客、实现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社会责任意味着要让周边农牧民共享发展红利、带动地方就业增收;政治责任体现在严守生态红线、守护民族地区稳定、服务全省文旅发展战略大局。但保护生态可能意味着限制开发强度,普惠民生可能需要让渡部分商业利益,服务战略可能需要承担短期不盈利的公共投入,如何在多重约束条件下做出最优解,考验的不仅是经营能力,更是格局与定力。
三重使命的交织,决定了国企既是开发者,又是守护者,既要算企业账,也要算民生账、生态账、政治账。但这恰恰也是其不可替代性的根本来源,民营企业因回报周期长、约束条件多而却步时,国企的“慢变量”反而成为一种战略优势。
具备世界级价值的自然遗产类景区,实质上是一种战略性国有资产。省属国企入局文旅,扮演的正是省委、省政府在大政方针中的一个关键抓手,通过国有资本的前瞻性布局,抢占未来具有巨大溢价的稀缺资源,同时用市场的效率来实现公共的价值,用资本的耐心来等待长期的回报。
这条路不会一帆风顺,但方向确定。四川建设文化强省和旅游强省的目标已经写入省委全会决议,“锦绣天府·安逸四川”的品牌打造逐渐深入人心,川西文旅走廊的系统建设被提上议事日程。在这样的宏观背景下,省属文旅国企的角色只会越来越重要,肩上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
锦绣在前,安逸在心。牛背山的故事还在继续,可以肯定的是,将会有更多游客在牛背山的观景平台上发出惊叹。在这些故事背后,那些沉默的耕耘者,会继续在山路上奔波,在会议室里争论,在文件堆里寻找突破口,让锦绣更锦绣,让安逸更安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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