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邬少娟 江凯
一座城,有了水,就有了灵气。
南淝河、四里河、板桥河、十五里河、塘西河等穿城而过,潺潺流淌;湖泊、公园、湿地星罗棋布,点缀于钢筋水泥之间,八百里巢湖烟波浩渺,与城市相依相嵌,风起时水天一色,风止时澄澈如镜。
一片水照见千年庐州的人间烟火,一面湖倒映时代前行的绿色答卷。
合肥,不止于科创名城,更因湖、水,厚植出日益丰盈的生态底色。环巢湖大道上,人们为日落驻足;湿地深处,候鸟成群振翅;岸边茶社,笑语阵阵飘出;东庵森林公园里,草木安静生长……水清了,岸绿了,人来了,故事也多了。
巢湖的“蜕变”,是“十四五”期间合肥生态文明建设的一个缩影。
2026年3月,合肥巢湖生态清淤及湿地修复一期工程全面启动,工程投资3.7亿元,项目于今年5月开工,聚焦西半湖高风险污染区域,清淤面积14.16平方公里,总量约406万方,目前进入实施阶段。作为新一轮巢湖综合治理的重点工程,该项目将进一步构建起城湖共生、人湖和谐的良性发展格局。
从巢湖综合治理整体来看,这不只是一场简单的“挖泥”行动,更牵动着一整条链条:上游的排污口整治与污水处理厂提标,湖区的底泥精准移除与资源化利用,下游的湿地修复与生物多样性恢复。目标是闭环处置淤泥避免二次污染,同步修复湖滨湿地、恢复水生生态,打造城湖共生的大湖治理样板。
巢湖治理的历史“账本”
巢湖的治理,要从湖的“身世”说起。
官方资料证实,巢湖属长江水系,是一个典型的构造断陷湖,湖盆形成距今已有1.2万年。历史上,湖区面积曾逾2000平方公里,经过漫长岁月演变,湖面逐渐萎缩至近800平方公里。
很长一段时间里,巢湖与长江自然沟通、互为吞吐。但江湖关系的另一面,是水旱灾害严重、生态环境恶化问题突出。
为抗御江洪倒灌和发展蓄水灌溉与航运,20世纪60年代,巢湖闸、裕溪闸等控湖工程相继建成,巢湖由此从通江湖泊变为半封闭水体。这一转变带来的深远影响延续至今——江湖水体交换受阻,湖水换水周期长达半年,污染物易富集、难扩散。加之巢湖平均水深仅两三米,是一个典型的“浅盘子”型湖泊,水体自净能力严重不足。
20世纪50至60年代的大规模围垦,进一步削弱了巢湖的生态调蓄功能。到80年代末,随着城镇化加速,大量生活污水和工业废水通过南淝河、十五里河等河流排入巢湖。1995年,巢湖已是污染重地,总氮和总磷平均值分别超标2.73倍和8.22倍,全湖73%的水域处于富营养状态。面对沉疴,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治理攻坚战就此展开。
1992年,巢湖污染底泥疏挖工程被列入国家“三河三湖”治理重点国债项目。1996年,巢湖正式被列为全国重点治理的“三河三湖”之一。世纪之交,通过“零点行动”等措施严控工业污染,但这一阶段治理仍以点源为主。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1年——巢湖全域纳入合肥,成为合肥的“内湖”。治理思路由此发生根本转变:从防洪保安和污染治理入手,逐步转向流域综合治理。到2020年,巢湖全湖水质由Ⅴ类改善为Ⅳ类。
2021年,巢湖入选国家首批“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修复工程”,治理进入系统推进新阶段。也正是在这一年,合肥启动巢湖生态清淤试点项目,清淤面积约5.52平方公里、清淤量约158.8万立方米,为后续大规模施工探明技术路径。
从试点到一期全面铺开,巢湖清淤正式进入系统化推进阶段。安徽省巢湖管理局建设管理处副处长唐毅介绍,根据远期规划,巢湖清淤将分期实施,总清淤量预计达2763万立方米,计划到2029年累计完成1000万立方米。
一场精准的“湖底手术”
巢湖综合治理,根在岸上,难点在水下。
对于以富营养化为核心症结的水域,治理的重中之重在于精准削减氮、磷负荷,从源头切断藻类暴发的营养驱动链条。巢湖就是一片这样的水域。
在受访中,巢湖研究院技术集成部部长、巢湖生态清淤项目技术负责人熊竹阳向我们展示了一组从湖底取上来的底泥柱状样,表层呈深黑色,中层为褐色,底层是黄褐色。“从这个柱状的表面到底部,其实就是一个污染过程的体现。”熊竹阳进一步解释,“表层呈现黑色,是污染物富集的地方。入湖的氮磷在底泥中不断蓄积,在一定条件下释放,形成内源污染。底部黄褐色的泥,是基本没有受到污染,也不需要清淤。”
数据更直观地呈现了这份湖底的历史“账本”。2025年,技术团队在全湖780平方公里湖区内布设1119个采样点,分析结果显示:巢湖共有底泥3.95亿立方米,其中中风险底泥1.15亿立方米,高风险底泥2763万立方米。底泥中氮、磷等营养盐的平均含量已增长到环境背景值的1.5至2倍,局部点位最高达3至4倍。
“当底泥受风浪扰动时,尤其是在叠加高温气候下,会持续向水体中释放营养盐,加剧水体富营养化,诱发蓝藻暴发。”熊竹阳说。
这正是富营养化湖泊难治理的根本原因,岸上的污水管住了,但湖底这层泥就像一个“内鬼”。“在湖泊外源得到有效控制后,底泥内源的释放,仍可以影响湖泊水质几十年。”熊竹阳表示。
围绕巢湖的污染输入,远不止内源一项。巢湖研究院总工程师高芮介绍了当前正在开展的“五源共治”工程,治理视野从传统工业点源、农业面源,一直延伸至城市的“毛细血管”:岸源聚焦沿街商户、菜市场、居民小区 ,整治违法排污和私搭乱接;点源规范入河排污口、城镇排口和农业排口“三口”监管;线源推进主要入湖河流污染物总量削减;面源关注农业生产和农村生活的污染防控;内源则对准湖底这2763万立方米高风险底泥,优先攻坚西半湖高磷区域。
“五源协同发力,突破了传统治湖‘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局限,实现了从末端截污向源头管控、过程削减与生态修复并重的系统治理转变。”高芮表示。
一期工程聚焦西半湖高风险污染区域,清淤面积14.16平方公里,总量406万立方米,工期约三年。配套建设年处理105万立方米底泥固结设施、日处理5万立方米尾水处理系统,清淤后依托固结底泥打造2.73平方公里湖滨修复湿地。整套工艺形成“环保清淤→脱水固结→尾水处理→湿地修复”的闭环,核心逻辑很简单——污染物从湖里取出来,不能再以任何形式回到湖里去。
清淤,听起来像是简单的“挖泥”,实则是一场精度要求极高的“湖底手术”。
首要是精准定位。1119个监测点、逐点柱状样分析,技术团队据此绘制出湖底污染底泥的“三维地图”——哪里污染最重、多厚、需要清到哪个深度,一目了然。施工中采用环保绞吸式挖泥船,以绞刀头精准刮取上层重污染底泥,最大限度避免搅动扩散,减少对水体的二次影响。
抽出的泥浆经管道输送至岸上的底泥固化处理中心。在这里,泥浆经过沉淀、压滤、脱水等工艺,泥水分离。分离出的尾水进入日处理能力5万立方米的净化系统,处理达标后方可排放;固化后的底泥,一部分用于湖滨湿地塑造,一部分探索资源化利用路径。
底泥的去向,是这场手术中最关键的环节之一。熊竹阳坦言,完全解决这些“老底”仍存在不小的困难:底泥总量大,中高风险底泥大部分在西半湖湖心及主要入湖河口,全域清淤投入巨大、工期漫长;底泥脱水及资源化处置成本偏高,原有的填筑矿坑模式已基本不具备条件。目前的探索方向是——将污染底泥清淤固化后修复湿地。“一方面减少内源释放,另一方面通过在湿地种植沉水、挺水植物,投放本土底栖动物,营造自然恢复的生境,提升生物多样性。”
这种闭环思维,贯穿巢湖治理的各个环节。从清淤工程的泥水分离、尾水净化,到蓝藻防控的“监测—预警—处置”一体化体系,再到入湖河流从劣Ⅴ类到Ⅲ类的逐条达标,巢湖治理正在形成一套全链条的方法论。
水清之后,改变正在发生
治理成效如何,数据是最真实的例证。
近年来,合肥市在巢湖系统综合治理中,交出了一份沉甸甸的成绩单:巢湖全湖水质从2018年的Ⅴ类,持续改善并稳定在Ⅳ类,2025年总磷年均值降至0.059mg/L,为历史最好水平,出湖入江水质持续稳定在优等的Ⅱ类标准;环巢湖生物多样性显著恢复,根据最新数据,环巢湖记录鸟类已达358种;2026年4月首次记录到东方白鹳筑巢繁育并成功孵化幼鸟。
蓝藻水华的治理成效更为直观。巢湖蓝藻监测始于2008年,藻密度峰值出现在2015年,单日最高可达上亿个/升;如今降至约100万—200万个/升。合肥市生态环境局相关负责人表示,近年来,巢湖蓝藻无论是最大发生面积、累计发生面积还是次均发生面积都大幅度降低。2025年,巢湖蓝藻水华最大发生面积、累计发生面积和次均发生面积相比2020年分别下降62.5%、58.5%、49.3%。
水清、岸绿之后,变化最先写在了人身上,最直观的体现是在中庙街道。
在中庙街道文化旅游服务保障中心主任夏传龙看来,水质改善带来的最深刻影响,不仅是游客多了,更是“老百姓身份的转变”——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渔民,转向直接面向游客的旅游从业者。
巢湖姥山岛景区2016年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全景区最大承载量5万人,上岛核载2万人。过去,岛上居民世代生活在渔船上,以捕捞和渔业加工为生。禁渔之后,他们上岸转产,开起了民宿、小旅馆、小饭店、农家乐,也有人进入景区渡船、景交车等岗位。“这个转变对他们来说是比较困难的。”夏传龙坦言,从渔民到服务者,不仅是技能的切换,更是心态的重塑。
人来了,新业态也跟着活了起来。据介绍,景区联合两个村集体,与本地旅游公司及合肥文创企业合作,推出冰箱贴、文创盲盒、定制文创雪糕等产品。2025年夏秋两季,仅文创雪糕一项就为村集体带来约3万元增收。为承接不断增长的客流,景区建立智慧监控系统,通过闸机扫码实时统计客流,在达到最大承载量75%时提前分流限流。当地街道也积极向上争取资金,用于整村污水管网及水电改造提升,配套建设停车场、道路照明等基础设施,并在茶社区域定人定岗维持秩序、疏导交通。
从“打渔谋生”到“开门迎客”,从一座岛到一个景区再到一条环湖经济带,水质改善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在湖岸线上层层推开。而这些变化,在岛上那些民宿和茶社里,有着更具体、更生动的注脚。
从2023年到2026年,巢湖市中庙街道王咀村累计开出40余家茶社,被游客自发称为“小洱海”。返乡创业缪海波是其中之一,他的拾里茶社2024年春夏之交开业。此前他在外地从事地产工作,过年回家时发现“家门口人流量明显变多了”,于是决定不再外出,在家门口做点事。
“清淤肯定是有必要的,没有巢湖这样的治理,水质不会这么好。没有这么好的水质,就不会吸引这么多游客。”缪海波算了一笔账,如今茶社年收入约40万元,比之前工作翻了一番。他用最朴素的话总结了自己的感受:“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我在家做生意了。”
与缪海波不同,潮汐茶社的主理人刘景璐是“小洱海”第一批商户之一。她从2023年3月开始筹备,把一间闲置民房和一片菜地改造成花园式田园茶馆,一草一木亲手培育。投入约55万元,第一年即收回成本,两年多累计营业额约300万元。“以前住在湖边,夏天在院子里就能闻到蓝藻的臭味,现在几乎感觉不到了。”在她看来,水质改善是茶社经济得以成立的前提。
茶社经济的兴起,带动了本地就业。刘景璐的茶社旺季雇用4到5名本地居民,淡季也有3到4人。40余家茶社的投资者中,有合肥大学生、返乡青年、外地创客,他们带来了新的消费业态,也为沿岸村庄注入了活力。
往内陆走,生态改善的红利同样在延伸。
东庵森林公园,约1000亩原始森林静卧于银屏山脉。2021年,合肥文旅博览集团接手运营,在“不砍一棵树”的原则下,利用原有建筑改造森林木屋8栋,开设可俯瞰巢湖全景的咖啡厅。“公园不收门票,定位从基础生态保护向康养基地和研学基地转型。”安徽环巢湖生态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陆飞表示,2021年至今已投资3000多万元,预计“十五五”末期实现投入产出平衡。
而在张家湾湿地,治理正从“工程治污”走向更深层的“生态修复”。这片总面积70公顷、水面30公顷的湿地,前身是一个污染严重的养鱼场。清退后项目团队对底质进行全面改造,种植水生植物、投放鱼类、引入底栖动物,重建了近自然湿地生态系统。如今,湿地每3天从巢湖提水一次,经生态系统净化后出水水质优于Ⅲ类,再排回巢湖。它的核心使命是“育鱼”——恢复巢湖本土物种银鲴,鱼苗在湿地中经历育幼区、索饵区、越冬区的完整成长路径,约两年后放归巢湖。
张家湾只是巢湖湿地修复网络中的一块拼图。三块示范湿地各有分工:肥西罗大郢湖滨湿地定位“护鸟”,是水鸟迁徙的重要通道;巢湖黄麓镇芦溪湿地定位“保咀”;张家湾聚焦“育鱼”。三块湿地,三个使命,共同服务于长江水生态考核中物种恢复的核心目标。
城湖共生,久久为功
清淤是攻坚战,但巢湖治理远不止于清淤。
在安徽省巢湖管理局的规划中,“十五五”时期的目标清晰而具体。安徽省巢湖管理局建设管理处副处长唐毅表示,目标是巢湖湖体水质持续改善,主要入湖河流水质达到Ⅲ类,总磷浓度持续下降,蓝藻水华应急防控成效显著,水生植被覆盖率稳步提高。六项重点任务同步推进——入河排污口与污水管网整治、农业面源污染治理、湖区生态清淤、湖滨带湿地建设与水生植被修复、蓝藻防控与藻泥资源化利用、全流域生态环境监测体系建设。
更值得关注的是治理路径的独特性和理念的深刻转变。
熊竹阳认为,巢湖采用“外源截污+内源清淤+生态修复”的一体化系统治理模式,是标本兼治的过程,独特优势在于形成了源头减污控增量、湖内减负削存量、生态修复固长效的闭环治理体系。
巢湖流域面积1.35万平方公里,跨合肥、芜湖、马鞍山、六安、安庆5市17个区县。要实现系统治理,必须跳出只治理湖面和湖周的局限,统筹上下游、左右岸、干支流。这推动了四个关键转变:从“九龙治水”向“合力治水”,从“一湖之治”向“流域治理”,从“污染防治”向“生态修复”,从“望湖见水”向“近湖亲水”。
国家层面考核标尺的变化,同样折射出治水理念的升级——从“水环境”考核转向“水生态”考核,不再只看化学指标,更关注物种多样性和生态系统完整性。从“水要干净”到“水要有生命”,考核逻辑的转变意味着治理标准质的跃升。
大型湖泊治理是世界性难题,不会一蹴而就,也不会一劳永逸,只能一抓到底。从1996年列入国家“九五”重点治理湖泊,到2011年巢湖全域纳入合肥后开启系统化治理,再到如今“十五五”蓝图的徐徐展开,巢湖治理走过了近三十年。一穹蓝天一方净土,一湖碧水一城绿荫,这份答卷仍在书写。
唐毅认为,这项工程完成后最深远的变化,是构建起城湖共生、人湖和谐的良性发展格局——对内,有效削减底泥内源污染,修复湖滨植被与水生生物群落,重塑健康完整的湖泊生态系统;对外,滨湖岸线生态品质全面提质,盘活优质生态空间,为老百姓提供了更好的生态产品。从长远看,推动合肥加快绿色发展转型,为合肥增添一张靓丽的生态名片,实现生态效益与社会效益协同共进。
一座城,有了一面湖,是地理的偶然。把这一面湖治好、守好、用好,则是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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