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莓daybreak 程佳

编辑｜翟文婷

该来的，终于来了。

6月至今，中国互联网最受瞩目的两个超级应用微信和支付宝，相继对外亮相了他们的AI化改造样式。

虽然用户已经逐渐习惯豆包、DeepSeek等AI原生应用的交互界面、解决问题路径，但是依然对既有超级应用的AI化充满好奇和期待。因为在手机硬件没有发生变革的情况下，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还是跟现有APP应用紧密绑定。

如果算上从PC到移动的转换，AI改造是腾讯、阿里等互联网公司经历的第二次自我革命。

相同之处在于，他们需要重新确立用户的新需求，给出新的解决方案，不同时代有不同的连接姿态；不同之处在于，移动化是设备迁移产生的，AI化暂时没有硬件变更的问题。

上个时代交替节点，他们都先后拿到不同的移动船票，这次互联网大厂又会拿到怎样的AI船票？

01 两个国民应用的AI化

嵌入AI功能的超级应用，能提供什么服务？

6月底拿到微信「小微」内测资格的李鑫鑫告诉新莓，她最常用的场景是整理群聊和设置提醒，「群里每天几百条消息，让小微总结一下，三句话就能看完重点。」

「小微」的入口位于微信主界面左上角，两个绿色圆点的图标，点进去或右滑主界面都能唤出。想发消息给指定对象，对着界面发送出对象和内容，「小微」能弹出确认卡片，点一下发出去……

但李鑫鑫也坦言，相较于设置提醒和群聊提炼等日常功能，用小微点外卖的体验没有想象中流畅，「得好几个对话后，才会调出来一个美团小程序，而且页面还容易被优惠券弹窗挡住，最后感觉就是与其AI，还不如自己上手操作。」

6月8日，微信率先发布《关于开发者接入微信AI生态的指引》，向开发者开放AI生态调用能力，美团、京东、携程、同程、猫眼宣布成为首批内测团队。12天后，微信开始对部分用户小范围灰度测试「小微」。

即便是这张还没完全打出来的暗牌，足够掀起水花。

6月2日，英国《金融时报》援引两位知情人士消息，腾讯已完成微信内嵌AI智能体的原型测试，最快将于本月启动公开上线前所需的合规审批流程。完成合规程序后，腾讯计划先向小范围外部用户开放测试，再逐步扩大推广。消息一出，腾讯股价大涨6%。

微信原生Agent一直是资本市场最为关注的对象，几乎是每次腾讯财报发布后，分析师必然提及的话题。腾讯的回应坚持两个态度，一是正在进行，但没有具体的时间表；二是涉及用户群太广，必须谨慎。

近一个月过去了，「小微」目前仍处于定向邀请阶段，没有全面开放。

相比之下，另一个国民级应用支付宝同期进行的AI化动作幅度要更大。

6月16日，「阿宝」正式开放内测，7月2日完成一轮产品迭代、正式开放公测，上线居家打理、交通出行等72项智能办事技能。同时支付宝保留了原版本，允许用户自由切换。

进入「AI版支付宝」，界面被清空到上方只有「阿宝」和「资产」两个入口，底部则保留「扫一扫」「收付款」「出行」「理财」四个高频入口，其余上万项服务全部折叠进对话框。发送「帮我查公积金」「帮我还花呗」等指令，相关界面能直接跳出来。甚至发送一句「帮我收蚂蚁能量」，也能识别并弹出蚂蚁森林界面。

AI浪潮之下，虽然腾讯和蚂蚁都打出各自AI原生应用，但微信和支付宝这两个国民级应用，还是在预期之内，开展了AI化改造。

只是他们的方向不尽相同：微信是社交加内容型平台，用户打开它的理由五花八门，聊天、刷视频、看文章、找服务，「小微」要在这张复杂的网里找到AI的位置，本身就比从零开始更难。

支付宝作为一个金融服务平台，用户打开App通常已经有了明确的目的，「阿宝」顺着这条意图线往下走，路径反而清晰。

尽管两条路走法不同，但双方都正在把原本各自独立的小程序，变成可以被AI识别和调用的Skill。

将小程序融入AI生态这一动作，互联网产业分析师张书乐将其概括为超级App对「第二桌面」的争夺，「微信和支付宝都希望通过智能体兼容平台内外的小程序和服务入口，让用户在一个入口中完成更多操作；如果自己不能实现这种效果，就可能被其他平台分走流量和用户活跃度。」

02 这不是第二次「移动化」

这场争夺并不陌生。十几年前那场「移动化」浪潮里，每一家互联网公司也都在抢用户手机上的那块屏幕。

回顾2014年前后那轮「移动化」升级，驱动力来自用户手里握着的新硬件。4G开启新互联网时代，短信逐渐被微信取代；GPS打开了地理位置服务；摄像头带动了即拍即分享；移动支付则打开了线上线下联动的交易闭环……外卖、打车、短视频，无一例外是PC时代根本没有对应品类的新事物。

但是这一次「AI化」的方式却大不相同，用户不需要更新任何硬件设备，并且按照App月活跃用户数排名，前十大都是老面孔，并没有一款AI原生应用挤进去。QuestMobile数据显示，2026年3月全网用户规模达到12.76亿，但同比增速已收窄至1.4%，正式进入「用户总量见顶」的新常态。

如果说上一个十年的「移动化」是开新疆土，那么目前的「AI化」更像是一场效率革命，而不是场景革命。

查公积金、订奶茶、查账单、发消息……这些需求原本就存在，只是在AI帮助下，路径变短了，用户完成任务从过去好几个步骤缩短成一句指令。这背后是效率的提升，不是需求的创造。

「移动化是把一扇新门打开，AI化是把原来那扇门装了一个更顺手的把手。本质上，所有人还是走同一个门，只是进门的动作变流畅了。」一位长期研究移动互联网平台的分析师陈述向新莓说道。

不过，效率革命之下，流量逻辑的重构是深远且持久的。

QuestMobile近期发布的《2026年AI应用市场发展半年报》指出，移动互联网时代以「功能+服务+内容」为一体化容器的App，正在发生结构性分化，功能和服务走向「Skill化」，内容和信息走向「供给化」。

与此同时，App的流量获取路径从原来的单一「用户主动访问」，裂变为三条并行路径：用户主动访问、Agent主动协同、AI主动引用。前者是人找服务，后两者是服务找人，以及被AI引用。这意味着未来一个App能被多少人使用，不只取决于它的图标有没有被放在桌面上，还取决于它有没有被Agent调用、有没有被AI搜索引用。这套新规则，是移动化年代从未出现过的。

此外，这次改造还多了两道移动化年代不存在的外部关卡。

监管压力首当其冲。按照规定，向公众提供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要进行备案登记，「网信中国」最新的数据显示，在2026年6月30日之前已经完成了988个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的备案和598个的登记，仅仅在五月份和六月份这两个月里就新增了120个完成备案、68个完成登记的服务项目，审批速度在变快，但是从申请到完成备案通常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来准备。微信、支付宝等国民级入口涉及到的数据量大、敏感度高，合规审查的难度可想而知。

其次是无法规避的算力压力。移动互联网时代，「烧钱换规模、规模换利润」是很多公司走过的路径，因为大家相信，当使用产品的用户越多，边际成本反而会越低。但大模型推理不是这套逻辑，用户每多说一句话，背后就多一笔真实的算力消耗，用户规模越大对应成本也越大。

近日，高盛Ronald Keung团队发布研报，称腾讯旗下微信启动内置AI助手「小微」的内测，标志着这一拥有最大用户基础的超级应用正式踏入智能体AI赛道。报告中，高盛通过评估微信AI智能体的日均Token消耗量，估算出若全面推广，其增量推理成本相当于腾讯2026年第四季度预测经调整营业利润的约5%至17%。

流量逻辑的松动，加上监管和算力两道关卡，让这场改造的难度远超移动化年代。

高盛在上述研报中也明确指出，微信AI智能体长期收入增量的主要来源，仍将依托于现有在线广告市场，尤其是围绕交易场景的广告变现，而这需要等待AI智能体在本地生活服务、内容发现及购物场景中真正渗透落地。

也就是说，短时间里成本先于收入出现，是这场人工智能改造不能回避的结构困境。

马化腾在2026年股东会上那句话，或许是对目前大厂AI化改造处境最生动的描述，「一年前我们以为上了船，后来发现那个船漏水了，赶紧换一个船，现在感觉站上去了，还坐不下去，还是希望船速能快一点。」

03 所谓「AI入口」的含义

这轮AI浪潮里，争夺入口的，不只是微信和支付宝这样的超级应用。AI原生应用也在相向而行。

截至2026年5月，豆包、千问、DeepSeek月活规模分别达3.82亿、1.67亿、1.30亿，AI原生App整体月活已达4.99亿，同比增长85.4%，月人均使用时长183分钟，QuestMobile称其「已彻底迈过日常刚需门槛」。

规模增长之下，四大典型AI原生App的商业化路径已开始分化，QuestMobile指出，国内AI原生App C端商业化以「订阅+电商」为主导路径；虽然在商业模式上存在差异，底层逻辑是各自生态资产的投影。

其中，豆包走的是「订阅+内容电商」的路线，把复杂的Agent任务商品化来覆盖算力成本；千问走的是「生态电商」的路线，通过C端免费引流、重需求导向的阿里云百炼API按量计费；元宝走的是「即时零售」的路线，和美团深度合作，主打AI购物和生活服务闭环。

在陈述等产业观察者看来，原生AI应用有着绕不开的结构性短板，既没有支付链路，又没有多年积累的场景数据，更没有用户在金融、政务、生活服务领域建立的信任基础。「用户可以对豆包说『帮我查公积金』，也可以对千问说『帮我给孩子充值饭卡』，但这类原生AI应用没有账号体系，接收到指令后无法完成任务，用户还是得另开支付宝或者其他软件。」陈述说道。

这个短板，千问自己也看得清楚。

阿里副总裁、千问C端事业群总裁吴嘉今年1月接受媒体采访表示，「我不觉得未来大的能够成为入口型的AI Agent会有那么多。随着技术的发展，今天来看综合Agent的竞争力还是非常强的，垂直Agent越来越被证明是一个阶段性的产品，区别于接入综合Agent，类似于小程序和微信的关系，商家和淘宝的关系。」在他看来，未来真正有竞争力的，是综合型的AI平台，「从需求的角度来看，All-in-One是一个趋势。」

这意味着，相比从零搭建生态的原生AI应用，超级应用有着天然的先发优势。依托多年积累的用户基础、支付闭环和服务网络，「小微」和「阿宝」都能调度已有服务资源，完成从意图识别到交易履约的闭环。

但是二者可以调度什么、擅长做什么，则是由各自生态资产来决定的。

根据QuestMobile的数据，在微信小程序中，占比最大的是手机游戏（39.1%），其次为移动购物（13.7%）、实用工具（12.7%），而生活服务只占到了8.2%；在支付宝的小程序里，以生活服务为主（30.8%），其次是移动购物（22.0%），金融理财占比为8.6%。

小程序结构的差异，直接决定了两者可调度资源的边界，微信很有可能继续向游戏与内容延伸，支付宝则以生活服务和金融为核心。QuestMobile定义小微是「微信生态的原生管家与社交连接器」，阿宝则是「覆盖多元生活场景的AI办事专家」。

这套生态厚度，恰是原生AI应用短期内难以复制的壁垒。目前，微信月活跃用户规模达11.54亿，可封装的Skill技能覆盖意图接收、消息推送、好友群聊检索等核心场景；腾讯视频、QQ音乐、腾讯会议、腾讯地图的Skill化资产亦在同步铺开。

「原生AI产品要做的，是从零培养用户习惯；超级App要做的，是守住用户在最高意图时刻的决策入口。」陈述理解，这场AI化改造的深层意图，是支付宝和微信借助自研垂域大模型巩固自身壁垒，对服务交付与执行层面实施卡位，「这本质上也是一场防守战，但如果守住了，这道入口就是未来商业化的基础。」

凡事皆有两面，超级应用AI化的优势有多深，改造的难度就有多重。监管和算力压力是水面上的两道关卡，而生态兼容和商业化是埋在地基里的暗礁。

生态兼容是超级应用AI化最特殊的困境，因为AI改造必须在不伤害已有生态的前提下推进。

如果Agent能帮用户在对话页完成全流程交易，意味着商家小程序就被架空了，过去建立起来的整套商业生态随之瓦解。摩根大通的研究报告中也提到过这样的矛盾，「腾讯微信AI Agent不确定性在于其是否能够真正进入微信平台、交易权限程度，以及腾讯能否在不依赖现有电商平台开放库存的情况下，建构可供AI Agent调用的供应体系。」

同时他们还面临商业化的全新挑战。AI时代下，App流量已经不再只是「用户主动访问」，而是三路并行，其中一条就是Agent主动协作这条道路，即平台在理解了用户的需求之后为用户筛选出合适的服务，原先以关键词排序来决定的流量秩序已经被AI的匹配逻辑所取代。

流量规则改变之后，广告变现的逻辑也随之变松了，未来的新的商业化路径又会出现在哪里呢？

有一点，我们很少会记得哪一天开始扫码支付，点外卖、叫车，只是意识到，日常带一部手机出门就能办很多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变化到来的时候往往是悄无声息的，AI化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