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杨志锦

界面新闻编辑 | 王姝

在多年的高速增长后，普惠小微贷款的增速开始慢了下来。

人民银行近期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6月末，普惠小微贷款余额同比增长8.3%。这是央行口径下普惠小微贷款增速首度低于10%，进入个位数增长区间。

界面新闻记者采访了解到，其原因包括普惠小微贷款基数已经很大、可持续性的问题凸显及监管淡化增速目标。

普惠小微市场格局也发生一些新变化。过去几年，国有大行大力发展普惠金融，导致股份行、城农商行的一些普惠客户出现流失。

界面新闻记者采访银行业内人士了解到，随着监管淡化普惠小微贷款增速目标，现在部分小微客户回流农商行，同时商业银行发展普惠小微业务的逻辑也在悄然转变：从以前重视房产抵押转为重视小微企业本身的资质。

普惠小微贷款增速回落

普惠金融首次进入国家政策视野，可追溯至2013年。当年，十八届三中全会审议通过的《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提出要“发展普惠金融，鼓励金融创新”。

2017年召开的第五次全国金融工作会议反复提及“实体经济”一词，核心要求就是金融要为实体经济服务，资金要流向实体经济。金融领域开始了支持特定领域的行动，其中普惠小微是重点支持方向。

2019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首度设定了普惠金融量化增长目标，要求当年国有大行小微企业贷款增长30%以上。监管部门则提出“两增”要求，即贷款较年初增速不低于各项贷款增速、有贷款余额的户数不低于年初水平。

央行数据显示，过去几年普惠小微贷款（单户授信小于1000万元的小微企业贷款、单户授信小于1000万元的个体工商户和小微企业主经营性贷款）增速保持在20%左右，余额从2018年末的8万亿增长至今年6月末的38.5万亿。

值得注意的是，普惠小微贷款增速2021年以来持续回落，今年6月末为8.3%，首度降至个位数区间。

究其原因，当前普惠小微贷款规模已经很大，普惠小微贷款增速继续高速增长的难度加大。根据央行数据计算，今年6月末普惠小微贷款余额已占全部贷款的13.6%，相比2018年末提升7.7个百分点。

其次，普惠金融的可持续性问题凸显。近年来国有大行普惠金融贷款利率持续走低，2025年工商银行、中国银行两家国有大行普惠小微新发放贷款平均利率已低于3%。

“银行综合资金成本与运营成本普遍在3%以上，如果再考虑真实的信用损失，综合成本更高。银行很难通过正常的息差覆盖损失，意味着每发放一笔贷款都可能产生亏损。”招联首席经济学家、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执行主任董希淼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长期来看，这种风险与收益不匹配的模式，将削弱金融机构内生动力，可能导致银行不敢贷、不愿贷。”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5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做好2026年小微企业金融服务工作的通知》首次取消了“两增”要求。

“随着监管不再强制要求普惠小微贷款增速，我们顺势调整策略，主动收紧敞口。因为普惠小微业务风险相对较高，当前时点如果继续扩量，容易筛选到高风险客户，因此相对审慎是必然的。”东部省份某城商行地市分行普惠小微小企业金融部总经理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前述人士还从“技术角度”向界面新闻记者解释了普惠小微贷款难以高增的逻辑：前几年普惠小微贷款增速高，主要因为银行业投放了大量的以房产为抵押的经营贷，而现在房产大幅缩水，可贷额度减少。同时，前期投放的经营贷随着房价下跌风险暴露，商业银行对此类业务也更趋谨慎。

部分客户回流农商行

随着近年国有大行的下沉，股份行、城农商行的市场份额出现流失。

某股份地市分行小微信贷负责人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随着大型银行下沉普惠市场，其数字化运营与低息贷款策略形成显著竞争优势，直接导致我们约15%至20%的存量普惠小微客户被分流。”

其中，农村金融机构的市场份额压缩得更为显著。国家金融监管总局数据显示，2018年-2026年3月末，大行普惠小微贷款余额增长7倍至18.2万亿，占比上升23个百分点至47%；同期农村金融机构普惠小微贷款余额仅增长1倍至9.62万亿，占比下降17个百分点至24.8%。

“中小银行被迫下沉服务到风险更高、信用更弱的客户群体，在资金成本、风控能力均不占优势的情况下，生存空间受到挤压，也进一步加剧银行间内卷式非理性竞争。”董希淼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随着监管取消增速要求，中小银行的生存空间得到一定程度改善。“前几年一些客户因为大行更低的贷款利率走了，但近期一些客户又重新回来了，因为农商行的地缘、亲缘等优势在，相比大行服务可能更好一些。”江浙地区某农商行计财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

在该人士看来，农商行在其所在区域网点覆盖率最高，与地方经济、社区及居民深度绑定，由此也更懂当地的中小微企业。

业内对农商行小微业务的最高评价是“小微做得好，进村狗不叫”，即客户经理常年走村串户、深入田间地头，与村民熟络到连村里的狗都认识了他们，不再把他们当外人吠叫。

“我们坚持深耕策略，每年深入社区开展三千余场便民活动（如理发、反诈宣传），以此稳固存款和理财。同时每周半数时间下沉园区，主动对接实体需求，获取资产增量。”前述江浙地区农商行计财部人士对界面新闻记者表示，“人缘地缘亲缘优势是农商行立身之本，必须持续夯实。”

普惠金融业务的信贷逻辑也有所改变。前述江浙地区农商行计财部人士介绍，前些年的普惠金融业务以房产抵押为主，只要有足值抵押物，即可快速放款。随着抵押物贬值及风险暴露，现在普惠小微业务更看重企业的经营收入。

中长期来看，大中小银行如何在普惠金融领域实现差异化竞合，仍是尚待破解的命题。

董希淼建议，全国性银行应发挥资金和技术优势，重点服务较为优质的普惠客群及产业链上下游；中小银行则应立足本地、深耕社区，发挥地缘、人缘优势，服务毛细血管末端的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通过差异化定位，避免在同质化赛道上的“价格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