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医线Insight 雨山
编辑|乔雨林
2026年7月21日,诺和诺德一纸诉状将礼来告上美国联邦法庭,直接指向礼来在全美投放的直接面向消费者(DTC)广告。
诺和诺德指控礼来,在FDA批准的GLP-1药物疗效对比中涉嫌虚假宣传与不正当竞争。
一纸诉状,撕开了两家百年药企维持多年的“体面竞争”。
紧接着,8月初两家公司相继交出2026年上半年财报,也为这场诉讼写下了最直白的商业注脚。
首先,礼来继续加速:2026年上半年总营收达到427.73亿美元,同比增长高达51%。

数据来源:礼来2026年Q1及Q2财报
其次,诺和诺德被推入防守:剔除340B药品定价计划相关的一次性冲回后,上半年调整后销售额按恒定汇率计算仅增长2%,美国市场还下滑4%。
一边是高速放量,一边是增长失速。
过去多年,拥有150年历史的礼来与深耕糖尿病领域百年的诺和诺德,一直共同坐在GLP-1赛道的牌桌中央,并凭借这一赛道跻身数千亿美元市值阵营。
但到2026年夏天,双寡头的均势开始松动。
财务表现的分化只是起点,一场横跨营销、价格、专利与研发管线的全面商战已经打响。
01 拐点时刻: 51%对2%,均势从财报数字中裂开
这场攻守易位,体现在两份走势截然不同的财报里。
首先,礼来的营收与利润增长颇具压迫感。
2026年上半年,该公司全球营收从2025年同期的282.86亿美元增至427.73亿美元,同比增长51%。
其中第一季度增长56%,第二季度增长48%,率先拉出一条陡峭的增长曲线。
利润端同样势如破竹。上半年报告净利润达到144.91亿美元,同比增长72%;Non-GAAP净利润达到151.56亿美元,同比大增75%。
值得注意的是,这组利润数据是在大额投入挤压下取得的。礼来上半年累计确认了高达33.60亿美元的收购在研项目费用,几乎是2025年同期(17.26亿美元)的两倍,其中仅第二季度就支出了27.76亿美元。
其次,诺和诺德的半年报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图景。
从表面看,公司上半年销售额按恒定汇率计算增长18%,达到1753.11亿丹麦克朗。
但这项高增速中,包含一笔与美国340B药品定价计划有关的267.6亿丹麦克朗(约合42亿美元)一次性冲回;2025年同期也存在26.49亿丹麦克朗的同类调整。
剔除340B因素后,诺和诺德上半年调整后总销售额为1485.51亿丹麦克朗,按恒定汇率同比仅增长2%;调整后营业利润增速同样只有2%。
尽管面临实际售价下行与国际专利到期等压力,但得益于GLP-1产品的强劲放量预期,诺和诺德在半年报中上调了全年业绩指引。
但放在两家的竞争角度看,礼来51%的半年度增长与诺和诺德2%的半年调整后增速,构成了本轮财报最显眼的反差。

数据来源:礼来与诺和诺德财报
更重要的地方在于,财务数字的分野改变了双方的竞争姿态。
当一方拥有更充足的现金流和更强的放量能力,竞争便不再局限于临床数据和学术会议,而会迅速延伸到患者心智、终端价格和下一代管线。
02 营销战: 一纸诉状,撕开双雄的体面竞争
财报数字揭示了攻守变化,诉讼则把这种变化推到了台前。
诺和诺德在半年报的“法律事项”中,正式记录了这场正面冲撞。
2026年7月21日,公司在新泽西州联邦法院起诉礼来及其美国分公司,指控礼来在美国DTC广告活动中,对FDA批准的GLP-1药物进行疗效比较时涉嫌虚假宣传和不正当竞争。
表面上,争议围绕广告合规;更深层的商业动因,则是终端销量正在快速向礼来倾斜。
礼来披露,这种狂飙式的增长主要由强劲的终端需求推动。第一季度和第二季度,其全球产品销量分别大幅激增65%和60%。
在核心产品的拉动下,其上半年的放量数据尤为惊人:Mounjaro上半年全球总营收狂揽186.05亿美元,同比翻倍增长,达106%;Zepbound上半年全球营收达到90.88亿美元,同比增长60%。

数据来源:礼来2026年Q1及Q2财报
与之相对,诺和诺德的注射剂产品正在美国市场承压。
Wegovy注射液2026年上半年在美国市场,经调整后销售额按恒定汇率计算下降17%;包含Ozempic在内的美国GLP-1糖尿病管线上半年销售额下降7%。

数据来源:诺和诺德2026年上半年财报
销量与销售额此消彼长,意味着竞争已经从医生端和学术端,进一步下沉到患者认知与处方选择。
临床结果又为礼来的比较类广告提供了更直接的素材。诺和诺德下一代双靶点组合药物CagriSema在REIMAGINE 4三期头对头试验中,与替尔泊肽进行了68周比较。
减重终点上,CagriSema与替尔泊肽的数据分别为15.2%和15.8%,达到非劣效;但在糖化血红蛋白指标上,两者分别下降1.9个和2.2个百分点,CagriSema未能证明非劣效。
药效差异与销量增长相互叠加,推动礼来加大美国市场DTC比较广告投放,持续强化替尔泊肽在患者端的认知优势。
面对注射剂承压,诺和诺德把反击重点放在Wegovy药片上。
该产品于2026年1月5日在美国上市,半年内累计处方量突破500万张;第二季度约290万张;截至7月17日当周,单周处方量超过26.5万张。
2026年上半年,Wegovy药片贡献54.74亿丹麦克朗销售额,成为诺和诺德财报中少数明确的增长亮点。
更重要的是,诺和诺德正围绕这款药片重构传统销售路径。
公司与Ro、WeightWatchers、LifeMD等远程医疗平台合作,面向自费人群推出3个月、6个月或12个月订阅服务;Hims & Hers和Sesame等平台也在推进上线。
由此,处方药被嵌入线上获客、复诊和长期付费的完整闭环。
但这套模式越依赖线上触达和消费者信任,信息安全风险就越可能反噬其商业基础。
财报披露,诺和诺德目前在美国面临多起潜在集体诉讼。
相关争议源于公司2026年6月11日披露的信息安全事件。原告们称,个人身份信息和受保护的健康信息遭到泄露。
至此,注射剂销量下滑、头对头试验承压、比较广告施压,再叠加数据安全风险,共同构成诺和诺德在营销端的多重困境。
因此,7月21日的诉讼具有明确的商业指向:通过法律程序限制礼来的DTC营销攻势,为Wegovy药片及其订阅模式争取发展时间和市场空间。
从这一刻起,双雄竞争越过了过去的边界,并很快从营销端延伸到价格端。
03 价格战: 销量仍在增长,高溢价却开始退潮
营销战争夺的是患者心智,价格战触及的则是GLP-1商业模式的根基。
过去几年,产能紧张、“一针难求”和高自费价格共同支撑了行业的高毛利;如今,供给改善正在改变这套逻辑。
到2026年上半年,“lower realized prices(更低的实际价格)”在两份财报中反复出现。也就是说,销量仍在增长,但价格已经率先转向。
礼来上半年的数据最能说明这种“以价换量”的长效战略:第一、第二季度,其全球产品销量分别大增65%和60%,但实际产品价格在两个季度均同比下降了13%。
在美国,一季度实际产品价格下降7%;到了二季度,受Zepbound和Mounjaro此前宣布的自费价格下调等因素影响,剔除回扣和折扣估算的有利调整后,实际产品价格继续下降约9%。
美国之外,这种量价交换更加惊人,且随着时间推移愈演愈烈。
今年第一季度,礼来美国以外市场销量增长95%,实现价格下降25%;到了第二季度,海外市场销量增幅飙升至113%(营收达到86亿美元),但价格的降幅则进一步扩大至36%。

数据来源:礼来2026年Q1及Q2财报
财报将海外价格下行的重要原因指向中国市场。
Mounjaro于2026年第一季度被纳入中国国家医保目录。医保覆盖推动产品迅速放量,也显著拉低了实际价格。
诺和诺德在中国市场经历了同样的交换。
大中华区肥胖症护理第二季度调整后销售额(按恒定汇率计算)同比增长104%,但财报同时指出,2025年第四季度的挂网价格下调压低了单价,这意味着实际的销量增速远高于此。
两家公司都在用更低价格换取更广覆盖。
这意味着,GLP-1正从稀缺、高价的商品,转向依靠规模、渠道和成本效率竞争的大众市场。
而在美国,政策与医保体系还将推动更深一轮的价格调整。
2026年5月18日,美国最高法院拒绝了诺和诺德请求审查第三巡回上诉法院裁决的申请。该裁决维持了对诺和诺德挑战《通胀削减法案》定价条款诉讼的驳回,财报称此事已无法继续上诉。
法律路径关闭后,诺和诺德宣布,自2027年1月1日起,为扩大产品在Medicare Part D(通过Bridge试点项目)和Medicaid中的覆盖,公司将依据“MFN”协议下调核心产品的美国目录标价。
Wegovy的2.4mg、7.2mg注射剂及最高25mg药片,Ozempic的0.5mg、1mg、2mg注射剂,以及Ozempic pill的7mg和14mg规格,目录标价将统一降至675美元。
按照财报披露,这相当于Wegovy现有标价下降约50%,Ozempic下降约35%。

数据来源:诺和诺德2026年上半年财报
价格下调的压力,已经开始传导到利润率。
诺和诺德2026年上半年调整后毛利率由上年同期的83.1%降至79.3%。除实际售价下降外,公司还承担了约30亿丹麦克朗与“优化制造产能协议”相关的一次性成本。
与此同时,专利挑战又给价格竞争增加了新的变量。
印度仿制药企业Cipla已向美国FDA提交Ozempic的ANDA,并附带Paragraph IV认证,试图挑战核心专利;诺和诺德随后在新泽西州提起专利侵权诉讼。
在欧洲,Sandoz AG于2026年6月30日在统一专利法院米兰中央分庭起诉诺和诺德,寻求撤销覆盖18个欧盟国家的司美格鲁肽1mg核心专利。
由此,同行降价、医保议价、政策压力和仿制药挑战形成合力,持续压缩高溢价空间。
诺和诺德在解释0%至-6%的全年指引时,也将实际价格下降与国际专利到期列为核心原因。
GLP-1依靠稀缺性和高溢价扩张的阶段正在结束。当价格空间收窄,决定下一轮胜负的关键便重新回到研发管线。
04 研发战: 礼来“买未来”,诺和诺德付学费
当营销成本上升、价格空间收窄,企业能否推出下一代产品,将决定谁能穿越商业模式切换期。
从2026年上半年的研发进展看,礼来与诺和诺德已经呈现出明显的攻守差异。
礼来的核心筹码,是靶向GIP、GLP-1和GCG的三重激动剂Retatrutide(瑞他鲁肽)。
财报披露,Retatrutide在三项新增的肥胖症三期临床试验中取得积极数据。
公司还完成了针对肥胖、阻塞性睡眠呼吸暂停和膝骨关节炎疼痛的全球注册临床数据包,计划于2027年第一季度向美国FDA提交生物制品许可申请。
这条管线的战略价值已超出单一减重市场:礼来试图用同一分子覆盖肥胖及相关慢病,把多靶点机制转化为跨专科的产品空间。
在口服药方面,礼来更是直接在诺和诺德的腹地插上了旗帜。
每日一次的GLP-1口服药Foundayo(orforglipron)在第一季度已获美国FDA批准用于减重,作为目前唯一不受进食和饮水时间限制的GLP-1药片,它在上半年迅速贡献了9800万美元的营收。
在此基础上,该药物又在第二季度提交了用于2型糖尿病的美国上市申请,并在三项关键试验中展现出A1C控制和减重效果。
这无疑对诺和诺德寄予厚望的Wegovy药片构成了直接的代际威慑。
更强的优势在于,礼来可以用持续狂飙的现金流为下一代管线提供充足的“弹药”。
2026年上半年,礼来整体研发费用达到73.29亿美元,同比增长21%;为扩充管线而支付的收购在研项目费用更是增至33.60亿美元。

数据来源:礼来2026年Q1及Q2财报
充沛的资金驱动着大举扫货。在一季度密集宣布协议后,礼来在第二季度正式完成了对Orna Therapeutics、Ajax Therapeutics、Centessa Pharmaceuticals和Kelonia Therapeutics四家生物科技公司的全资交割。
此后,公司又宣布收购三家公司以建立传染病资产组合,并通过协议收购AtaiBeckley,进入难治性抑郁症等精神健康领域;制造端则承诺追加45亿美元,扩建印第安纳州基地。
礼来购买的不只是技术,也包括产能与时间。
把这些动作放回礼来的完整产品版图中看,其攻势已经不再依赖单一爆款。
Mounjaro与Zepbound构成当期现金流中枢,Foundayo和Retatrutide分别卡位口服化与多靶点升级;与此同时,肿瘤、免疫、神经及基因编辑等资产,以及对Orna、Ajax、Centessa、Kelonia等公司的收购,又把增长边界推向GLP-1之外。

数据来源:礼来2026年Q1及Q2财报
这套组合的关键,是成熟产品、临床后期资产和外部并购之间已经形成接力:现有大单品负责“供血”,下一代减重药承担增长预期,跨领域管线则分散单一赛道风险。
礼来正在把一场减肥药竞争,升级为覆盖代谢、肿瘤、免疫、神经和基因治疗等多个领域的综合研发竞赛。
诺和诺德的研发图景则明显更沉重:多条管线受挫,并直接转化为财务减值。
受2025年同期340B药品定价计划相关一次性冲回导致的高基数,以及当季计提63.28亿丹麦克朗非现金无形资产减值的双重影响,公司第二季度报告营业利润按恒定汇率计算下降16%。
其中,Monlunabant项目终止带来40亿丹麦克朗减值。这款大麻素受体1(CB1)反向激动剂曾被寄望于开辟GLP-1之外的减重机制,项目终止意味着新机制探索遭遇重大挫折。

数据来源:诺和诺德2026年上半年财报
挫折还延伸到了心血管领域。
面向伴有炎症的ASCVD和CKD患者开展的Ziltivekimab ZEUS三期临床试验,未达到主要终点。
财报进一步提示,ZEUS试验失败可能导致公司在2026年第三季度继续计提非现金减值。
再加上CagriSema在REIMAGINE 4试验中未能在糖化血红蛋白指标上证明对替尔泊肽的非劣效,诺和诺德在肥胖症、新机制靶点和心血管延伸领域的多路布局均承受压力。
在新机制接连受挫的情况下,诺和诺德仍在继续挖掘司美格鲁肽的剂型与剂量潜力。
Wegovy药片凭借OASIS 4数据所显示的16.6%减重效果,已在欧盟和阿联酋获批;Wegovy 7.2mg基于STEP UP数据实现20.7%减重,并在美国、英国和欧盟获批。
这些进展能够延长现有产品生命周期,但当礼来的三靶点产品逼近申报节点时,单靶点产品的横向延展仍难以完全消除代际压力。
把诺和诺德的产品与管线并置起来,其基本盘依然厚实:Wegovy、Ozempic及胰岛素业务覆盖肥胖症和糖尿病核心市场,血友病产品提供了第二支柱,口服制剂和高剂量产品则继续延长司美格鲁肽的生命周期。
但与礼来相比,其新增量仍更多来自既有平台的剂型、剂量和适应证扩展,真正能够重塑增长曲线的下一代产品尚未形成稳定梯队。

数据来源:诺和诺德2026年上半年财报
因此,诺和诺德面临的并不是“没有产品”,而是“产品很多、接棒者不够确定”。
CagriSema、Ziltivekimab和Monlunabant等项目进展分化,使成熟业务承担了更多守住收入、渠道和产能基本盘的任务;这也让公司的资本配置更偏向扩产与供应链建设,而非像礼来一样通过大规模并购快速扩充技术版图。
资本配置同样显露出攻守差异。诺和诺德预计全年资本支出高达550亿丹麦克朗,重点用于扩产和供应链建设。
换言之,礼来正通过外部收购扩大技术版图,诺和诺德则把更多资金压在现有产能与基本盘上。
一攻一守,最终指向的是整个竞争格局的重写。
05 格局重写: 增量红利退潮,双雄走向攻守易位
过去几年,GLP-1仍是典型的增量市场:需求快速扩张,产能是主要约束,两家巨头可以在竞争中共同做大市场。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竞争者涌入,供给逐步释放、产品代差显现、价格持续下行,赛道正从增量扩张转入存量竞争。

数据来源:各家企业互联网公开新闻消息
在这一阶段,礼来已经掌握了更强的主动权。
51%的上半年整体高增长、连续两度上调后高达850亿—870亿美元的全年营收指引、替尔泊肽的销量优势、首款无限制口服减重药的获批,以及Retatrutide逼近申报,共同构成了一条从现有产品延伸到下一代管线的连续攻势。
持续增长的现金流又被投入研发、并购和制造基地,进一步放大产品与资本之间的正向循环。
诺和诺德并非没有筹码,但这些筹码更多承担的是守住基本盘、延长产品周期的任务。
Wegovy药片半年累计处方量突破500万张,订阅制模式打开了新的患者触达路径;高剂量和口服剂型,也在继续拓展司美格鲁肽的生命周期。
与此同时,注射剂销售下滑、675美元的新标价、营销诉讼、头对头试验结果、63.28亿丹麦克朗减值和专利挑战,又把公司推入一场艰难的多线防守。
因此,站在2026年夏天回看这场竞争,角色已经发生变化:礼来从追赶者走到进攻位,诺和诺德则从赛道开创者转向守擂者。
当增量红利和技术红利相继退潮,王座的有效期不再只取决于现有产品卖得多快,更取决于下一代产品问世的速度,以及企业能否同时守住合规、专利、产能和现金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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