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每日人物社 王潇

编辑｜张轻松

最近，几乎各个旅游城市的人都发现街面上出现了外国人，有人看着满眼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感叹“像是去了趟国外”，还有人称人生第一次捡钱捡到的是美元。

国家移民管理局数据显示，上半年全国入境外国人2291.4万人次，同比增长了20.4%。暑期更是迎来了爆发期，携程数据显示，欧洲来华订单量同比增长275%，门票订单量增长超过20倍。

逐渐扩大的免签范围是入境游回暖最直接的因素。从2024年末开始，我国入境政策持续放宽，2024年11月30日起，单方面免签国家的入境停留期限由15天延长至30天，免签国家名单也持续拉长。每当免签政策放宽，入境数据都会立马迎来一波爆发。

今年这波入境游些许不同的是，老外们已经不满足于普通景点了，开始探索更本地的深度游。一部分人把蛋炒饭视为中国特产，誓要找到一碗最正宗的蛋炒饭；还有一些人上来就问能不能打麻将，景点也不去了，麻将一搓就是3小时。

今年暑期，来中国避暑似乎又把入境游的热度推向了另一个高峰。有酒店老板表示，空调是外国游客住店最看重的东西。“上来直接问空调”，功率有多少，温度最低能到多少，够不够凉……

“自己才是老外”

在北京工作的王林悦7月和朋友飞去桂林，在机场就见到了很多外国人，个个背着大登山包，包里插着根小红旗，还都拖家带口，组团出行。王林悦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坐错航班了。

到了桂林以后，王林悦和朋友感叹最多的就是，“怎么这么多老外”。走在街上，几乎三步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随便钻进一家苍蝇小馆，都会看见老板用蹩脚的英语和老外对话，一句“good，good”，配上手势，一个豪华套餐的米粉立马成交。

去阳朔的游船上，外国人甚至比中国人多，英语混杂着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等等很多一时分辨不出来的语言，“叽里咕噜的，感觉要听晕船了”。等下了游船听见商店老板说一句中文，甚至会产生一种亲切感，明明身处国内，但感觉像是出了趟国，“好像自己才是老外”。

回到北京，这种强烈的国际感依然在持续。有一次，王林悦和朋友到西单逛街，她很少留意身边人，可逛着街时，明显感觉到外国人比以前多了很多，大多都是父母带着俩小孩，再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以前好像从没在商场看见这么多外国人，一般都是在景点”。

王林悦的感觉没有出错，这波老外已经不满足于普通景点了，开始探索更本地的深度游。

杨雨婷半年前裸辞后开始当独立导游接单，进入暑期后，咨询量比之前多了30%多。每次出游前，她都会准备好各大景点的解说词，可很多时候，外国人的需求还是出乎意料。这段时间，找她的外国人，有一半人指名想吃一碗正宗的蛋炒饭；另一半人上来就问“能不能玩麻将”，她有一次带着几个人打了3个小时麻将，不管能不能玩明白，反正高喊“胡了”的时候大家都很兴奋。

 杨雨婷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带团经历。图 / 小红书@杨不慌

还有人迷上了刮痧，就像到了东南亚必须要体验泰式按摩一样，“身上都刮得通红的，特开心”。还有人发现汤泉里也挤满了外国人，落地直接进澡堂，“不到100美元，搓澡、按摩一条龙”。

打开社交媒体，会发现各个城市都有相应的打卡体验。去成都，和大熊猫打招呼；去了山西，就尝尝当地面食，顺便体验一下如何做醋；转道深圳，再逛逛华强北，看无人机送外卖、机器人跳舞。

不止于几个有名的城市，如今的入境游目的地正在延伸向各个城市。据统计，目前，外国游客的足迹已经覆盖中国近500座城市，在外国社交媒体上，搜索China最多的关联词就是travel、visit等。

社交媒体上，网友也纷纷晒出各自城市的入境游盛况。有人到张家界旅游，感慨“张家界的白人可能比法国还要多”；有西安人一回老家发现古城楼前挤满了外国人，“从没捡过钱，人生第一次捡钱就是美元”；还有人暑假回老家四川广元，甚至都看到了很多外国背包客，忍不住感叹，“外国人太能找了，连五线小城都能找到”。

商家对人流量变化的感知要更加明显。江浩平和朋友们一起创立了华夏铭酒店集团，原本，酒店会接很多团体公务订单，可疫情以后，酒店的生意明显下降，只有旅游能带来增量。大概2023年开始，外国旅客就开始增加了，而且每年都会增长得更厉害。江浩平平时会和各个门店的店长交流，有一家反馈，从2023年开始，“每晚都会有5间以上的外国游客入住，而以前是没有外国人的”。

江浩平有时也会在各个门店的前台工作，每次到前台工作时，都能遇到很多外国人问路，或者询问周边的餐厅和咖啡厅。数据的变化要更直观，集团一共18家酒店，今年上半年，入境间夜同比增长了144%，翻了一倍还要多，销售额也同比增长了144%。而且入境游似乎没有淡旺季之分，翻一下明细，几乎每个月的增幅都同比超过了90%。

国家移民管理局数据显示，上半年全国入境外国人2291.4万人次，同比增长了20.4%。暑假更是迎来了爆发期，携程数据显示，欧洲来华订单量同比增长275%，门票订单量增长超过20倍。其中，俄罗斯订单占比53.5%，同比增幅达到了553%；西欧国家（英、法、德、意、西、荷）合计订单占比近42%，总体增幅也接近150%。在线支付平台数据也显示，6月以来，入境游客消费金额同比增长72.9%。

旅行社的人最明显的感受是：入境游似乎没有淡旺季之分了。山西人张文远从前年开始做入境游，原本，入境游是有明显的淡旺季的，一般七八月份人少，九十月份才算旺季，“外国人来也会查攻略，会避开国内人多的时候”。可是今年似乎有些奇怪，六月份人就开始多了，“今年的订单量比去年翻了一倍”。国别也更丰富了，起先，入境游的主要人群是东南亚人，比如新加坡、马来西亚人等，慢慢地，也开始有欧洲国家的面孔，今年最多的就是西班牙、意大利人，“想找小语种导游都找不到，全在抢导游”。

外国游客在山西应县木塔前合影。图 / 讲述者提供

“第一个问的就是空调”

入境游变得火爆，最直接的因素是日渐放宽的签证政策，很多人一直在等旅行的窗口。

美国人Sunny小时候很迷《花木兰》，也是从那时起开始喜欢中国，一直想找机会到中国看看。她甚至还曾自学中文，想到中国当外语老师，可自学了一段时间发现中文水平依然不够，只能作罢。Sunny家里的条件有限，往返中国光是机票就要几千美元，再加上签证的限制，中国行就只能一拖再拖。

直到2024年末，过境免签时间从72/144小时统一延长到了240小时，政策落地初期适用国家为54国，2025年6月新增印度尼西亚后扩大至55国。Sunny听说后立马订了机票，飞到北京先玩了一圈。虽然过境免签的时间只有10天，但如果完整离开中国大陆，前往日本这类第三国游玩，再次入境且符合过境免签条件时，免签时间可以重新计算，又能玩10天。今年4月，Sunny再次来到中国，这次在中国待得时间更长，前前后后一共玩了将近一个月，北京、上海、苏州、南宁、贵阳、广州、香港，从北到南，玩了个遍。

Sunny对中国美食来者不拒，乳鸽、爆炒腰花、蛙腿、臭豆腐、螺蛳粉，还在社交平台上分享心得“如果你说你爱吃辣，他们真会下狠手”。她对老友粉尤其称赞：“你可以直接从冰柜里挑选自己喜欢的食材，所有东西都是现点现做的，从加料到面条种类都能自己选，这种体验真的太酷了，因为在美国几乎没有类似的东西。”一家酒店的工作人员帮她烘干了衣物也让她感激不已。

Sunny对中国美食来者不拒，也非常喜欢。图 / 小红书@SunnySani

2024年末开始，入境政策逐步放宽，中国将单方面免签停留期限从15天延长到30天，当时政策适用于38个国家。此后免签国家名单持续拉长，2026年2月，英国和加拿大也被纳入这一单方面免签政策范围。

每当免签政策放宽，入境数据都会迎来一波爆发。2024年6月，中国对波兰免签政策公布半小时后，携程国际版上波兰用户对中国相关关键词的搜索热度比前一天上涨40%。2024年11月单方面免签政策扩容消息公布半小时内，携程集团欧洲站点用户对中国旅游目的地搜索环比增加65%，携程集团日本站点相关搜索量更是增长了112%。

今年，来中国避暑似乎把入境游的热度推向了又一个高峰。

王林悦的朋友在西班牙读研，刚放暑假，朋友就从西班牙飞回国避暑了。朋友告诉她：这两年，很多当地人都会在这两个月出去度假，专门躲避高温，“感觉（暑期）已经没什么人留在西班牙了”。

这两年，欧洲屡屡被热浪袭击，今年，多地高温更是刷新纪录，“很多人第一次觉得真的熬不过去了”。6月24日，法国经历了自1947年有气象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天，西南部朗德省部分地区气温一度飙升到44.3℃。西班牙也经历了1950年以来最热的6月，多地气温突破40℃；德国科申连续3天刷新全国历史最高气温纪录，最高达到41.7℃；波兰斯武比采市则以40.5℃打破了保持100多年的全国纪录。

相比之下，中国有很多避暑胜地。像外国人扎堆的张家界，虽然市区温度高，但武陵源、天门山等核心景区夏季平均气温稳定在‌22～26℃。贵州、吉林、江西等地也都能找到温度20°C左右的避暑胜地。就拿外国人常去的大熊猫老家成都来说，虽然市区闷热，但青城山等周边山区均温也只有22～25°C。

即便中国很多地方同样在经历高温，但中国处处是空调。根据国际能源署（IEA）数据，欧洲家庭空调覆盖率仅约20%，英国约5%，德国仅3%，法国即便算上便携式空调，也只有25%左右，而这一数字在中国已经超过60%。

在江浩平的印象里，空调也是外国游客住店时最看重的东西。到了前台，“上来直接问空调”，功率有多少，温度最低能到多少，够不够凉......“很多人都被热怕了”。

论避暑，北欧的温度可能要更合适，但相比之下，中国可能是更有性价比的避暑旅游地。

江浩平的酒店很多都在广西，价位几乎都在二三百元一晚。今年3月，为了吸引更多外国游客，江浩平特地请了一个外国人来拍视频，在外国人的视角里，最吸引人的因素是性价比，“10晚的价格在美国只能住1晚”。而且酒店还能免费做足浴，免费送洗衣物，而这些服务放在国外都要另收钱。

来江浩平酒店入住的外国网红。图 / 视频号@小李子LEE在广西

Sunny也体会到了极致的性价比，回国后她算了算在中国玩一个月的花费，只有几千美元，其中90%都是机票价格，住宿、吃饭几乎没花什么钱，“甚至比去美国其他城市旅游都要便宜”。‌‌

Sunny的第一站是广西，对很多外国人来说，广西算是中国的“老网红”，喀斯特地貌的山水实景构成一幅极具中国风的“山水画卷”，去年，《国家地理》评选了世界最美的100处地方，广西桂林挤进前30。

对外国人而言，到中国旅游相当于花更少的钱，体验更舒适的服务，还能体验更有差异性的文化，“主打便宜大碗，有性价比”。

全都扎进入境游

这几年，很多人的经验是，当一个风口出现，赛道开始变火，那么离卷就不远了。如今，不管中国人还是外国人，很多都一头扎进了入境游的赛道。

这波入境游，外国人和商家像是双向奔赴，中国人想赚国外的钱，外国人想找更有性价比的旅游地。在入境游的苗头出现以前，张文远还一直陷在不断内卷的国内市场里。疫情以后，旅游的利润越来越薄，好不容易压低了价格，会发现市场上永远有更低的价格。越来越多的旅行社推出低价团，1000多元玩遍云贵川，“行业里都知道低价团肯定是消费团，但客户都想找更便宜的”。

同行打价格战，张文远只能把压力向下放，最后，导游、司机、乃至酒店，整个链条上的所有环节都在卷价格，价格低了，服务就容易出问题，客户就会投诉。这两年，张文远明显感觉，人更累了，但钱更少了，“挺没意思的”。

但入境游不同，利润空间明显更大。接入境游团时，规矩会更多，游客对卫生、食物等要求更高。最明显的一条是禁烟，很多国家都是禁烟国家，游客会明确告诉张文远“No Smoking”，全链条里，张文远都要找不抽烟的人对接。但入境游赚得也更多，内销市场，利润可能只有12到15个百分点，但入境游可能会达到20到30左右，粗略地算，多了将近一倍。

而且入境游的人群范围也更广，内销市场一般是卖给退休的人，而老年人也刚好是价格敏感群体。但入境游不同，上到90岁老母亲，下到1岁坐婴儿车的婴儿，都会旅游，张文远都接待过。

利润多，想进来的人也多。张文远觉得，好像很多人都一头扎进了这个赛道，直接的判断因素是“有人都开始卖课了”，当一个行业开始卖课，就证明进的人不少了。

社交媒体平台上，不光旅行社在发入境游的广告，很多个人创业者也纷纷想挤进这个赛道，有人直白发问，“创业小白，想做入境游，怎么入行”；还有很多留学生线上找搭子组团队，“好多外国朋友都来咨询，怎么赚钱啊”。

目前入境游几乎没有门槛，只要会外语都能上手揽客，也正是这种低门槛，很多个体户都试图把入境游当成自己事业的又一春。

纽布拉原本做房地产金融，被裁员后转行做了雅思老师。可去年开始，他觉得雅思这行似乎也有点不对劲了，原本一个月能赚3万元，到了今年，“有的月份几近腰斩”，学的人似乎越来越少了。

早在8年前，纽布拉在香港读书时，就开始做入境游导游，他在爱彼迎平台上固定接单，回深圳后，又继续带团游深圳。从那时起，他就意识到，外国人似乎很喜欢文化属性强的体验，他把深圳各个地标串成一条线，一边讲景点一边讲风水，“一讲到风水外国人就很感兴趣”。

去年，纽布拉看入境游火了，心里琢磨着：东边不亮西边亮，“雅思不行了，导游没准能成为以后的主业”。上个月，他试着和旅行社合作接了一单，可旅行社规划的目的地几乎都是商场，没什么历史可讲，只有一个无人机送外卖的环节还稍微有看点，结果下暴雨，无人机飞不起来。纽布拉打算自己干，上课之余，他开始实地踩点，准备研究出一条不同于常规旅行社的路线，“把以前的经历都融合进去，讲讲风水和建筑”。

纽布拉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带团经历。图 / 小红书@纽布拉

酒店行业也迅速做好了准备。江浩平和同行打听了入境游的销量，发现其他的酒店卖得都不多，自家酒店算是受外国人欢迎的。他猜测，可能与这两年更新的服务有关。观察到入境游火了，江浩平就检查了一遍酒店里的英文提示，招聘前台和暑假工时，也会有意识筛选英文水平高的人。去年，南京店面涌入了很多韩国人，每天都有人问咖啡，江浩平就立马开始提供免费咖啡。慢慢地，很多外国人会自发在社交媒体上发帖分享酒店入住体验，更多外国人会拿着帖子找来，“东南亚人最相信小红书”。

一年多过一年的入境游旅客中，还有很多回头客，Sunny就回头了两次，还打算回头第三次。

她最难忘的事发生在南宁。她出生在美国田纳西州，那天她在一处广场旁休息，正打算去吃粉，不远处的收音机循环播放着她听不懂的中文歌，正在她打算起身出发时，收音机的音乐切换，竟然开始播放《田纳西华尔兹》，这是田纳西的州歌之一，家喻户晓，Sunny从小听到大。

“小时候我对着屏幕说，总有一天我要去中国，我好想去中国啊，而此刻的我，34岁了，就在广西南宁，听着‘田纳西华尔兹’，那一瞬间，关于田纳西、家人和朋友的回忆一下子全涌上来了。”Sunny哭了出来，她脑子里也开始不断回忆起小时候听这首歌的场景。回国后，有一次她又听到了这首歌，但这次，回想的都是在南宁广场的画面。

Sunny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听到《田纳西华尔兹》的经历。图 / 小红书@SunnySani

（除江浩平外，文中讲述者为化名）

 

参考资料：

1、《火热“中国游”！2024全国各口岸免签入境外国人2011.5万人次》，人民日报

2、《港媒：免签政策推动来华游客大增 “逐步接近疫情前水平”》，参考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