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陈明一

之于城市，铁路的意义是什么？适逢京九铁路开通30周年，一些媒体的报道聚焦在山东聊城。

确实，这是一座从运河咽喉走向铁路十字路口的城市，七百年间，交通格局经历了三次跃迁。

实话实说，京九铁路开通时，我还是一名刚刚踏入中学校门的学生，并没多少印象。近来翻阅诸多图文报道，那些尘封模糊的片段，才渐渐清晰浮现。

1996年9月1日，在聊城火车站广场，彩旗、锣鼓、人潮——国务院贺电宣读完毕，首发列车呼啸而过时，有人坐在广场上看表演，有人被家人用地排车拉到铁路边，只为看一眼火车。这一天，京九铁路全线通车，聊城结束了没有铁路的历史。

此前的聊城人去北京，要坐汽车到泺口渡口，乘轮渡过黄河到济南，再转火车，辗转一整天。而此刻，一条纵贯南北的钢铁大动脉，从北京出发，一路南下穿过聊城、菏泽，直抵香港九龙。全长2397公里，其中北段北京至聊城约500公里，设计时速160公里。

通车后的聊城站，从每日仅开行几对列车，到图定列车48对，覆盖北京、深圳、上海、福州等方向。京九铁路开通20周年时，济南铁路局聊城段旅客发送量增长128倍，货运量增长10893倍。

这组数字背后，是一座城市从“无铁”到“有铁”的翻身，更是聊城融入全国经济版图的起点。

不过，属于聊城的交通故事，绝非1996年这一个节点就能讲完。

从运河咽喉到铁路十字路口

在京九铁路到来之前，聊城与一条人工水道的命运纠缠了七百年。

元世祖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会通河开凿贯通，自东平路须城至临清，全长二百五十余里，恰好将东昌府揽入漕运核心通道。这条河从阳谷县张秋镇入境，经聊城、临清入漳卫河，在聊城境内全长97.5公里。明永乐年间重新疏浚后，聊城成为“漕挽之咽喉，天都之肘腋”——每年四百万石漕粮从江南经此北上，临清钞关年征商税居全国八大钞关之首，占当时全国税收的四分之一。

那是聊城最辉煌的四百年。山陕会馆从清乾隆八年开工，历时66年竣工，一柱一廊，每一寸都是晋商陕商“以义取利”的信条。海源阁藏书四千余种、二十二万余卷，改写了“古籍收藏尽归江南”的格局。明初东昌府地广人稀，洪武年间仅两千余户、万余人口，到明代万历年间，在册户口已达二十八万户，运河漕运带动人口快速集聚——一座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在运河的桨声中拔地而起。

后来，运河淤了，漕运停了。聊城从交通枢纽变成冀鲁豫三省交界的腹地平原，交通成了最大的瓶颈。

直到1996年，京九铁路填补了这段空白。而随着邯济铁路建成通车，两大干线在聊城境内交汇，形成 “黄金大十字”—— 一纵一横，聊城重新站到了十字路口。这一次，不是运河，是铁路。

2023年12月8日，济郑高铁全线开通，聊城西站迎来首发列车。聊城正式从“普铁时代”跨入“高铁时代”，从聊城西站到德州东站最快1小时12分钟，到北京丰台两个半小时。

正在建设的雄商高铁预计年内开通。届时，雄商高铁与济郑高铁在聊城西站雄商高铁，作为国家“八纵八横”高铁网重要组成部分，预计2026年内通车十字交会，构筑起新的高铁“黄金大十字”。聊城北站上行线改建工程已于2026年5月开通运营，改造后列车通过能力提升，货运周转效率显著提高。

不仅是铁路，聊城全市综合交通网络里程已达2.2万公里，聊城机场获批立项，交通体系正式迈入“公铁空”多式联运新时代。鲁西国际陆港获批联合国“CNLCH”国际港口代码，临清保税物流中心封关运营——聊城把出海口搬到了“家门口”。

从运河到普铁到高铁，七百年间三次跃迁，每一次都重新定义了这座城市在区域版图上的位置。

一县一主业：京九沿线串起的县域产业版图

铁路对一座城市意味着什么？我虽非聊城人，却有过切身的体会。从2012年起，我常因工作出差山东半岛。彼时只能坐普速列车从青岛赴烟台，一路经众多小站，晃晃悠悠近四小时才到达。

青岛、烟台、威海三地毗邻，区位条件相近，但过去受交通掣肘，烟威发展稍慢。1861年开埠的烟台港早于青岛港三十年，可胶济铁路通车后，青岛依托铁路带来的巨大运力与源源不断的人气，形成了领先百年的优势。

以文旅产业为例，当文旅业成为城市发展的新的支柱，时间成本愈发重要。绿皮车时代多是团队观光；高铁普及后，京沪沿线实现同城化，而北京到烟威仍要15小时，周末出游很难实现，烟威旅游只能纳入半岛多日游线路。

2014年末青荣城际通车，烟威接入全国高铁网，打通交通瓶颈，迈入周末城铁旅游圈。犹记得，青荣城铁开通那天，当乘坐高铁从威海出发进入烟台，沿途铁道围网边站满了看新鲜的乡亲，就这么一路走着看着，眼睛就湿润了，这场景不亚于聊城乡亲对京九铁路的期待。

因此，如果说交通格局是骨骼，那么产业就是血肉。

京九铁路纵贯聊城南北，串联起临清、东昌府区、阳谷、东阿等县区，邯济铁路和公路网则把茌平、冠县、莘县、高唐纳入同一张网。2025年聊城GDP达到3304.15亿元，增长5.6%；规上工业总产值突破5000亿元，连续三年跻身“全国先进制造业百强市”。

先看茌平。铝，是这座区县的命脉。依托信发集团，茌平构建起“电解铝—铝棒铝板—铝制品—资源循环利用”的完整产业链，产品覆盖汽车轻量化、高端医疗装备、航天铝材等五大方向。2025年，全区铝及铝加工产业产值951.9亿元，利润同比增长29.2%。204家铝产业关联企业集聚，其中百亿级企业3家、十亿级企业9家，铝制热交换器占全国四成以上份额。通过打造50公里超短配套圈，铝水直供、隔墙生产，生产成本直降30%。

再看临清。轴承，是这座县级市的“工业关节”。每天清晨，烟店镇轴承大集准时开市——这个风雨无阻24年的市场，汇聚7000多种型号轴承，实现全品类全尺寸覆盖，年营收超过500亿元，占全国市场的十分之一，是全国最大的轴承交易市场。临清不产轴承钢，但京九铁路的物流优势和商贸传统让它成为“中国轴承之乡”。与轴承产业链相关的，还有东昌府区郑家镇的轴承保持架——年销量120亿副，占全国70%以上。

东昌府区是聊城的政务商贸中心，也是运河文化的核心承载区。除了轴承保持架，这里有两张产业名片值得关注：一是东昌葫芦，产量占全国80%，在梁水镇、堂邑镇形成种植、雕刻、销售完整链条；二是鲁西化工，产品矩阵从基础化学品延伸至高端聚碳酸酯、尼龙6、有机硅等高性能材料，成为山东“智造”走向全国的聊城注脚。

聊城北部的冠县，一面临黄河、一面靠京九，特色产业是“三板斧”——精品钢板加工、灵芝种植和鸭梨产业。冠县钢板可轧至0.085毫米，比A4纸还薄；灵芝种植面积和交易量占全国一半以上，是名副其实的“灵芝之乡”。冠县鸭梨则以“中华第一梨园”闻名。

阳谷县的标签是光电线缆和铜精深加工。阳谷电缆集团从1986年建厂的地方小厂，四十年发展为百亿级企业，矿用阻燃电缆在长江以北市场占有率突破90%。产品涵盖7大类、800多种型号、21000余种规格，形成“棒—纤—缆—光电元器件”全产业链。2027年目标产业规模突破200亿元。另一张名片是中通客车——出口全球100多个国家，海外销量占其国内客车出口半数。

东阿县不靠京九铁路正线，但通过铁路网络，产品同样能快速运出。这里有两张名片：东阿阿胶全产业链——这个传承两千年的产业，如今东阿阿胶集团已是百亿级企业；东阿钢球——亚洲最大的钢球生产基地，国内70%市场份额，从精密轴承钢球到航空航天特种钢球，产品出口40多个国家和地区。

高唐县的底色是工业与农业并行。时风集团支撑起农机装备制造产业，高唐农用机械在全国市场占有重要份额。另一张名片是锦鲤养殖，高唐是“中国锦鲤第一县”，精品锦鲤年销售额超亿元。

而最让人意外的，或许是莘县。“中国蔬菜第一县”不是虚名——100万亩瓜菜菌播种面积、520万吨年产量，两项指标均居全国县域之首。30万座日光温室、20万亩拱棚，每天8000吨以上蔬菜从这里发往全国，12小时内出现在京津冀的餐桌上，36小时内抵达粤港澳大湾区。聊城用不到全国1‰的耕地，生产了全国1%的粮食、2.5%的蔬菜，粮食生产实现“二十三连丰”。

产品出去，产业进来：一条铁路重塑一座城

细数上述这些产业，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不是“自产自销”的闭环生意，而是面向全国乃至全球市场的开放型经济。这意味着，物流通道就是生命线。京九铁路，就是聊城的生命线之一。

正如前文所提及，京九铁路开通20周年时（2016年），聊城站货运量增长了10893倍。这不是简单的“多了几趟货车”，而是一座城市从“无铁可运”到“货满为患”的质变。

莘县的蔬菜，从田间到冷链物流车，经京九铁路发往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临清的轴承，从烟店大集到铁路货场，发往全国各大工业城市，再转运海外；阳谷的电缆，从车间到铁路专线，供应国家电网、中石油、中煤等重点工程；茌平的铝制品，通过铁路直达车企配套；东阿的阿胶、钢球，冠县的灵芝、钢板，高唐的农机——都在这条铁轨上找到了自己的出口。

京九铁路带来的不只是“送出去”的通道，更是“引进来”的机遇。

“十四五”以来，全市新增高新技术企业651家、科技型中小企业1092家，全社会研发投入占比连续三年居全省第3位；高新技术产业产值占比超58%，较“十三五”末提高16个百分点。高标准打造12条标志性产业链，成功创建3个国家级产业集群，工业技改投资年均增长14.7%，增速连续四年居全省前列。

1993年，阳谷电缆集团产值刚刚突破亿元。京九铁路通车之后，依托更加便捷的铁路物流网络，企业得以迅速拓展全国市场，到2016年主营业务收入突破102亿元。临清轴承产业经历了“打假阵痛”后的品牌升级，同样依托铁路商贸网络，吸引了全国采购商和制造商向烟店集聚。自1996年京九铁路通车以来，聊城GDP实现十数倍增长，2025年经济体量较通车之初大幅跃升。

面向未来，京九铁路的功能定位正在发生重大转变。

随着2026年雄商高铁通车，京九铁路北段将实现“客货分流”——高铁负责客运，京九普速线专注货运，货运潜力将被彻底释放。聊城北站改建后，货运能力翻倍；京九铁路与邯济铁路的运输瓶颈被打通，华北地区铁路干线运输压力有效缓解。

2026年4月，山东省政府印发《突破菏泽鲁西崛起实施方案（2026—2030 年）》，明确鲁西地区要打造全省向西高水平开放桥头堡、省际交界地区高质量发展样板。作为鲁西重要节点，聊城扛起这一战略使命。更长远来看，京港高铁阜黄段也已获批规划，未来京九铁路将全线实现客货分流。届时，聊城将从“冀鲁豫交界的过路城市”升级为“串联京津冀、山东半岛、中原城市群的区域性交通枢纽”。

从大运河的帆影，到京九铁路的汽笛，再到高铁的呼啸——聊城用七百年完成了三次交通跃迁。每一次跃迁，都重新定义了这座城市的位置。而这一次，铁轨上的聊城，正驶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