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赵孟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2026年9月2日，全国政协委员、北京信息科技大学教授祝连庆收到了来自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的答复信，心情很激动，并表示对住建部的回复非常满意。“酒仙桥实验室大概率保住了。” 他说。

2026年3月，三届全国政协委员祝连庆提交了《关于在城市更新改造中重视保护国家重点科研机构的建议》。该建议指出，当前中国城市发展已进入城市更新时期，但国家重点科研机构——包括全国重点实验室、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中科院研究所及高校直属科研院所等，“其保护与发展问题尚未得到应有的重视”。

祝连庆告诉界面新闻，作为一名长期从事科研工作的学者，他在与同行的交流中频繁听到类似的遭遇，在城市改造过程中，一些实验室、科研基地经常没有被认真对待，面临强制搬离甚至拆毁的风险。“这个现象非常普遍，也很紧迫。”他说。而他自己所在的学校实验室也面临同样的困境，这促使他决定在全国两会上提出这份建议。

祝连庆在提案中写道，部分建于上世纪50至80年代的国家重点科研机构，随着城市功能区调整面临整体搬迁或拆除，在缺乏对科研建筑特殊性和科研连续性价值评估的情况下，简单套用普通住宅或工商业建筑进行强制征收，导致了严重的“隐性损失”。他特别强调，这些机构内部精密科研仪器对安装环境要求极为苛刻，“一旦搬动即可能造成永久性精度损失甚至整机报废”，而部分高精尖设备受国外禁运限制，属于“唯一性”资产，损毁后无法通过采购重置，“意味着相关领域科研能力的断崖式下滑甚至归零”。

这份建议提醒，简单套用普通征收补偿标准要求此类机构搬迁，“不仅会造成数百亿量级国有资产折损，更可能导致重点科研项目周期延误、产业链技术断供、人才培养条件严重破坏，对国家安全和经济高质量发展构成现实威胁”。

祝连庆提及的现象并非个案。2010年7月，钱学森1955年回国后亲自选址创建的中科院力学所怀柔试验基地遭拆毁，直接损失1700余万元。 2011年，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一研究院因土地产权纠纷遭遇开发方锁大门、停水停电等逼迫，校门最终被强拆。不过，也有城市开始作出调整。西安在2021年出台了《西安市城市更新办法》，确立了“留改拆”并举、严禁大拆大建的总基调。这套机制的核心是，在不破坏老城历史风貌的前提下，通过微改造和弹性规划，让老城区的科研院所和高校既能保留在原址，又能实现功能的升级与活化。

四川绵阳“两弹城”是邓稼先等科学家隐姓埋名研制“两弹”的核心基地。2000年左右，该旧址被当地政府低价转让给民营企业。因权属变更，核心建筑未纳入文物名录，2020年底，部分建筑遭企业擅自拆除破坏。经澎湃新闻报道后，涉事企业被罚款并责令修复，最终“两弹城”产权回归国有。如今，这里已成为全国爱国教育示范基地。

祝连庆介绍，他担任主任的光电测试技术及仪器教育部重点实验室，位于朝阳区北京信息科技大学酒仙桥校区，前身是1956年建校的北京酒仙桥业余工学院，是国家"一五"计划时期苏联援建酒仙桥电子工业区的配套高校，至今已有七十年历史。校区内还建有国防科工局超晶格红外探测学科与技术中心等多个科研平台，拥有大型贵重仪器130余台套，承担着探月工程、高分辨遥感卫星、中国空间站、YJ卫星、舰载机、可重复使用天地往返飞船等20余项国家重大工程攻关项目。

然而，在朝阳区旧城改建的前期调研过程中，因获得的资料不够充分，该校所在片区被概括为“以商业和公用设施功能为主，多数处于出租或闲置状态”，遗漏了这家七十多年的重要实验室。2024年初，朝阳区政府将酒仙桥旧城区改建项目规划综合实施方案报送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方案将北京信息科技大学酒仙桥校区在内的48.86公顷土地纳入改建范围。

祝连庆说，实验室科研人员很快意识到，搬迁损失将是不可逆的。该实验室有36台超精密仪器无法搬迁，其中近10台已被国外列入禁运名单，单台价值均超千万元。这些设备精度均在纳米级，安装环境要求百级或千级超净间，安装时需下挖地基3.5米至4.5米、独立浇筑水泥台基，需要工程师团队耗时数月调试完成，一经拆卸便无法恢复精度。一旦搬迁，21项在研国家项目将被迫中断，影响不可估量。

祝连庆的提案引起了高层重视。该提案提交后获有关领导同志批示，教育部、科技部、住建部和国家文物局等单位进行了研究，并召集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朝阳区相关部门召开现场会，明确指出酒仙桥实验室代表国家战略科技力量，承载着国家重大科技任务和重大工程型号，“实验室不能拆，要好好保留”。今年7月24日，住建部、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赴校区调研，开发企业负责人现场测算，调研组结论仍是该实验室不宜拆迁。

祝连庆表示，建议能获得积极回应，说明国家层面已经认识到城市更新不能只算土地账，还要算科技账、国防账、人才账。国家重点科研机构是国家战略科技力量的核心载体，也是城市不可复制的宝贵财富。“一个实验室从建设到产出成果往往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而毁掉它只需要一份规划。”

他指出，目前城市更新政策尚未将国家重点科研机构纳入特定普查与保护范畴，规划层面则“偏重土地经济产出价值，让国家重点科研机构为房地产开发让路”。为此，提案建议建立“科技遗产”分级保护名录，完善科研机构征收补偿特殊评估机制，鼓励原址改造和功能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