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C2CC新传媒
近日,新京报我们视频记者暗访广东汕头和平镇,曝光了一条从民房制假、快递发货到线上销售的化妆品造假完整产业链。制假窝点藏身民宅,专人盯梢放风,成品趁夜色投入快递车发出,网店以“高频换店”对抗平台监管。

就在此前的8月12日,中山神湾公安分局通报,警方端掉一个制假窝点,查获假冒“雅诗兰黛”“海蓝之谜”“兰蔻”等大牌化妆品6万余支,涉案金额超3000万元。

两起案件相隔不足一个月,共同暴露出:美妆假货产业链已形成分工精细、反侦查能力强的成熟运作模式。也意味着,化妆品打假需要面对的不再是单一的制假窝点,而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暗访化妆品“地下工厂”,冒牌SK-II、赫莲娜窝点藏身民宅
日前,新京报我们视频记者根据消费者线索调查发现,多名消费者使用网购化妆品后皮肤红肿溃烂,被诊断为接触性皮炎。
记者在多个平台网店购买六份化妆品,与商场专柜同款正品进行红外光谱分析,结果均疑为假货。循购买渠道溯源,记者最终锁定广东省汕头市和平镇的多名冒牌化妆品批发商。

当地批发商向记者透露,售假核心策略是“高频更替”:单店运营不超过两周,交易流水故意做小,一旦触发平台警觉便立即关停,再注册新店重新上线,以此与平台监管“打游击”。
他们无须实名认证即可发帖推广,一天可发货数百单。一支假口红成本仅三四元,扣除损耗和封店损失后,净利润仍可达数倍至十数倍。“一个店赚几十万不够吗?”暴利驱动一目了然。

物流环节同样伪装周密。制假工厂只接受快递发货,拒绝现场验货。记者下单溯源发现,发件地址并非工厂,而是和平镇一家顺丰快递站点。记者联系揽件快递员要求自提遭到拒绝,随即引起制假工厂警觉。
记者蹲守发现,每晚8点后,一辆快递车停靠在和平社区西英港片区僻静巷道,快递员离开后,陆续有人将无标识化妆品包裹投入车内,次日由速运站点发出。开箱验视流程被绕过,正常物流通道沦为运假通道。售假者称自己与顺丰快递“有合作”,如此发货“比较安全”。
生产端则“化整为零”隐匿于民房。每天早上8点多,多辆货车驶入下厝社区后树脚片区,再由三轮车将原料分送至不同民房。

记者进入民房看到,工人“手搓”香水,涉及假冒SK-II、赫莲娜、CPB、迪奥、古驰等品牌;在下厝社区新乡星光路附近一处制假作坊,工人匆忙翻墙逃离,院内停着多辆满载化妆品的厢式三轮车。民房周边装有监控和报警器,进出通道均有人盯梢,行业内称为“看水”。

更耐人寻味的是幕后老板的身份——他自称最早“就是打假的”,后来“因为方方面面的关系”投资做起假化妆品。一个深谙打假路径的人转身制假,意味着监管面对的是“知己知彼”的反侦察策略。

基层治理的暧昧态度在记者报警后暴露无遗。暗访期间,记者已遭盯梢人员监视,社区工作人员还带来“中间人”,后者对记者行踪了如指掌,要求记者不要报警,声称可搭桥引荐工厂老板“喝茶”,“要支持人家做生意”。
记者突袭窝点并报警后,社区工作人员与“中间人”一同现身,表示日常巡逻未发现大量制假,但拒绝记者入户查看,并要求记者以“弄错了”为由撤警。当晚,记者又接到冒充派出所人员的威胁电话,经核实系伪造。
从盯梢、平事到冒充警方施压,这套应对机制反映出造假团伙已形成一定的组织化运作能力,以及具备较强的反侦察能力。
中山神湾3000万假货案,模块化组装的“工业级”流水线
与汕头和平镇分散隐匿于民房的制假模式不同,中山神湾案呈现出假货产业链在生产端的集中化运作特征。

8月12日,中山市公安局通报,神湾公安分局经缜密侦查,于7月22日在神湾镇宥源街实施统一收网,查获该团伙的生产及仓储窝点,抓获涉案人员7名,其中生产窝点6名、仓储窝点1名,现场起获假冒化妆品成品6万余瓶,涉案金额超3000万元。
窝点现场条件简陋,涉案物品涵盖“雅诗兰黛”“海蓝之谜”“兰蔻”等知名品牌化妆品的外包装、瓶体、瓶盖及原料。
据犯罪嫌疑人供述,该团伙不参与产品研发与配方调制,仅负责灌装、封膜、打标、包装等后端工序。瓶子、瓶盖、外包装、原液等全部原材料均由第三方供货至神湾当地,组装生产完成后每瓶收取代工费2至3.5元。成品随后被整车转运至港口,企图外销。
目前,犯罪嫌疑人景某、武某因涉嫌假冒注册商标罪被依法刑事拘留,警方正全力追查上游原材料供应商及下游销售渠道。
若这批假货未被截获,其去向多为深夜直播间“跌破底价”的促销活动、宣称“海外直邮”的代购渠道,以及生命周期短暂的线上店铺。消费者以远低于专柜的价格购入所谓“高端化妆品”,实际使用的可能是卫生条件不达标、成分来源不明的灌装液体。
更值得警惕的是该产业链的模块化特征。中山神湾案中,本地团伙仅承担组装环节,瓶体、原液、外盒等均由第三方供应。这意味着,即便该生产节点被查处,上游供应商、原料调配方、包装印刷方及下游分销渠道仍可快速重组,寻找新的合作方继续运作。
此外,空瓶回收也是这条链条中极为隐蔽的环节。
二手交易平台上,大牌化妆品空瓶被高价收购,越是高端品牌的热门产品,出价越高。由于正品瓶身仿制难度大、成本高,而不少消费者将包装视为辨别真伪的重要依据,回收正品空瓶便成为制假团伙降低成本、提高仿冒度的关键手段。
从汕头和平镇到中山神湾,两起案件呈现出同一套运作逻辑:分工精细、环节独立的模块化造假体系。各节点相对分散、互不隶属,单点打击难以撼动全局。
暴利驱动下的产业链乱象,呼唤全链路合力打击
年年都有化妆品造假新闻曝出,官方打击力度不断加大,假货为何屡禁不止?
暴利是唯一的答案,也是最根本的驱动力。大牌护肤品本身定价高昂,给假货留下了巨大的“利润空间”:一瓶正品卖3000,假货卖300,消费者觉得捡了便宜,但不法商家即便卖300元也是暴利——因为假货成本只要几块、几十块。
与此同时,大牌的高认知度省去了制假者的研发与品牌推广成本,“谁都认识那个Logo”就意味着不愁销路。这笔账,不法商家算得清清楚楚。
更深层的乱象,在于产业链各环节的“默契配合”:
平台端,部分电商平台对入驻商家资质审核不严,售假者利用“高频更替”策略与平台风控“打游击”,单店寿命不超过两周,流水果断做小,触发警觉便弃店重开。
物流端,快递开箱验视流程被绕过,正常物流通道被利用成运假通道,甚至有售假者宣称与快递企业“有合作”。
社区端,基层治理能力被灰色产业渗透,汕头和平镇案例中社区工作人员与“中间人”一同现身“平事”的一幕,暴露出“最后一公里”监管的失守。平台端,直播间、代购朋友圈、短命网店构成假货流向消费者的终端出口。
要斩断这条产业链,必须全链路合力:
执法与监管层面,需要打破“单点打击”的传统模式。中山神湾案中警方明确表示正追查上游原材料供货商及下游销售渠道,这是正确方向——只有顺着模块化分工的链条双向延伸,端掉一个环节就深挖上下游,才能让“换个合作方继续干”的算盘落空。
同时,对社区内部为造假者充当“看水”、递线、平事的人员,必须依法依规追究责任,切断基层治理的暧昧纽带。
平台层面,不能止步于“接到投诉后封店”。售假者“单店不超两周”的策略,本质上是在利用平台审核的时间差套利。电商平台需要建立以商品溯源为核心的数据共享机制,对短生命周期店铺的异常增长模式、同一收货地址或IP段下的店铺关联性、“低定价高销量”的大牌化妆品进行专项排查与前置预警。
物流层面,快递企业必须严格落实收寄验视制度,对批量无标识包裹保持高度警惕。当物流渠道被造假者称为“合作”对象时,快递企业有责任自证清白,彻查是否存在内外勾结。
消费者层面,理性消费是最好的自我保护。购买大牌护肤品,务必通过官网、专柜或官方授权电商平台;那些价格低到一级经销商都无法拿到的“白菜价”,绝不是捡漏,而是陷阱。
只有当执法、平台、物流、社区、消费者每一方都不再为假货“开绿灯”,那条“化整为零”的灰色链条,才会真正失去滋生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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