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镜相工作室 阮怡玲
编辑|胡苗
翻开手账,邓佳燕看到自己几个月前写下的9月计划:有一笔账得处理,她负责诺基亚日本区业务的财务工作;日本有公共假期,可以请一个星期年假,带孩子出去玩。
2026年7月31日,是她在诺基亚的Last Day(最后一天)。5月底,她毫无预兆地收到裁员通知。领导在电话里告诉她,这是更高层的决定。那本手账后来被她带回了家,但9月的计划不再需要执行了。
很多人对诺基亚的印象还停留在手机。邓佳燕8年前收到offer时,第一反应也是:“诺基亚不是已经没了吗?”后来她才知道,手机业务早就不是诺基亚的主体。
公司的主营业务是通信网络设备。分布在北京、杭州、上海的这些员工,做的就是这件事。他们参与研发的基站,后来跑在韩国、印度、日本等国家的网络里;他们支持的财务和运营,对应的是全球不同地区的项目。
但这些业务在过去几年里,也逐渐走下坡路。2023年10月,诺基亚启动新一轮全球重组计划,包括大中华区的调整,目标是在2026年底前实现8亿至12亿欧元的成本节约。到2026年,杭州研发中心即将关闭,并裁员1600人。
这不仅是诺基亚一家公司的退场。过去几十年里,一些最早进入中国、曾经代表稳定和体面的外资企业,都在经历同一种重新定位。
三次离开,三次失守
8月底,吕良顺路来到诺基亚通信(原上海诺基亚贝尔)位于金桥的办公楼。他曾在这里工作33年,几个月前刚刚离职。他把车停在附近做保养,趁等待的时间,叫了几个前同事下楼叙旧。
他再次走进办公区,曾经热闹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那些承载过中国通信黄金时期的办公室、实验室和会议室,那个曾经的金字招牌“Nokia”,似乎都失去了声音与光彩。
严格来说,他六年前就不是诺基亚正式员工了。2020年8月31日,他与诺基亚结束了劳动合同,拿到了N+3赔偿。第二天,他又以外包员工的身份回到原来的岗位。办公桌没变,同事没变,工作也没变。
吕良成为外包这一年,正是诺基亚在中国5G市场遭遇重大挫折的一年。当年4月,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三大运营商启动5G新建无线网主设备集采招标,诺基亚最终没有获得任何份额。
据每日经济新闻报道,一名诺基亚贝尔高层表示,当时诺基亚的报价实际上低于华为、中兴,但中国5G建设对于设备提出了更高要求——更大的发射功率、更快的建设速度,以及更强的本地化适配能力。诺基亚此前更擅长全球统一产品模式,对中国市场的特殊需求准备不足,最终导致招标颗粒无收。
这场失利,成为很多诺基亚员工眼中,中国业务转折的重要节点。
吕良虽然接触不到一线运营商合同,但他所在的硬件支持部门,感受到了订单结构的变化。诺基亚后来合作的更多是百度、字节、阿里这样的行业客户,以及电力行业相关项目。不是没有生意,只是这些项目相对零散,与运营商动辄大规模建设的订单相比,只能算“杯水车薪”。
冲击逐渐传导给公司全体。没有5G新订单,运营商新网络里用的就是别人的设备。原有的4G设备被替换,返修、备件、维保一步步萎缩。吕良所在的业务板块后来被大范围划给外包公司。
今年6月30日,吕良作为小组里年龄最大的员工,被外包公司裁员,双方都很平静,他等待这一天也已经很久了。
吕良在售后体系里,算是比较早感受到市场收缩的人。但潘睿一直觉得,自己所在的位置应该还能撑更久。
他2014年进入诺基亚,2020年开始在杭州研发中心做5G基站平台开发。基站平台连接硬件和上层功能,是无线通信最中间的层。中国5G失标以后,杭州研发的产品依然面向全球,工作并没有立刻减少。潘睿当时的想法是,中国市场少了订单,不等于全球产品不做了。
但让他不安的,是2023年年底的一次会。部门领导把一百多人全部叫到现场。不久前,诺基亚刚刚在北美市场丢掉一笔价值约140亿美元的大单。AT&T(美国国际电话电报公司)决定在Open RAN(开放式无线接入网)网络建设中选择爱立信,诺基亚被排除在外。
这次会议,多少有些复盘失败的意味。领导讲外部环境,也讲诺基亚面临的压力。有两个词让他印象很深:一个是地缘政治,另一个是“康波周期”。
这是潘睿第一次听说“康波周期”这个词。他专门搜索了它的含义,讲的是技术革命、资本扩张与经济波动之间的关系,一轮周期往往持续数十年。许多学者认为,以信息技术和移动互联网为代表的这一轮技术革命,经历三十多年增长后,已经进入红利减弱、增长放缓的阶段。
诺基亚是这轮周期受益者,而如今,周期红利减退了。
2024年春节后,他和其他同事一起收到了一百多人的5G基站平台部门全部裁撤的通知。一个多月之后,第一批约30%的员工离开,他就在其中;到8月,全部的人都走了。
裁员前,他们部门还准备开始研究新的CPU芯片手册,根据芯片特性做下一代产品开发,但这些工作都被叫停,转交给芬兰、法国等其他研发中心。
潘睿和同事们曾想撑过5G这一段低谷,等到6G起来,可能迎来转机。但他们没有等来。“一个团队如果不再负责下一代产品,就意味着这个团队已经没有下一代了。”潘睿后来这样理解。
宣布裁员后,部门最后组织了一次团建,一百多人去了莫干山。以前团建讨论的是去哪吃、怎么玩,那次一路上聊的都是下一份工作去哪里。最大的部门领导没有出现。潘睿在心里猜,他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百多个人。
到了2026年,诺基亚的局部业务、人员调整,已经扩大到了整个中国区域。
在北京的邓佳燕,做诺基亚日本区项目的财务,跟中国本地业务关联不大。日本市场一直稳定,她又会日语。去年年底,老板还专门统计过每个人会什么语言,告诉她,印度那边很少有人会日语,她的工作应该比较安全。此前,一些同事的工作已经由印度员工接手。
但2026年5月底,裁员通知还是来了。她的第一反应是:“是我个人的问题吗?”领导说,不是。她又问:“是我们小组的工作出了问题?比如客户不满意?”领导回答,完全不是。最后,对方只告诉她:“这是更高层的决定。”
她2018年进公司,本身就是一轮迁移的结果。当时日本人工成本太高,诺基亚把日本项目的财务工作转到中国北京,招了一批会日语的人。她是其中之一。
八年过去,同样的迁移又开始了,这次是从北京到印度。接手她工作的是两个印度同事,其中一个刚刚入职,连一些基础系统和缩写都还不熟悉。正常该有三个月的交接,被压缩成两周。她还没走,就已经知道,自己原来的工作被拆开了:一部分去印度,一部分因为语言和本地沟通问题,又回到日本。
她从进诺基亚开始,一直有记手帐的习惯,记了满满8本:哪个月做过哪个项目、每次回款的日期、哪一天和谁一起做review(评估)……这些手账她一直没舍得扔,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偶尔翻开,都是回忆。
2026年7月31日,是邓佳燕在诺基亚的Last Day(最后一天),只有2026年的手账被她带回了家。
财报数据显示,诺基亚大中华区员工数量持续减少,2020年年度报告,该地区仍有约13700名员工,到2025年,这一数字下降至7260人,仅2025年一年,就减少了1429人。
谁吞下了诺基亚的中国份额
诺基亚的通信业务在中国,也曾经有过一段相当风光的时期。
2015年4月,诺基亚宣布以156亿欧元收购阿尔卡特朗讯,阿尔卡特朗讯控股的上海贝尔进入诺基亚体系。吕良是贝尔的老员工,也随之变成了诺基亚的员工。
到2017年,上海诺基亚贝尔在国内一度拥有六个研发中心,仅吕良知道的研发人员就超过一万人。杭州、成都、北京、青岛等地,都有规模不小的研发基地。
但慢慢地,中国通信设备市场的竞争格局发生变化。华为、中兴崛起,诺基亚上海贝尔没能在竞争里继续占据优势。
现在复盘起来,受访者们对诺基亚的逐年失利并不感到意外,甚至曾经引以为豪的东西,都变相成为了诺基亚“水土不服”的因素。
潘睿对诺基亚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I own quality”(质量我做主),他的理解是:诺基亚愿意在大量用户看不见的地方付成本。
比如研发人员看起来只是改了一行代码,但为它写出的测试代码可能有几百行,随后还要经历自测、模块测试、集成测试等一层层验证,需要耗费数天,调动数名工程师。
这套在欧洲运转成熟的规则,进入中国市场以后,也带来了另一种问题。
2018年前后,随着诺基亚进一步整合上海贝尔,吕良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两种公司文化的碰撞。与中国市场所要求的“快”和“狠”相比,诺基亚更看重“细”和“准”,最后的结果往往就是慢。
“原来我觉得贝尔自己的流程够繁琐了,但诺基亚的流程比我们还要繁琐。”吕良说。总部在北欧,很多事情需要一层层往上汇报、审批,“最后整个公司的反应速度,慢到有时候让人很难想象。”
但在中国通信设备市场,它遇到的恰恰是一家愿意“不计成本”争夺客户的竞争对手——华为。
21世纪初及此后二十年间,华为在一线市场上的投入,给吕良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他长期在一个北方省份做售前支持,当地运营商设备一旦出现问题,往往会同时把几家厂商叫到现场。“如果贝尔去一个人,华为可能去一百个人。”这是夸张的说法,但华为的投入可见一斑。华为在该省某市的分支机构,鼎盛时期的办公面积大约是上海贝尔的四倍。
价格战同样激烈。吕良记得,在一些项目上,“我报价100,他报99;我报99,他可能报90。”最极端的时候,甚至会出现近乎免费提供设备、只为了让客户替换竞争对手设备的情况。对于那个阶段的华为来说,先进入市场、拿下客户,比单个项目立刻赚钱更重要。
设备也被提前推到距离客户最近的地方。通信设备签约以后,正常流程通常是付款、审批、排产、发货,一层层往下走。但华为会直接把设备前置到市火车站附近的仓库。极端情况下,今天合同落地,第二天设备就能进机房。出了硬件故障,自己的现场人员还在逐级汇报、寻找究竟应该由哪个团队负责,对方的软件研发人员可能已经到了现场,补丁甚至已经上线。
“这个速度,谁能跟它竞争?”吕良说。
在员工们的理解里,诺基亚后来在中国市场输得越来越彻底,技术并不是唯一原因。更难改变的是一整套组织方式。诺基亚相信流程能够降低风险、保证质量;华为则在快速扩张时期,把更多人、更大库存、更强技术能力直接放到一线,解决眼前的客户问题。
这种矛盾,并不只发生在诺基亚。
邓佳燕此前在惠普工作,后来又进入诺基亚。在两家公司,她都见过类似的场景:外国管理层审查中国业务时,会不断追问,中国市场明明收入很高,为什么成本也这么高?为什么订单很多,却赚不到足够的利润?
原因其实不难理解。竞争对手把价格压得非常低,你要么跟着降,要么就拿不到订单。
因此,总部对中国市场的想法也变了:如果我在这里订单很多、收入很高,最后不赚钱,那我为什么还要投入这么多?当利润长期上不去,“大市场”这件事,对跨国公司的吸引力就会下降。
与此同时,地缘政治也开始重新划分全球通信设备市场,诺基亚在中国能拿到的份额越来越少。
另一个变化则发生在整个通信行业。
在今年最新的二季度财报电话会上,诺基亚CEOJustin Hotard说,最大的云服务商如今一个季度的资本开支,已经能够超过大型电信公司一年的投入。对于诺基亚这样一家长期依靠运营商订单生存的通信设备商来说,新的增长市场可能已经不再是建设更多传统基站,而是帮助AI数据中心彼此连接。
2015年,诺基亚买下以固网、光通讯等有线业务为主的阿尔卡特朗讯,很多普通员工曾经“看不懂”:“那个时候我们很多人会觉得,无线肯定比有线先进”,潘睿说。万物互联、IoT、5G是当时最热门的概念,在很多工程师的直觉里,未来似乎一定属于无线,而有线业务已经存在几十年,看起来是一个有点“夕阳”的行业。
直到离开诺基亚以后,他才重新理解了这笔收购,AI时代来临后,光通信代表的800G、1.6T乃至更高速率的连接能力变得越来越重要。
2024年,诺基亚又斥资23亿美元收购美国光网络设备厂商Infinera,补强了长距离、高速光传输能力。2025年,诺基亚网络基础设施部门营收继续增长,其中光网络业务全年增长19%,AI和云客户已经占到这一部门销售额的14%。2026年第二季度,光网络业务保持20%的增长,来自AI与云计算客户的订单销售额同比增长超过一倍,是财报数据的第一重点。
但新的曲线,已经很难在中国发展了。
一点点空掉
市场的收缩,不会第二天就变成裁员通知。它先改变的是组织,然后才是人。
最先被削减的是外围。
过去,为了保证客户响应速度,跟上竞争对手,上海贝尔也在很多省份都设置前置仓,备件提前放在当地。一旦设备出现故障,工程师可以直接调货。后来,随着成本控制加剧,有的库存减半,有的省份直接撤仓,出了问题再从邻近省份调货。
全国过去三十多个分支机构,也一点点被关掉。据吕良观察,许多省份的分公司后来甚至没有固定办公室,员工有需要就去共享办公空间,没有需要就在家办公。
备件、仓储、分支机构,这些过去用来和华为拼速度的东西,慢慢被当成成本削掉了。
下一步,是被认为“冗余”的岗位。
从2020开始,吕良感觉到,身边的外包员工越来越多。等到他离开时,组里只剩下4名正式员工,主要负责管理和少数关键岗位,真正承担大量日常工作的,是二十多名外包员工。在一条完整业务链里,甚至可能同时存在六七家不同外包公司的员工。
大家坐在同一个办公室,做着过去属于同一家公司的事情,劳动关系却已经分散到了不同公司。
成为外包后,吕良感受到的变化很具体:工资砍掉一半,从弹性工作制变成每天上午9点、下午5点考勤打卡;出差前需要提交预算、审批报销,曾经可以直接使用的诺基亚差旅系统不再属于他;与财务相关的工作,也全部从他的职责中剥离。
更重要的是归属感。吕良在正式员工时期,如果领导要求下午4点半以前交一个数字,发现时间不够,吕良哪怕多做二三十分钟,也会很自然地把事情完成。变成外包以后,4点半要交的东西做不完,他会直接说第二天再交。“因为我觉得,这个公司已经不是我的公司了。”
除了外包,正式岗位也开始从中国迁往其他国家或地区。如邓佳燕所在的小组一共有13个人,被裁撤后,接手他们工作的,是印度团队。
她认为,从人力效率的角度看,这并不一定是最优解。但对于诺基亚而言,在中国市场持续收缩的背景下,这已经成为更优先的选择。
到2025年,组织层面的收缩又走到了更深一步。
2025年12月,诺基亚斥资约41亿元人民币,从中方合资伙伴中国华信手中收购诺基亚上海贝尔剩余约50%的股权,将其变为全资子公司。2026年7月23日发布的二季度财报中,诺基亚提及计划3.5亿欧元用于中国业务重组,包括裁员补偿、办公场所租赁终止,以及诺基亚上海贝尔进一步整合。
降本、提效、重新配置资源……过去,诺基亚曾经是一个需要在中国设研发中心、建分支机构、放库存、养正式员工的市场;后来,越来越多岗位开始可以被迁移、被替代、被外包,也可以被重新定价。
吕良的等待结束了,邓佳燕的工作迁移了,潘睿的部门消失了。
他们曾经工作过的那个诺基亚,已经不在了。
稳定,曾经是另一种样子
上个世纪90年代,吕良有一次在杭州吃夜宵,路边一块灯光招牌,写着“阿里巴巴”。朋友说:“这个公司不能去,民营企业,说倒闭就倒闭了。”
那时他们觉得,上海贝尔、诺基亚这种大型合资、外资企业,才是最稳定、最值得去的地方。2000年前后,吕良在川渝地区做业务,当时有分公司的同事开玩笑说,一千万元以下的合同甚至“没有资格”摆在桌上,因为桌面早就堆满了,只能往地上放。
这个说法当然带着夸张,但足以说明那个年代这类企业在市场上的受欢迎程度。
潘睿也曾经想过离开诺基亚。
2018年,互联网加速发展时期,他拿到过大厂的offer;2019年,又通过了另一家通信公司的面试,其开出的工资比诺基亚高约50%,再加上多出四五个月的年终奖,全年收入接近诺基亚的两倍。
潘睿最后因为个人原因没有离开。但回想那次错过,他不觉得可惜。他在杭州工作多年,最喜欢诺基亚的一点就是“不卷”:没有末位淘汰,不会因为季度业绩下降就把压力直接压到研发人员身上,员工可以正常休假,也允许在工作时间学习和培训。
潘睿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独立和外国同事用英语交流时。一位雅典的同事突然单独拉了一个会,会议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潘睿硬着头皮上,说得磕磕绊绊,语法也未必对,但他很快发现,对方根本不在意这些。对方没听懂,就让他再说一遍;自己没听懂,也可以让对方重新解释。
再往后,他合作过的同事遍布芬兰、印度、菲律宾、罗马尼亚、波兰等地,他发现“大家只是用英语完成工作,并不是来考试的。”
2020年他想从非核心技术部门转到基站研发,原来的领导不但没有阻拦,还主动向新团队介绍他的经历。“他不是觉得你走了我少一个人,反而是希望我转岗成功。”
潘睿和邓佳燕都想过,自己是不是可以“在这里一直干下去”。这种稳定感,不只来自工资和福利,更来自一种可以预期的长期关系。潘睿说,即使犯了错,也没人急着追究个人责任,而是先讨论“为什么流程没有拦住这个错误”。
工作的边界大体清楚,犯错有制度兜底,一个人可以慢慢成长。这是一种相当舒服的稳定感。
家里人经常说邓佳燕在外企待得太久,已经惯出了“一身毛病”。
比如请假。在惠普和诺基亚,只需要在系统里提交年假,不需要告诉老板自己要去哪里,也不需要解释为什么休假。请病假也是如此,生了什么病,是自己的隐私。“外企的休假申请更像一种通知。”她说。
她以前短暂在国内银行工作过。那时她以客户经理身份入职,因为不想承担销售业绩压力,希望转做柜台,主任直接告诉她:“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滚蛋。你不想干,有的是人想干。”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诺基亚代表着另一套逻辑。即使是财务最忙的结账和年结阶段,邓佳燕也没有经历过让她完全无法接受的工作强度。中国员工有时会觉得,假期里偶尔打开电脑看一眼没什么;欧洲同事却可能会反问:“为什么我要打开电脑?”
“感觉以后都很难再碰到这样的公司了。”邓佳燕说。
邓佳燕的同事们,大多数都比她大一轮,四五十岁的比比皆是,一位同事在公司待了30年。她的领导是60年代出生的,接近退休年纪了,还曾计划申请退休返聘,只是最后没能通过。有人从年轻做到中年,也有人真的在这里干到退休。
但过去几年,这种稳定一点点失效了。
离职后,吕良已经接近退休,而潘睿和邓佳燕都选择进入了体制内工作。那本被邓佳燕从诺基亚带回家的2026年手账,也开始记录新的生活:哪一天入职,哪一天体检,哪一天交材料。
只是,他们时不时还会想起在诺基亚的时刻。潘睿离开以后,仍然会关注诺基亚的新闻。公司股价上涨,他会去研究原因;光通信重新成为热门,他也会重新理解当初那些自己没有看懂的业务。看到公司找到新的增长方向,他甚至会替它高兴。
他们失去的不只是工作,而是一整套曾让他们相信可以长期生活的秩序;诺基亚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品牌,也是“诺基亚人”对一家公司、一种工作方式,乃至一个时期的记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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