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business时代
2026年8月21日,同程旅行发布公告,宣布完成对嘀嗒出行88.74%股权的要约收购,共收到有效接纳股份约9.11亿股,总对价约14.24亿港元,同程方面在公告中表示,嘀嗒出行仍将以独立品牌运营,现有管理层团队保持稳定,上市主体地位不受影响。
当流量红利见顶行业边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融,出行即服务从理念走向资本层面的实操,这笔交易的分量不在于金额大小,而在于它撕开了一个行业切口,让外界得以窥见OTA巨头们正在集体谋划的转型图景。
流量焦虑,OTA为何集体上路
同程旅行对嘀嗒出行的收购动因之一直指OTA行业普遍存在的结构性痛点,交通票务与酒店预订构成了同程旅行的营收基本盘,但交通票务增速已放缓至个位数,更大的挑战在于用户的出行最后一公里,从交通枢纽到酒店、从酒店到景区的短途接驳并不在其服务半径内。
用户在同程上订完机票、火车票后旅程才刚刚开始,而此后的环节同程无法触达,这既是服务链条的断裂也是流量价值的折损,每一次用户完成票务预订后离开平台,都意味着一次宝贵的用户触点被浪费,一个潜在的交叉销售机会被放弃。
嘀嗒出行的顺风车网络恰好能填补这一空白,其服务覆盖全国366座城市,累计注册用户达4.15亿,认证私家车主2100万,将嘀嗒的运力网络接入同程的预订体系,意味着后者可以从卖票升级为门到门的全链条服务。
弗若斯特沙利文预测该行业到2028年市场规模将达1039亿元人民币,自2024年起复合年增长率为29.4%,有望带动低频的酒旅预订,将同程在微信生态内的庞大流量进行二次转化和价值深挖。一个用户可能每年只旅行两三次,但每周都可能使用顺风车通勤或周末出游,当这个高频入口被纳入同程体系,低频的酒店、景区门票预订就有了被反复触达和激活的可能。
而携程虽未直接收购网约车平台,却早在数年前便推出携程租车业务,并作为独立业务部门深耕至今,2018年携程专车正式获得天津市交通委颁发的《网络预约出租汽车线上服务能力认定》,由此具备全国通用的线上服务能力。2026年初携程租车进一步推出无忧租标准化服务体系,通过流量倾斜机制引导租车商家从价格竞争转向品质竞争,试图在自驾出行场景中建立壁垒。
美团打车自2017年上线以来经历自营与聚合模式的反复摇摆,最终全面转向聚合模式,将打车服务作为美团本地生活超级App的一个内嵌模块。美团的优势在于其庞大的到店、外卖、酒店业务所积累的本地用户基础,打车只是这个生态中的一个环节,2026年7月美团宣布旗下本地生活AI原生助手小团完成全面升级,不仅能帮用户搜信息、作比较,还能协助完成下单、打车、订位等操作,将出行服务进一步向智能体入口延伸。
高德地图则依托其作为国民级出行入口的绝对优势,以聚合模式将打车、顺风车等出行服务与地图导航深度绑定,高德并不拥有一辆车、一个司机,却通过开放平台接入滴滴、T3、首汽等众多运力供应商,早在2018年高德便宣布推出顺风车业务,在成都、武汉等地率先上线,其战略意图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单纯的导航工具范畴。2025年以来高德进一步联手小鹏汽车布局Robotaxi,试图将聚合模式复制到自动驾驶时代。
飞猪在2025年被整合进阿里中国电商事业群后,飞猪并未通过并购获取出行能力,而是借助AI技术重构服务链条,2026年8月飞猪推出飞猪帮帮,将AI服务拓展至订机酒、退改签、值机选座、升级房型、开票报销、生成旅行回忆内容等旅行全流程。
不同体量、不同基因的平台以不同方式向出行靠拢,本质都是对高频入口的争夺和对服务闭环的执念,当用户可以在一个App内完成从规划行程到预订票务再到解决接驳的全部操作,平台才真正拥有了留住用户的理由。
抄底失速的顺风车,一场估值底部的豪赌
嘀嗒出行虽稳坐国内顺风车赛道头部交椅,连续七年保持盈利,但上市后市值已跌去近80%,业绩也面临失速压力,2025年其营收同比下滑36.2%,订单量出现萎缩,市场对其独立发展前景存疑。在收购公告发布前,嘀嗒股价自上市高位已累计下跌逾70%,市盈率仅约9倍。
同程选择在此刻以溢价12.8%的条件进场,算的显然不是短期财务账,嘀嗒的困境在于作为独立垂直平台,其获客成本高企,在流量获取上无法与背靠阿里、腾讯或滴滴等生态的对手抗衡,2021年至2023年间嘀嗒对司机的补贴及对乘客的奖励合计仅占交易额的1.8%,远低于16.7%的行业平均水平,这直接导致用户和车主向竞争对手流失。
另外嘀嗒的轻资产撮合模式决定了其毛利率高达67.2%,一旦获得低成本流量注入,边际利润的弹性极大,同程的2.53亿年付费用户和微信九宫格入口恰恰是嘀嗒所缺失的低成本流量池,这两者的结合有可能在不大幅增加补贴支出的前提下,激活嘀嗒的订单增长,同程截至2025年底持有约99.51亿元人民币现金及短期投资,资金充裕足以支持收购而不致影响运营。
而爱彼迎在2026年夏季发布会上宣布上线精品酒店、租车、生鲜杂货配送、专车接送等多项新服务,其扩张并非通过资本收购,而是基于自身平台能力的生态延伸,目标是从民宿+向体验+转型,爱彼迎靠的是平台现有的用户基数和数据能力而非资本并购。
Booking Holdings则采取另一种策略,通过旗下Agoda、Kayak等子品牌在出行比价、租车等细分领域持续布局,更多依靠产品矩阵的协同而非单一平台的包揽。
从另一个角度看嘀嗒被收购也折射出独立出行平台在当下的生存困境,与嘀嗒处境相似的是T3出行、曹操出行等平台同样面临盈利压力与流量瓶颈,T3出行背靠一汽、东风、长安三大车企,拥有车源和合规优势,但在用户规模和订单密度上始终难以突破第一梯队。
曹操出行则走定制车+网约车的差异化路线,其吉利系的造车背景赋予其车辆定制和成本控制的独特优势,但在流量获取上同样依赖外部入口。
这些平台的共同困境在于出行本身是高频但毛利极薄的生意,单靠出行服务难以支撑平台的持续增长和盈利,必须依附于更大的生态或寻找到出行+的场景延伸。
存量竞争下的生存法则
当行业整体增速放缓,增量用户获取成本攀升至难以承受的高度时,跨界成了比内卷更理性的选择。2025年飞猪与饿了么一同被整合进阿里中国电商事业群,一度被外界质疑高频带低频的逻辑是否成立,毕竟饿了么的外卖和飞猪的旅游之间场景跨度不小。
但随后的国庆假期数据显示,飞猪酒店间夜量同比增长78%,服务履约GMV增长48%,数倍于行业大盘,飞猪并未通过并购获得出行能力,而是借助阿里生态内的高频电商流量和精准的场景唤醒,实现了对低频旅游消费的激活。
2026年中哈啰与浸入式音乐秀《双城之战》联动,尝试出行+IP的跨界融合,通过发放顺风车红包券为跨城观演用户提供便利,打通城市出行与沉浸式观演的场景壁垒,在此之前哈啰还与瑞幸咖啡达成合作,用户在哈啰App扫码骑行时可同步下单瑞幸饮品,实现了骑行+咖啡的场景融合,看似不相关的两个服务因为用户在路上这个共同场景而被绑定在一起。
这种整合趋势也与AI时代流量入口的变革相互交织,2026年多家OTA加速AI布局,同程旅行发布了基于自有AI模型研发的旅行智能体DeepTrip 2.0,可帮助用户进行智能行程规划和模糊机票查询,同程还宣布将全面接入微信AI智能体生态,未来用户可在微信AI智能体内通过语音指令完成行程规划和产品预订。
字节跳动旗下AI助手豆包也凭借其庞大流量入口切入OTA赛道,通过AI对话流量实现酒店订单的商业化落地,当AI智能体成为新的消费入口,拥有完整供应链和出行能力的平台将占据先机。
双平台运营的考验
同程选择双平台运营保持嘀嗒品牌、团队、上市地位独立,虽能降低整合摩擦,但也可能导致协同仅停留在流量互导层面,难以触及更深层的运力调度、服务标准统一和供应链重构。两个独立运营的实体如何在日常决策中保持步调一致?流量导入后嘀嗒能否承接得住并在服务体验上不打折扣?这些问题都不是一纸公告能解决的。
嘀嗒此前的困境恰恰在于补贴力度过低导致份额流失,若注入同程流量后仍需加大补贴力度以争夺市场份额,则其引以为傲的高毛利优势可能被稀释,而若维持低补贴策略则流量转化效率可能不及预期,用户在同程上看到嘀嗒的入口,却因为价格不具竞争力而转向其他平台这对同程来说意味着流量价值的折损。
同程自身也面临监管压力,2026年6月市场监管总局联合中央网信办、国家铁路局等部门约谈同程等7家第三方平台,直指候补帮抢及付费选座不当宣传、诱导用户买长乘短、不当收集使用个人信息等不规范经营行为。
如何在跨界整合的同时应对合规收紧的行业大环境是对同程管理层的双重考验,一次监管约谈或许不会直接冲击并购交易的推进,但监管的聚光灯正从单一领域向跨业态的复合领域延伸。
美团打车从2017年自营起步到2019年上线聚合模式,再到2023年彻底放弃自营、全面转向聚合,美团在出行领域的近十年探索,本质上是在流量变现与重资产运营之间不断试错,出行行业的重资产、重运营特性并非流量平台轻易能够驾驭。
Booking Holdings通过旗下Booking.com与当地地面交通供应商的API对接,为用户提供机场接送、火车票务等服务,但始终维持轻资产的连接者角色,并未试图拥有或控股运力端,这种策略的优势在于灵活性和低风险,劣势则是对服务品质和供应链的控制力有限。
行业边界正在被重新定义
同程收购嘀嗒的更大意义在于它标志着OTA与本地出行、旅游与交通的行业界限正加速模糊,竞争已从单一的价格战、补贴战,升级为大出行生态的复合竞争,这种竞争不再局限于旅游行业内部,而是延展到与出行、本地生活、地图导航等周边赛道的交叉地带。
另外AI技术的演进正在重塑OTA行业的竞争逻辑,旅行区别于普通消费的特点是高度依赖线下场景,一件标准化商品完成线上下单后通常只需等待配送,但一次旅行涉及航班、酒店、交通、景区等多个环节,任何一个变量发生变化都可能影响最终体验。
因此当AI能够轻松完成行程规划后,真正决定用户体验的是平台能否确保方案中的每一个环节都能落地执行。AI可以推荐一条从机场到酒店的路线,但真正把用户送到酒店门口的是顺风车。
爱彼迎最新战略明确表示不做传统OTA,而是围绕体验+构建生态,通过上线精品酒店、租车、生鲜配送、专车接送等服务,试图让用户从游客变成本地人,爱彼迎的路径选择与其平台特性有关,其用户往往在目的地停留多日,对在地生活的需求远高于商旅用户的一站式票务需求,但两者最终指向同一个方向就是让用户在平台内完成更多动作、停留更长时间、贡献更高价值。
广发证券在2026年7月发布的一份研究报告指出,AI Agent时代OTA的竞争重点将从单纯流量获取,转向供给深度、履约能力、会员粘性和接口化能力。这意味着未来的OTA竞争不再是谁的App打开率更高,而是谁能在用户出行全链路中占据更多节点,从机票预订到酒店选择,从机场接驳到目的地游玩再到返程送机,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竞争阵地。
出行领域整合的隐形天花板
出行行业并购向来敏感,顺风车涉及城市交通管理、数据安全、司乘合规等强监管议题,此前多起出行平台并购案均因反垄断审查而受阻或延宕,同程选择保留嘀嗒的上市主体地位和独立运营,某种程度上是对合规风险与市场信心的双重考量。
上市公司的治理结构和信息披露要求本身构成一道合规屏障,独立运营则为监管沟通保留了缓冲空间,如果直接将嘀嗒并入同程体系,不仅面临港股退市的复杂程序,还可能触发反垄断经营者集中申报的更多审查维度,当下的安排虽牺牲部分协同效率,却在合规层面提供了更大的回旋余地。
2026年6月的多部门约谈也直指第三方平台的票务销售规范,被约谈的7家平台涉及的问题包括候补帮抢功能的不当宣传、付费选座的误导性展示、诱导用户买长乘短以获取更高佣金等,这些问题看似与并购交易无关,实则构成同程在整合嘀嗒过程中必须面对的合规背景,一个正在被监管全面审视的OTA平台,在跨界进入同样受强监管的出行领域时,其合规压力只会叠加而不会抵消。
无论采用自营、聚合还是控股模式,出行服务最终都要接受地方交通主管部门的日常监管,包括车辆资质、驾驶员背景审查、运营数据接入监管平台等硬性要求。
嘀嗒作为顺风车平台合规风险点与网约车有所不同,顺风车的非营运属性使其在车辆和驾驶员资质要求上相对宽松,但各地对顺风车的每日接单次数、合乘价格上限等均有具体规定,跨区域运营时需逐城适配。同程在全国范围运营票务业务,熟悉多地域监管环境,但交通领域的属地化管理特征与OTA行业的全国统一监管模式存在显著差异,这种差异本身就是一种整合成本。
任何并购整合都必须在监管框架内推进,而双平台独立运营架构虽在协同效率上有所折损,却能在合规层面提供缓冲,但这一架构也有潜在代价,如果嘀嗒在独立运营下继续其低补贴策略导致份额进一步流失,同程是否要介入运营决策?如果介入是否会打破独立运营的承诺并触发新的监管审视?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而同程需要在整合推进的过程中不断寻找平衡点。
从流量中介到出行服务商的蜕变
当订完票不再意味着服务结束而是服务的开始,行业的价值链条才真正完成闭环,这背后是对用户生命周期价值认知的转变,传统OTA模式下用户的价值在支付完成的那一刻就基本兑现,而在出行服务商模式下支付只是服务的起点,后续的接驳、住宿、游玩、返程等环节中蕴含着更多的服务机会和价值空间。
从携程的租车布局到美团的聚合打车,再到爱彼迎的体验+转型和哈啰的本地生活渗透,不同基因的平台正以不同路径奔向同一方向,边界的消融意味着竞争的终点不再是谁的票更便宜,而是谁能更好地把用户送到他想去的地方,并让他愿意再来一次。
同程迈出了从卖票到送人的关键一步,而这一步能否走稳将直接影响行业对这一整合模式的判断,嘀嗒的运力网络是否能被有效激活?同程的流量是否能被顺利转化?两个团队的协同是否能超越资本层面的结合?这些问题的答案决定着这起并购是成为行业整合的范本,还是沦为又一个被高估的跨界实验。
认知&浅评:出行与旅游的边界正在消融,而这场消融才刚刚开始,在AI重新定义消费入口、监管重塑竞争规则、跨界整合成为常态的三重变局下,所有玩家都在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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