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高菁
界面新闻编辑 | 张慧 杨悦
宁德时代(300750.SZ)正在经历至暗时刻。
理想汽车(下称理想)宣布全系采用自研电池至今短短十天,宁德时代股价下探至年内新低,一度失守300元关口,相较今年5月高点回调超35%,市值蒸发超7000亿元。
股价急挫的导火索,是一连串来自下游车企的供应链调整。
9月7日15:00起,在理想App上锁单的新一代MEGA,电池将改为理想自研5C电池。9月16日上市的理想i9,首批用宁德时代,产能爬坡后全量切换自研电池。
更彻底的切换发生在四季度,届时推出的i6将无宁德时代版本。

“后续,理想自研电池将全面搭载到我们所有的车型。”
没有发布会上的豪言壮语,没有“不再合作”的公开表态。理想用一则推文,完成了对宁德时代从默认选项到过渡方案的角色重置。
“他们两家肯定出现矛盾了。”
针对此次理想的“去宁德化”动作,多位业内人士向界面新闻如此表示。
两家公司曾有过长达十年的蜜月期。
2015年理想创立时,宁德时代就是其核心电池供应商,并维持了十年,从理想ONE到L系列,直至去年第100万台理想专属电池包下线。
一位长期观察动力电池行业的分析人士向界面新闻表示,两家的裂痕在蜜月期时已埋下。
理想MEGA搭载的5C麒麟电池,是双方最紧密的合作之一。这款电池由双方共同开发,研发人员超1000名,于2024年3月装车上市,被认为是业界首个5C超充方案。
但不久后,宁德时代的5C电池出现在极氪等其他车企的车型上。
关于这段合作,业内说法不一。有人认为是联合开发,也有人认为是理想参与定义、宁德时代主导研发,知识产权归属难以厘清。
据前述人士称,去年7月,理想i8销量不及预期,导致i6上市后,理想提出更大电池需求量时,宁德时代未积极响应。
结果i6销量超出预期,理想直到11月才启动双供应商分流。产能预测失误、供应链弹性不足,叠加宁德时代的产能分配策略,共同导致了交付延期。
但二者均未对双方关系的走向作出明确回应。
理想在官方推送中表示,“自研电池,也不影响宁德时代是领先的电池品牌”;宁德时代则始终保持沉默。
情绪只是表层,车企自研电池更深层的逻辑,是它们与动力电池供应商间持续已久的权力博弈。
电池是整车成本占比最高的零部件,约30%-40%。当前,整车厂与动力电池供应商间的利润分配严重失衡。
今年上半年,宁德时代净利达433亿元,约为同期国内20家主流上市整车企业总利润的两倍。理想同期净亏损约40亿元,由盈转亏。
“供应商毛利非常高,那你肯定会想我能不能往上挤压出一点毛利率来。”《电动汽车观察家》创始人邱锴俊向界面新闻分析。
利润只是硬币的一面,另一面是电池的主导权。
过去几年,宁德时代在消费者端持续加大品牌建设。“选电车看电池,认准宁德时代”的广告语反复出现在高铁、机场及商区大屏上。
今年5月,宁德时代上线官方电池查询渠道,消费者输入车型即可确认是否搭载宁德时代电池是独供还是混供。
这一策略效果显著。越来越多的消费者在购车时,会主动询问:是不是宁德时代的电池?
“这是成功的商业策略。”资深行业人士章峰(化名)评价,“但对车企来说,感受是复杂的。”
当消费者对电池品牌的关注超过对整车品牌的关注时,车企在产品定义和定价上的话语权就被削弱。
“如果不是宁德时代的,人家问电池什么牌子,你都不敢说。”章峰说。
这种被供应商定义的焦虑,不只在消费者端。在产品定义上,同样如此。
电池厂普遍追求规模化效益,同一款电芯供应尽可能多的车企,产能利用率最大化。因此,此前车企与电池厂的合作模式主要为:电池厂定义产品,车企适配产品。
这样的合作模式能够最大程度满足车企快速上量的需求,但也导致各个车型的电池方案趋同,无法突出差异化优势。且车企在适配通用电池方案时,在整车设计上不得不做出妥协。
“谁都想突出自家产品的优势。”
真锂研究创始人墨柯向界面新闻指出,比如追求快充的车型,需要电池在热管理上做特殊设计,就需要牺牲能量密度;追求续航的车型,需要高能量密度电芯,快充性能就会受限。
这些差异化的需求,像宁德时代这样的大电池厂很难一一满足。出于规模效益考虑,大多数车企的订单量,并不足以让宁德时代为其单独开线。
二、三线电池厂则不同,“你要给那些二、三线电池厂一个GWh的订单,他们肯定乐坏了。”墨柯称。
车企开始转向更“听话”的供应商。
除理想外,小米汽车在自研电池上的声量也不小。近期上市的小米澎程全系搭载小米龙甲电池,未沿用此前SU7、YU7选择的宁德时代电池。
理想和小米的自研电池模式较为相似,都选择了“自己定义、二线代工”的路径,且所选电池厂高度重合,均指向欣旺达(300207.SZ)和中创新航(03931.HK)。
它们均为全球动力电池装机量前十的企业。墨柯指出,这两家二线电池厂商,向一线阵营冲击的势头较猛,且愿意在价格上让利,并配合车企做定制化开发。
9月17日,欣旺达动力系统集成部总经理邓杰向界面新闻回应公司与理想、小米合作时称,公司会匹配优质资源深入参与客户产品开发,与整车企业开展深度共创,“这是整车厂很在意的一个点。”
他提及,车企涉足电池的核心驱动力是,打造差异化、深入参与产品定义、加强产品品质管理。
理想的“自研”计划是——电池包(PACK)自研自制,电芯由欣旺达和中创新航代工生产。为此,其向欣旺达动力增资26.5亿元,成为后者第二大股东。
小米汽车推出的龙甲电池,也由小米主导电池包设计开发,中创新航定制开发电化学体系与材料,欣旺达提供电芯制造。两家电池公司均为龙甲电池定制了专属产线。
不难发现,这两家车企所谓的“自研电池”,实际上是电芯“去宁德化”。
车企“去宁德化”持续多年,至今已历经三轮。
2022年,时任广汽集团董事长曾庆洪在世界动力电池大会上吐槽:“那我现在不是在给宁德时代打工吗?”。
这句吐槽打响“去宁德化”第一枪。广汽、长安、长城、吉利等车企纷纷开始扶持二供、自建电池厂。
这一轮中,中创新航等二线电池厂商迅速崛起,宁德时代依旧强者恒强。
2023-2024年,“去宁德化”进入第二轮,从采购策略升级为体系化布局。
长安发布自研电池品牌“金钟罩”,广汽因湃电池工厂竣工投产,极氪发布自研“金砖电池”,到2024年初,已有超15家车企公布自研电池包或电芯计划。
实际成果看,最终将自研电池推向量产的,主要包括广汽、吉利等具备雄厚资金和销量规模的车企,但初期产能有限。宁德时代仍旧稳坐市场第一。
2025年至今,“去宁德化”来到第三轮。车企开始以不同深度介入电池的定义与供应,并在主力车型上实质性替换宁德时代。
车企自研电池的雄心,最终要面对一个根本问题——电池制造的壁垒远比想象中高。
这体现在技术和制造上。
技术层面,宁德时代2025年研发投入221亿元,过去十年累计超过900亿元,研发人员超过2万人。去年,欣旺达和中创新航合计研发费用仅约65亿元。
“对方研发规模是你的十倍级,且多年一直如此,技术溢价是必然的。”章峰说。
制造层面,章峰指出,电池生产与芯片同理,工艺都懂,难在每道环节良率都超99%。
“生产电池存在门槛,不然为什么欧洲、美国都生产不出来,只有中日韩可以?”章峰说。
墨柯认为,在电池稳定性和一致性上,较宁德时代和比亚迪,“二线电池厂的差距明显。”
在这次“自研”比赛中,车企也需承担不确定性。
广汽埃安曾力推中创新航,却在部分车型爆发电池质量风波后,新款主力车型的电池供应重心重新向宁德时代倾斜。
吉利曾是欣旺达动力首批客户,后因部分车型出现电池质量问题产生纠纷。欣旺达最新港股招股书的主要客户已无吉利。
“理想这一步存在危险。”
章峰认为,“当产品在电动化和智能化上没有卖点时,自研电池等于把本来还行的电动化也变成了短板。”
此外,理想揽下产品定义、标准与用户责任,电芯质量却依赖欣旺达、中创新航,如果出问题,理想需全程负责。
车企电池自研,同时意味着持续的研发投入,降本效果需以销量为前提。麦肯锡曾估算,只有在汽车生产规模达到50万辆以上,或者电池生产规模达到15 GWh以上,车企自产电芯才可能具备成本优势。
至今,车企自研电池路线真正走通的,只有比亚迪和特斯拉。
这场博弈远未到终局。
邱锴俊认为,车企“去宁德化”,长期看,宁德时代将受到较大冲击,尤其是市占率。
他指出,二线电池厂技术已明显提升,车企可通过系统集成弥补电芯差距,“不再非宁德时代不可,选择更多元。”
但多位受访者向界面新闻表示,车企“去宁德化”的趋势会持续,但短期内难以动摇宁德时代的市场地位。
在章峰看来,未来两年宁德时代市占率会有下滑风险,但不会太快,因其仍会持续研发投入和广告宣传。
宁王的动力电池基本盘依然稳固,上半年国内乘用车装车份额达46.7%,产能利用率约95%。其中,三元动力电池占比达75.2%。
换言之,车企在中低端车型上引入二供三供以压低成本,但在高端车型和高端用户群体中,宁德时代仍是首选。
近期,瑞银、里昂、摩根大通等机构对该公司仍维持“买入”或“增持”评级。
跳出动力电池领域,宁德时代手中真正的底牌,其实是它在多个战场同时推进的战略转型。
这是一个远比“卖电池给车企”更大的叙事。
其在上游开采、中游电池制造、下游回收产业链上,已建立起成本和供应壁垒;储能业务的增长曲线已经足够陡峭,上半年增速超过动力电池;卡位未来能源基础设施的换电网络,正在加速扩张;电动化陆续往低空经济、船舶、数据中心延伸……
资本市场仍对宁德时代抱有怀疑,这本质上是一场身份认同危机。
宁德时代想从电池供应商升级为能源基础设施运营商,却仍困在客户关系的网中。“强势供应商”的身份成就了其业绩,也带来客户的松动。
在制造领域,台积电与客户的共生关系,曾被哈佛教授迈克尔·波特盛赞为产业分工的典范——深度绑定、彼此成就。如何处理这一关系,将是宁德时代向基础设施运营商跃迁时急需解开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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