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Tech商业
字节跳动正经历自成立以来最剧烈的战略转向。9月15日,整合后的“豆包工作”在2026飞书未来无限大会上首次亮相,飞书同期发布8.0版本。这次发布的信号再清楚不过:字节跳动创始人张一鸣把公司过去十年积累的全部筹码,一把推到了AI办公竞技场的牌桌中央。
为了打这场仗,张一鸣和CEO梁汝波在过去一个半月重构了组织。7月底,字节跳动两万名员工中流传内部邮件:飞书产品团队宣布并入豆包,飞书负责人谢欣改为向豆包负责人赵祺汇报,飞书GTM团队与火山引擎合并,由火山引擎负责人谭待统一领导。8月底,AI编程工具TRAE和Coze也被并入豆包体系。
这是字节跳动自2021年以来最大规模的AI导向组织调整。运营十年、曾与抖音并列独立BU的飞书,如今作为数据池并入豆包。谢欣从一方诸侯变成产品经理,汇报线从梁汝波转向赵祺。而在9月15日发布会上,极少公开露面的梁汝波亲自登台,足见字节跳动对豆包的重视。
整合后的豆包工作将正面迎战腾讯WorkBuddy和阿里Qwen Office。尽管豆包多次被批评“娱乐属性太重”,张一鸣仍希望它能承担办公Agent入口的重任。随着飞书、TRAE和Coze并入,豆包已从C端对话助手进化为AI生产力核心平台,实现从消费端到企业端的端到端整合。
在国内AI竞技场,字节跳动的Seedance视频生成模型已登顶全球排行榜,豆包拥有3.8亿月活用户——国内使用最广泛的AI产品。但在最终决定胜负的基础大模型战线上,字节跳动并未领先。其Seed 2.0/2.1 Pro在全球大模型排行榜上仅列第21位,据晚点LatePost报道,梁汝波在8月6日全员会上承认大模型暂时落后。
千亿级烧钱与296亿美元贷款
支撑这场AI战争的是惊人的资本开支。过去两年,字节跳动是国内科技巨头中AI资本开支最大的公司,2025年达到1500亿元(约224亿美元),2026年进一步提高到2000亿元(约299亿美元)甚至更高。这些钱大多投向芯片、算力和数据中心——全是重资产。
豆包的3.8亿月活看似亮眼,但烧钱速度同样惊人。据报道,早在2026年3月,其token消耗量就突破120万亿,较最初发布时增长千倍。据业内人士估算,豆包每天烧掉数千万元,而收入不到百万元。今年6月,豆包宣布开始收取会员费,7月底又开始在酒店预订中抽佣——两个动作都引发巨大争议,但实际收入仍然惨淡。
字节跳动AI产品中真正产生现金收入的是Seedance视频生成模型。其年化收入已达到约20亿美元,月收入超过10亿元(约1.495亿美元)——但这远不足以覆盖数千亿元的资本开支。
机构估算,字节跳动2025年最终净利润仅为90亿美元,而前一年为330亿美元——下降超过70%。轻资产时代积累的储备,正被大规模转化为GPU、机房、电力和折旧。
9月初,字节跳动史上最大融资曝光:296亿美元银团贷款,为今年亚洲第二大,仅次于软银的400亿美元。资金主要用于数据中心扩张、芯片采购和其他AI基础设施。巧合的是,阿里巴巴近期通过香港配股筹集800亿港元(约102亿美元)用于AI投资。国内科技巨头现金流紧张已成常态。
更让外部观察者担忧的是,张一鸣已要求大模型研发不做蒸馏,并据报道计划推出5万亿参数模型。这让字节跳动的烧钱速度和不确定性比同行更快、更高。
错过的投资盛宴与迟来的转向
与重注自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字节跳动长期缺席AI投资。
据媒体统计,截至9月初,阿里巴巴从AI公司投资中获得的未实现收益总额约1687亿元(约252亿美元),腾讯约524亿元(约78亿美元),甚至美团也约199亿元(约30亿美元)。智谱、MiniMax等模型公司上市后股价飙升,成为科技巨头纸面利润的主要来源。腾讯过去几年在一级市场凶猛出手,几乎“买下”半个国内AI产业。仅燧原科技,腾讯持股就超过20%,后者上市后市值超过2100亿元(约314亿美元),单笔投资就带来400亿元(约60亿美元)未实现收益。
相比之下,字节跳动成为三大互联网巨头中唯一没有对明星AI项目进行重大股权投资的公司。2022年初,字节跳动以“加强业务聚焦”为由基本放弃战略投资部门,只做零星财务投资。此后五年,字节跳动坚持自建全栈AI——从模型、Agent到应用和编程工具——却很少对外下注。
在AI创业公司估值飙升的造富浪潮中,字节跳动似乎选择“旁观”。其有限投资也倾向于“如何支撑豆包”,入股了摩尔线程、具身智能星海图、影眸科技、云脉芯联等公司。前景不明或与豆包直接竞争的项目,很少进入字节跳动的投资瞄准镜。
事后看,2022年拆掉战略投资部,把字节跳动剩余投资能力推上了一条务实路径——这与AI投资天生要求的长期主义和风险容忍的冒险精神背道而驰。
变化正在发生。近期市场消息称,知名投资人蒋恺从Coatue跳槽至字节跳动,领导一支常驻香港的投资团队,向字节跳动CFO高准汇报。投资圈援引知情人士称,蒋恺负责字节跳动的财务投资部门——既不是新设业务,也不是多年前被拆掉的战略投资部复活。但引入资深投资人,仍可视为字节跳动意识到错误后的迟来修补。
同时,字节跳动正在探索另一条路——分拆融资。三个月前,字节跳动将孵化五年多的AI制药部门分拆为Anew Labs,集团保留56%股份。9月中旬,Anew Labs宣布完成2.9亿美元融资,创下今年国内AI制药领域最大单轮融资纪录。更早在2023年,字节跳动已分拆懂车帝独立融资。如果有一天字节跳动分拆豆包这样的核心业务独立募资,也并非完全不可想象。
一场以字节最不擅长的方式打的战争
这不是张一鸣第一次豪赌。过去十多年,从今日头条到抖音再到TikTok,字节跳动从阿里、腾讯和Meta的夹缝中一路厮杀成全球巨头。整个过程中,他用的都是同一套打法:轻资产、重运营。字节跳动用算法撬动流量——流量越大,用户越多,服务器边际成本越低。
但AI竞技场颠覆了整个模式。大模型是资本密集的算力竞赛。GPU、数据中心、电力——每一项都需要巨额资本开支。在出口管制下,采购高端芯片既困难又昂贵,促使字节跳动启动自研芯片和CPU,同时在东南亚投入数十亿美元锁定吉瓦级电力供应。
更关键的是,成本结构变了:过去每增加一个用户,字节跳动几乎不花什么钱;现在每增加一轮对话,都需要真金白银。同样是数亿月活——以前是收租,现在是买地,而且全款预付。这种投入产出模型很像房地产——资本密集、资产沉重,一旦杠杆放大,风险巨大。
张一鸣比谁都清楚入口被替代会发生什么。今年7月,抖音独立App使用时长份额达到19.4%,首次超过微信的18.8%;加上红果、今日头条、番茄和极速版,字节跳动生态在前50大移动应用中占据40.9%的时长,超过腾讯的29.1%。王座还没坐热。
如果豆包赢了,字节还是字节;如果豆包输了,无论抖音表现多好,都只是上一个时代的收成。与其等别人颠覆你,不如先颠覆自己——这就是字节跳动全押AI的底层逻辑。
焦虑正被外部放大。近期,全球科技巨头深陷关于AI发展与安全的大辩论。OpenAI在发布新模型的同时,其首席科学家Jakub Pachocki发文称,继续快速训练更强大模型的理由,是必须构建防御系统以对抗其他AI带来的威胁。DeepSeek v4.1的Attention算子首席工程师刘胜河认为,最前沿的智能应以开放、低成本的方式提供给所有人。
这是一场零和博弈。大家都知道有危险,却没人敢先停下。包括字节跳动在内的国内大模型,尚未达到递归自我提升的门槛。要与OpenAI和Anthropic这样的对手正面竞争,字节跳动没有必胜路径——但它已经无法下车。
“单打独斗能否赢得AI命运之战”,阿里巴巴和腾讯已经用真金白银给出答案——答案是“不能”。独行这么久后,字节跳动也开始改写自己的答案。但时间不等人。第一波以基础模型为核心的AI投资潮已经远去。头部模型公司估值高企,且已有阵营归属。字节跳动如果想捕获有前景的创业公司,需要把目光投向Agent层或应用层,等待下一波潮水涌来。
296亿美元真金白银,是银行通过利差给字节跳动AI战略定的价。无论是2000亿元还是4000亿元资本开支,张一鸣都押上了最大的赌注。这是字节跳动史上最昂贵的赌局——也是一场以字节最不擅长的方式打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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