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医药研究社
近日,从字节跳动分拆出来的AI制药公司Anew Labs(新生实验室)完成了2.9亿美元(约20亿元人民币)首轮融资,投后估值约15亿美元。字节跳动保留56%的股份,以控股方身份继续参与。从今年6月正式启动分拆,到9月首轮融资落定,前后不过三个月。这样的速度,在国内AI制药赛道并不多见。
这笔融资的规模,放在整个2026年的AI制药赛道里也足够醒目。据一级市场数据平台投中嘉川CVSource统计,截至2026年9月,AI制药赛道累计完成57笔投资,44家企业获得融资,披露融资总额157.65亿元。Anew Labs单轮2.9亿美元,是今年国内AI制药领域金额最大的融资之一。
更值得关注的,不是钱本身。一家从科技巨头内部剥离出来的制药公司,凭什么能在三个月内拿到这个数字?它带走了什么,又放弃了什么?
一次酝酿已久的分拆
Anew Labs的前身,是字节跳动内部的“AI for Science”药物发现团队。这支团队最早可以追溯到2020年底,当时字节AI Lab开始招聘AI制药领域人才,2021年正式组建专项团队,由刘凯牵头负责,核心成员约50人。
刘凯的背景值得多说一句。他2021年加入字节,此前先后在IDG资本、火山石投资做了7年风险投资。这段经历让他既懂产业逻辑,也懂资本语言。如今,IDG资本出现在Anew Labs的投资方名单中,某种程度上印证了这层人脉和判断力在融资过程中发挥了作用。
团队构成也值得注意。这不是一个纯粹的算法研究组,而是由AI4S算法人才和制药领域资深专家共同组成,自成立起便承担着从基础模型研究到产业化的完整职能。换句话说,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实验室里的课题小组,而是奔着做药去的。
分拆发生在2026年6月。核心团队、算法平台与已有管线资产整体注入新主体,以上海杨浦为国内总部,同时在圣何塞和新加坡设办公室。字节跳动继续提供火山引擎的算力支持。
至于分拆原因,媒体报道的核心指向是一件事:AI制药的行业逻辑和管理方式与字节的其他业务不同,需要以独立主体建立适合的组织激励形式。这话说得比较克制,但意思很清楚——AI制药的周期长、投入大、容错空间小,跟互联网产品那套快速迭代、流量驱动的逻辑不在一个频道上。放在大公司体制内,反而可能两边都别扭。
模型、管线和一个完整的创业班子
要理解Anew Labs的起跑线,得看它从字节带走了什么。
第一层是模型资产。2025年,字节内部AI4S团队发布了分子结构预测模型Protenix与SeedFold。2026年,Protenix迭代到v2版本,同时推出蛋白结合剂设计工具PXDesign。此后逐步公开的平台包括AnewSampling、AnewOmni、AnewSynth、AnewFEP、scNext,另有面向药物研发决策的科学推理大模型AnewMind。
这些模型覆盖了从蛋白质结构预测到分子生成、从合成路线设计到自由能微扰计算的多个关键环节。用行业里的话说,这是一套覆盖药物发现全流程的技术底座。Anew Labs选择了一条最重的路:不从CRO外包起步,不在某一个环节做工具,而是从底层模型一路做到药物管线。
第二层是管线资产。2026年4月,字节跳动AI4S团队的研究人员在美国免疫学家协会年会上展示了一款处于临床前阶段的IL-17小分子抑制剂。这款分子的特殊之处在于,研究团队在会议报告中称其为全球首个在小分子层面实现对IL-17家族AA、AF、FF三种二聚体全面阻断的候选药物。IL-17FF的小分子抑制是业内公认的技术难点之一,Anew Labs的分子在这一点上实现了突破。此后,这些管线资产随分拆整体注入Anew Labs。
除此之外,公开管线还包括靶向IL-4受体的项目,以及两个尚未披露靶点的候选管线,总计四条管线,全部处于临床前阶段。
第三层是团队和资本结构。50人的核心团队整体迁入新公司,从“项目组”变成“创业公司”。字节跳动的56%持股意味着它仍然是控股方,但外部资本的进入——HSG、IDG资本、高瓴领投,五源资本联合领投,高榕创投、春华创投、博裕资本参与,战略投资者包括中国生物制药(Sino Biopharmaceutical)和上海未来产业基金——让这家公司有了独立运作的资本结构。
投资方名单里有两点值得注意。一是IDG资本的领投,某种程度上是对刘凯个人判断力的背书;二是以中国生物制药为代表的产业资本入场,意味着Anew Labs的管线在临床推进阶段可能获得产业资源的支持。
科技巨头造药的“第三条路”
Anew Labs并不是孤例。把视野拉开,全球科技巨头在AI制药领域的布局正在分化出几种不同的模式。
谷歌母公司Alphabet旗下Isomorphic Labs由DeepMind的药物发现业务分拆成立,今年5月完成21亿美元B轮融资,既与药企合作,也自己持有并推进药物管线。Anthropic则在2026年4月以约4亿美元收购了成立仅8个月的AI制药初创Coefficient Bio,将AI药物发现能力纳入自身的生命科学布局。这是“收购+自建”的路径。Meta的团队被裁撤后,核心成员出走创立了EvolutionaryScale(该公司已于2025年11月被Chan Zuckerberg Biohub收购并入),这是“被动分拆”的路径。百度创始人李彦宏牵头创立的百图生科,则是“创始人主导孵化”的路径。
字节的选择介于这些模式之间。它既不是被动裁撤,也不是完全放手——保留56%控股,继续提供算力支持,但把团队和管线整体注入独立公司。这可以说是一种“控股式分拆”:既给了团队独立运作的空间和激励,又保留了战略控制权。
从行业角度看,这种模式的出现反映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变化。国泰海通证券在一份研报中指出,AI制药的竞争单元正在从单一的分子设计能力,升级为“数据×模型×管线”的系统能力。在字节内部,数据、模型和算力的协同是天然优势;但到了制药阶段,临床推进、监管沟通、产业化落地这些能力,跟互联网公司的组织基因并不匹配。分拆出去,反而可能让两边的逻辑都更顺。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信号是资本端的态度。今年AI制药赛道的融资热度明显回升,据投中嘉川CVSource数据,国内AI制药领域前9个月披露的投资金额已经超过前三年总和。Anew Labs在三个月内完成从分拆到融资的全过程,说明一级市场对“有技术底座、有管线资产、有巨头背书”的团队给出了相当积极的定价。
当然,15亿美元的估值对应的是四条临床前管线。从临床前到临床,再到最终上市,中间的不确定性依然很大。Anew Labs的IL-17抑制剂能否在临床中复制临床前的数据,AnewMind这类决策模型能否真正提升研发效率,这些都需要时间验证。
但至少在这一步,字节跳动的选择是清晰的:承认AI制药的逻辑跟互联网不一样,然后按照制药的逻辑去搭建组织。分拆不是放弃,而是换一种方式参与。至于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接下来要看管线推进的节奏,以及那50人团队从“大厂员工”变成“创业公司合伙人”之后,能不能维持住同样的战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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