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娜 张佳
从宝鸡血社火到凤翔泥塑,西安美术学院张西昌教授扎根陕西田野十余载,持续走访乡土手艺人,观察民俗仪式的存续与变迁。大众常常把非遗简化为可观赏的表演、可售卖的手艺,却忽略它原本生长的生活土壤。本次对话围绕非遗的精神内核、保护误区、传承人困境、学院田野鸿沟、产业化边界等问题展开,客观呈现田野调查视角下,陕西非遗保护面临的真实难题与思考。
以下为对谈内容(有删减):
01:血社火:恐怖表象之下,乡土社会的教化秩序
界面陕西:你用十年时间跟拍血社火。外界大多停留在它血腥惊悚的视觉印象,在田野现场,你看到的文化内核是什么?这项民俗能够代代相传,核心生命力来自哪里?
张西昌:外界对血社火的好奇,大多源于极具冲击力的外在造型,甚至会直接将其解读为暴力表达。但这只是表层的符号。在我的研究中,将血社火的核心功能概括为攘灾、教化、欢愉,教化居于核心。民间艺术普遍存在高台教化的作用,秦腔、传统年画均是如此,血社火只是选择了更生猛、极端的视觉方式,直观传递惩恶扬善的乡土价值观。
我第一次实地观看血社火,地点在宝鸡陈仓区赤沙镇三寺村。该村血社火固定演绎《武松杀嫂》。很多观众容易误读故事指向对女性的约束,实际上,叙事的核心不是潘金莲,而是西门庆所代表的恶。武松象征正义果敢,当地人借这一民间故事传递朴素的善恶观,提醒世人坚守道义、珍视亲情。
血社火延续的根本,是乡土社会世代共享的世道人心,是民众对善恶秩序稳定的心理诉求。人们容易被视觉表象误导,忽略民俗背后,普通人对于社会道义的共同选择。
02:保护误区:只保技艺,容易丢失非遗无形的文化语境
界面陕西:你同时研究民俗、饮食与手工技艺。三者的共通内核是什么?如果仅以 “技艺” 为核心保护非遗,会遗漏哪些关键内容?
张西昌:手工技艺本身属于民俗体系,饮食文化同样扎根于民众日常。手工艺、民俗、饮食,都建立在人的身体实践之上。当前有一种普遍的简化认知:凉皮本身不是非遗,凉皮制作技艺才是非遗。这种理解把非遗压缩成单一的生产技术,落入物质文化的认知框架。
非遗保护的重心,是保护无形的文化遗产,包含情感、观念、信仰、习俗。饮食非遗不只是一套操作手法,它依附完整的生活方式与社会语境。如果保护工作只盯住技术流程,将无形文化仅仅作为物质成品的注解,就丢失了非遗最立体的内涵。技艺是载体,生活语境、情感观念才是非遗不可分割的部分。
03:传承人的困境:制度与乡土手艺人的需求存在错位
界面陕西:你长期研究传统手工艺知识产权,写过库淑兰版权争议,走访凤翔泥塑、镇湖刺绣等项目。一线手艺人真实困境是什么?现有的传承人、知识产权制度,存在哪些适配难题?
张西昌:知识产权的本质,是尊重创作者智力劳动成果,而不只是简单的商业付费。民间艺术的知识产权问题尤为复杂。民俗依靠乡规民约与道德约束,弹性较强;法律带有强制属性,二者天然存在矛盾。乡土民间艺术集体创作、口传心授的特征,也让现代知识产权体系难以完全适配。
库淑兰的案例很有代表性。老一辈乡土剪纸艺人大多没有版权意识,她售卖作品,只理解剪纸实物本身。更值得关注的是她的价值取向。据中央美术学院吕胜中转述,库淑兰曾提出,挣钱是为了修建一座庙,用来供奉 “剪花娘子”,陈列自己的剪纸作品。
当代不少民间创作者,追求官方认证、展览、荣誉证书,属于世俗化价值选择。库淑兰的追求是非功利的精神寄托,不求外部世界的认可。这个案例也折射出,乡土手艺人的精神诉求,常常不在现有制度设计的考量范围内。
04:学院与田野:年轻人理解非遗,最难跨越生活经验的鸿沟
界面陕西:你多次带学生赴户县、安塞、洛川开展田野调查。当代年轻人理解非遗最大障碍是什么?学院知识与乡土田野之间的壁垒,该如何打通?
张西昌:简单来说,非遗就是平民的生活文化。理解非遗有三个层次:体验、经历、经验。当下很多非遗进校园活动,大多只是短暂的体验;只有长期持续的经历,才能沉淀为稳定的生活经验。短暂的体验,无法形成深度认知。
民俗潜移默化塑造人的思维与价值选择,它依靠亲身生活经验,而非书本上的理性知识。现在的年轻人长期生活在虚拟网络空间,正如人类学家项飙提出的 “消失的附近”,人与人之间近距离交往变少,缺少乡土生活的亲身经历。他们大多只能在网络上看见非遗,难以产生共情,这是理解非遗最大的隔阂。
这种隔阂很难完全弥合。非遗如今虽被定义为活态文化,但原生的生活场景不断萎缩,文化形态持续变异。就像观看侯登科摄影作品,有相似生活经历的人能够产生强烈共情,缺乏乡土经验的学生,往往只能看到表层视觉图像。
05:产业化边界:不是所有非遗,都适合商业化开发
界面陕西:陕西拥有凤翔泥塑地理标志、西秦刺绣合作社等产业化实践,但部分项目仅停留在节庆展演层面。结合你的田野观察,陕西非遗产业化的底气是什么?哪些非遗不宜强行产业化,产业化底线应当如何界定?
张西昌:民间美术与工艺美术存在明显区分。民间美术原本深度嵌入民众日常生活,生活属性强;工艺美术在历史上经过文人精英提炼,可在一定程度脱离原生生活,偏向审美观赏。陕西民间手工艺带有浓厚乡土底色,在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的过程中,很多传统器物原生实用功能逐步消失,例如虎头鞋、虎头帽不再被日常穿戴。
过去乡土社会本身存在自给自足式的手作流通,和现代工业化批量产业化并不等同。工业化产业化,容易简化非遗丰富的文化内涵。传统器物可以寻找新功能,就像旧时储粮盛水的瓮缸,如今可以用于种花养鱼,在新场景延续生命力。陕西手艺人做事踏实真诚,是本土非遗的特质;短板在于商业运营思路不足,产业配套体系薄弱。
产业化不能一刀切。工艺美术类项目更具备市场化转化条件;而血社火这类仪式性民俗,很难强行产业化。社火在本村为邻里亲友表演,和外出异地商业展演,场域完全不同。脱离乡土原生环境,仪式承载的情感、乡土联结就会削弱。产业化底线,就是不能剥离非遗赖以生存的原生场景与精神内核。
06:二十年非遗保护:尚未读懂非遗的精神内核
界面陕西:国内非遗保护推进二十余年,在你看来最大难题是什么?对于非遗保护的未来,你的担忧与期待是什么?
张西昌:最大难题,是社会大众尚未真正理解非遗。非遗的核心是情感、观念、信仰这类精神内容,这些抽象要素需要具体载体才能落地。手艺人需要依靠手艺谋生,产业化带来经济收入无可厚非,但不能将非遗完全简化为盈利工具,唯经济利益导向。
我担忧公众对非遗的认知持续走向片面化,只关注技艺、文创产品、展演流量,忽略背后精神价值。
非遗本是完整的生活文化,工业化进程将其拆解割裂。非遗的功能之一,是安顿人的身心,兼顾物质载体与无形精神文化。即便当下物质条件更加富足,人的幸福感未必随之提升。非遗保护研究,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组成部分,它的意义远不止文化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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