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Tech商业
马云喜欢金庸,这件事人尽皆知。他把《笑傲江湖》里的“风清扬”拿来当自己的花名,把办公室叫作“光明顶”,把价值观叫作“六脉神剑”,把阿里巴巴变成了一座有门派、有辈分、有侠客梦的江湖。
这套花名文化最初的逻辑并不复杂。外企进入中国时,让员工取英文名,是为了在称呼层面消解“某总”“某经理”的等级感,让沟通更直接。马云用中文花名替代英文名,本意也是同一件事:去掉头衔,扁平管理,让员工之间不必在称呼上分出高下。
但这套替代方案,从一开始就埋下了一个结构性的矛盾。英文名是一个相对中性的标识符——Michael不会因为叫Michael就比叫David的人高一级。而金庸笔下的花名,本身就自带江湖地位。
风清扬在《笑傲江湖》里是华山派剑宗的前辈,是令狐冲的启蒙者,是一个“无招胜有招”的世外高人。当马云选择“风清扬”作为自己的花名时,这个称呼并没有消解他的权威,反而把权威从“创始人”这个现代公司身份,转移到了一个更具传奇色彩的江湖谱系里。风清扬不是去头衔化的,风清扬本身就是头衔。
问题在于,这种错位不是停留在马云一个人身上的。有评论指出,在阿里的花名实践中,风清扬、逍遥子、洪七公这类名字“一听就是老员工才能抢得到”,后来的员工能选择的角色则往往边缘得多。也有报道概括为“管理层选核心武侠角色、新人只能选边缘角色”,花名反而成了新的身份标签。花名表面上去掉了“总”和“经理”,实际上可能建立了一套更隐蔽、更难被质疑的等级秩序:江湖辈分取代了公司职级,而辈分比职级更难被挑战,因为它披着一层文化认同的外衣。
江湖气如何嵌入现代管理
江湖文化的核心,是义气、辈分、门派归属和人身依附。它在草莽创业阶段可能产生凝聚力——早期阿里靠这套东西把一群人绑在一起,在电商蛮荒时代打出了极强的战斗力。但当公司从几百人变成几万人、从单一业务变成复杂生态时,江湖逻辑与现代管理之间的张力就会系统性地暴露出来。
2025年6月,一位在阿里工作十五年的钉钉产研负责人(花名元安)在离职时写下一篇近万字的长文,直指阿里内部的积弊。他描述的问题包括:公司层面“战略不清”“既要又要”、官僚主义盛行、运营数据带来虚假繁荣;人才方面恶性绩效竞争激烈、激励制度失灵、员工合作成本大幅提高,“真正做事的人变少”。他给出的判断是,阿里面临的是从制度失灵到价值观丧失、再到战略不明的系统性困境。马云本人在内网回复了这篇长文,称“写得很好”。
另有一种流传的说法,称部分阿里前员工到了其他公司“不做事,专门搞人”。这一说法无法核实其具体来源和代表性,带有明显的情绪色彩,不可能覆盖阿里离职员工的整体面貌。但它指向的是一种被讨论的行为模式:擅长在组织内部经营关系、争夺话语权、用汇报和流程来证明价值,而不是把精力集中在解决具体的业务问题上。当“跟对人”“站好队”“在体系里积累资历”成为一种隐性的生存逻辑时,那些低头做事的人可能在绩效竞争中处于不利位置。元安长文中反复出现的“恶性绩效竞争”“合作成本变高”“踏实做事的人变少”,与这种担忧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但它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一种制度性事实、在多大程度上是一种批评性观察,难以精确区分。
与花名文化相伴的,还有一套在阿里内部高度发达的术语体系和汇报文化。底层逻辑、赋能、闭环、抓手、对齐、颗粒度等词汇,与武侠花名交织在一起。员工不仅要会干,还要会写、会讲、会向上管理。当一套本该用来指导业务的术语异化为证明自己“有思考、在状态”的信号时,形式主义就容易蔓延。这也是为什么部分从阿里离职的人去到其他公司后,会被打上“只会说黑话、不落地”的标签——这同样是一种标签化的概括,但它反映的问题有公开讨论作为背景。
从“师徒”到“站队”:一个分析性判断
在阿里的组织叙事中,花名只是一个表层。更深层的,是一种带有“师徒”色彩的关系结构。传统外企的上下级是明确的职场契约关系;而在阿里的江湖叙事中,上级有时被视为“师父”,带新人被视为“传帮带”。这种模式在早期可能确实加速了新人的融入和成长,也增强了团队的人情纽带。
问题在于,当“师徒”关系与绩效考核、晋升名额、资源分配交织在一起时,它有可能演变为一种现代版的“人身依附”和派系分化。需要说明的是,这是一种分析性的判断,而非对阿里制度的事实性描述:目前缺乏公开的系统性证据来证明“站队比能力更重要”在阿里内部是一个普遍成立的规则。但从组织理论的逻辑来看,当柔性的人际关系替代刚性的制度约束来分配稀缺资源时,派系化的风险就会上升。元安长文中提到的“级别通胀”“奖惩不明”以及“绩效不公开、主管有较大操作空间”等现象,与这种风险在逻辑上是相容的,但它们本身并不足以证明师徒制已经系统性地异化为派系斗争。
花名不是原因,但它是症状的起点
把阿里所有的管理问题都归咎于花名文化,是不公允的。一个几万人的组织,战略、绩效、层级、官僚主义,这些问题的成因远比一套称呼体系复杂得多。大公司病几乎是所有巨型企业的通病,微软、京东、腾讯都曾公开反思过类似的问题。
但花名文化提供了一个清晰的观察切口,因为它暴露了管理思想中一个未经充分检验的假设:用一个带有江湖色彩的符号体系,就可以同时实现“去等级化”和“强凝聚力”。
这个假设之所以值得反思,是因为它混淆了两件不同的事。去等级化需要的是制度性的权力约束——透明的绩效规则、可被挑战的决策流程、信息流动的对称。而江湖文化提供的恰恰可能是相反的东西:它用“师徒”“前辈”“门派”这些柔性的、情感化的关系,替代了刚性的制度约束,让权力以一种更难被识别、更难被问责的方式运行。元安在长文里提到的“绩效不公开,主管有较大操作空间”“各种汇报花很多时间整理信息,真到决策却犹豫不决”,如果属实,正是柔性权力缺乏制度制衡的典型表现。
英文名扁平化之所以相对有效,是因为它只是一个中性的标识符,不承载一套关于“谁有资格、谁在顶端、谁该服从”的隐性叙事。风清扬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它承载的正是这样一套叙事。当这套叙事在一个现代商业组织里存续了二十多年,它可能塑造出的就不是扁平化的团队,而是一群精通内部规则、但对真实业务交付缺乏足够敬畏的职业管理者。当然,这只是一种基于管理逻辑的推断,而非可以用数据直接验证的结论。
一个必须被认真对待的“负数”
马云对中国商业的贡献不需要被否认。电商基础设施、移动支付、云计算,这些成就不会因为一场关于花名文化的讨论而褪色。
但管理思想的遗产,需要用不同的尺子来衡量。花名文化作为一个管理实验,提供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负面样本:用文化符号去替代制度建设,短期可能产生凝聚力,长期则可能被符号自身的等级逻辑所反噬。江湖可以讲情义,公司必须讲规则。当规则缺位时,情义就可能滑向派系,辈分就可能滑向特权。
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是,阿里在2020年8月取消了内部系统的“P”序列职级显示,员工在邮件、钉钉、内网等系统中无法再看到彼此的具体职级,只能看到所属部门和业务方向。这一举措的直接指向是弱化职级带来的等级感。当一家公司需要在制度层面专门隐藏职级来推动平等沟通时,本身就说明称呼和标识体系所承载的等级信息,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问题。
风清扬在小说里最终归隐了。但花名文化所折射的那套管理逻辑,以及它未能兑现的去等级化承诺,仍然值得后来者认真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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