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被证监会罚款三个月后,倍轻松又传出实控人再次动用上市公司资金的消息。
10月22日晚,公司(688793.SH)挂出三份公告:一份三季报,一份关于实际控制人非经营性占用资金的提示性公告,一份财务总监辞任、由董事长代行职责的公告。
三份公告指向同一个方向——这家曾被称作“智能按摩第一股”的科创板公司,治理层面的裂缝仍在扩大,而经营层面的失血没有止血迹象。
把这三条线串起来看,画面相当刺眼:一位已被监管认定占用上市公司资金、并被证监会拟采取5年证券市场禁入措施的实际控制人,如今同时担任董事长、总经理,还代行财务总监职责。
一位了解倍轻松情况的相关行业人士向界面新闻透露,今年以来该公司的供应商货款陆续出现逾期。而该公司的离职员工亦向界面新闻表示,今年7月开始公司出现了缓发少发部分员工工资的情况。而根据公司公开披露的半年度报告显示,截至2026年6月末公司货币资金余额尚有9000多万元,但其经营资金已明显出现紧张迹象,叠加实控人屡次出现占用公司资金情况,该公司真实现金流情况存疑。

公开资料显示,公司创始人马学军是1971年生人,职高学历,是典型的销售出身,曾在台湾富豪食品、深圳西格玛等企业担任销售负责人。1996年,马学军与合伙人创办深圳市倍轻松保健用品实业有限公司,最早通过代理进口按摩产品赚到第一桶金;2000年,倍轻松品牌正式成立,公司随后从眼部按摩器切入便携按摩赛道。
2021年,倍轻松登陆科创板。但仅五年时间,市值从超百亿跌至约12亿元。上市五年时间更是分文未赚:2022年为-1.3亿元、2023年为-5599万元、2024年为-328万元、2025年为-8864万元。
智能硬件行业逐渐走向红海,而倍轻松并不是简单地“被竞争打死”:在便携按摩设备出圈上市背后,这家公司似乎在过去几年时间已经成为了董事长的“提款机”——不断掏空,不断经营恶化。
如果说一个最核心的原因,那就是:一家需要巨额资金投入研发和品牌的消费电子公司,配上了一个不受约束的实控人。
就员工薪酬、内控有效性、资金占用核查等事宜,界面新闻通过邮件向倍轻松进行问询。截至发稿前,公司尚未回应。
“内控有效”说了三次,钱照样被拿走
最新一笔占用由公司“自查征信信息”引出。公告显示,今年10月13日在自查征信信息时,发现两笔涉及公司的债务追偿事项,核查后确认:马学军于2025年9月通过与银行机构及第三方公司开展供应链金融业务合作的方式,形成对公司的非经营性资金占用,合计发生额658.03万元,逾期金额(含罚息)323.72万元,公司实际被追偿323.72万元。截至公告披露日,上述金额已由马学军清偿完毕。
这不是马学军第一次动用上市公司资金,路径却在升级。
界面新闻记者梳理发现,658.03万元的形成时间2025年9月,这个月份很关键——因为公司在这前后各说过一次“内部控制有效”。
2025年8月2日,公司在公告中承认,2021年10月以来马学军通过员工借款占用408.23万元、通过向供应商轻松联益提前支付采购款占用800万元。公告写着“公司内部已进行了有效整改,目前公司内部控制有效”,将“采取切实措施杜绝此类情况的再次发生”。
2025年10月15日,在回复上交所的问询函里,针对资金往来是否存在新增违规事项,倍轻松再次提到,“通过内部核查、完善制度等措施,目前公司内部控制有效,不存在新增违规事项”。
把三个日期排在一起看:8月说“内控有效”,10月说“不存在新增违规事项”,而最新查出的资金占用就夹在两句承诺中间。
第三次提到“内控有效”在今年4月底,也是最不容易解释的一次。在天健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2025年度内部控制审计报告》提及,“倍轻松公司于2025年12月31日按照《企业内部控制基本规范》和相关规定在所有重大方面保持了有效的财务报告内部控制。”同期披露的《2025年度内部控制评价报告》,结论栏勾选的是“有效”,称“不存在财务报告内部控制重大缺陷”。
换句话说:内控被审计机构签字、被董事会盖章确认“有效”的那个年度里,新的占用已经产生了。而它最终被发现,靠的也不是内控流程——是公司“自查征信信息”时,因为逾期被追偿、征信上留下痕迹,才意外暴露。
还有一个时间点同样耐人寻味。就在内控风波未平之际的2025年11月20日,马学军以25.35元/股、通过询价转让减持255.26万股,套现约6470万元,与一致行动人合计持股由52.35%降至49.38%、跌破50%。一个月后的12月25日,公司及马学军因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收到中国证监会下发的《立案告知书》。
国家注册审核员、广东更佳昊国际认证有限公司总经理李锦堤向界面新闻分析指,A股实控人资金占用“边整改边违规”并非个案,根源在于内部控制失灵与权力约束缺位的叠加:针对实控人权力约束、资金审批管控、关联交易全链条监管的核心症结,未能有效转化为组织架构优化和权责划分。倍轻松这一次的新占用发生在2025年9月,恰好是在此前大额占用已被监管关注、公司声称整改的窗口期内。手法是“供应链金融业务合作”——不是直接从账上划钱,而是通过外部金融安排让上市公司承担隐性付款义务。这说明内控缺陷不在“有没有制度文本”,而在“资金流出公司的每一个接口是否真正被拦截”。
3855万是全部吗:供应商通道上的疑云
在“提前支付采购款”这条通道上,已披露的数字是逐年挤出来的:2021年12月、2022年4月分别提前支付300万元、500万元,2023年为545万元、2024年为2510万元。
但3855万是不是终点,要打个问号。
将2024年度马学军提前支付采购款形成的2261.55万元期末余额与2024年末预付款项2899.80万元对齐可以发现,当年公司账面上真实的经营性预付款仅剩638.25万元,其余四分之三均为实控人占用款。
进一步核对3855万元本金的归属,公司逐户披露的仅其中一半:轻松联益800万元、集创兴180万元、轻松联益365万元、凌鑫300万元、厦门睿康205.06万元、莆田睿康99.10万元。其余1905.84万元——占2024年发生额的75.9%,公司仅表述为“要求供应商退回款项”,至今未说明具体流向哪些供应商。
另一个可供复核的标志是“应付账款与预付款项同时挂账”。两者方向相反,同一家供应商通常只应存在其一;若同时挂着,意味着公司在已经欠款的情况下又额外多付了一笔钱,而这笔钱显然不是用来买货的。
值得注意的是,公司在回复问询函时,点名了三家供应商存在这一情形:2022年末的轻松联益、2023年末的集创兴、2024年末的厦门睿康。这三家无一例外,均已被证实配合马学军转出资金。
这个操作的“妙处”在于:在账本上,它长得和一笔正常预付款一模一样。第一步,公司把钱打给供应商,名义上是“提前预付的货款”;供应商收到钱后,把钱转到马学军的关联方账户,或按他指定的用途花掉;最后,供应商再把钱“退”回公司,账面上的预付款就此“抹平”。
国投证券在回复2024年年报问询函时指出,被认定“收到采购款后将资金转至马学军关联方或用于马学军指定用途”的供应商共6家:轻松联益、厦门睿康、莆田睿康、广东创智、集创兴、凌鑫电子。
而其中仍有3家位列公司供应商前五大名单。2025年,厦门睿康、莆田睿康、广东创智,全年合计采购9787.79万元,占公司全年采购总额约32%。
这些交易的合规性,截至发稿未见监管认定,也未见公司进一步说明。恰恰是这些疑问,指向了比账面金额更麻烦的东西:上市公司和一批“自己人”供应商、客户、合营公司之间,边界到底划在哪儿。
正是这个尚未厘清的边界,让最新披露的那笔658.03万元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从公开信息看,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笔占用与前述6家供应商有关。监管亦未就此作出认定。但一个结构性追问无法回避:既然这条通道依赖供应链上的第三方,而公司至今未披露第三方身份,那么“是否与供应商相关”这个问题,客观上仍处于无解状态。
公告本身还留下三处空白。其一,发生额658.03万元中,被追偿的是323.72万元,剩余50.8%去向何处、是否已经归还、何时归还,公告未作说明;而“上述金额已由马学军清偿完毕”,究竟指被追偿的323.72万元,还是658.03万元全额,语义含混。其二,323.72万元是“含罚息”的口径,本金几何、罚息几何、逾期多久,均未拆分。其三,也是最根本的一条:一家上市公司的实控人通过与银行合作形成债务,财务报表上没有体现,内控评价结论为有效,最终要靠查阅企业征信才被发现。
“即使清偿也不意味着没有遗留风险:实控人持有的部分股份仍处于司法冻结状态,这是偿债能力和诚信意愿的持续信号;此前存在未履行程序的违规担保,是否还有未暴露的同类安排;以及公司在供应链金融、供应商预付款等通道上的内部控制,是否已经做了实质性的流程改造,还是仅仅把这一笔钱还上了。”李锦堤向界面新闻指出。
财务总监四年六换
实控人长期占用资金、违规担保、操纵股价,前提是内控体系失灵。而财务总监岗位的频繁更迭,正是内控崩塌最直观的信号。
自2022年以来,倍轻松财务总监岗位如同坐上了“旋转门”,四年时间更换了六任财务负责人,包括张大燕、徐胜利、赵红云、邓玲玲、夏小梅和张纯利,平均任期不足八个月。其中,张纯利被聘任仅48天后便递交辞呈,创下倍轻松财务总监最短任期纪录。
2026年10月21日董事会决定,在聘任新财务总监之前,由董事长、总经理马学军代行财务总监职责。
于是出现了这样的治理画面:三季报上,“公司负责人”“主管会计工作负责人”均签署为马学军。一位已被认定占用公司资金、并被拟处以市场禁入的实控人,同时掌握决策权、执行权与记账权。
“财务总监处于经营决策、财务核算、内部控制和信息披露的交叉点,对资金状况、重大交易和潜在风险具有最高的信息可见度。”李锦堤告诉界面新闻,高频更换本身不一定等于内控失效,但“为什么换、在什么阶段换、换人之后由谁接手”才是关键。由正在被立案调查的实控人代行财务总监职责,意味着财务核算与资金审批之间原本应有的制衡被进一步压缩——这是内控体系中“不相容职务分离”原则在最高层面的失守。
资金占用之外,马学军还有一条并行的证券案件线。经证监会查明,2023年9月21日至2024年10月24日,马学军与俞宏寿等人共同操纵“倍轻松”股票,拟没收违法所得1011.83万元、罚款3035.48万元,合计4047.31万元,其中马学军承担1184.19万元,并拟对其采取5年证券市场禁入及5年禁止交易措施。
实控人亲自下场操纵股价,这在A股市场并不多见。更值得玩味的是操纵时间窗口:2023年9月至2024年10月,恰好覆盖2023年年报以及2024年中报、三季报的披露周期。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向界面新闻分析指,“资金占用和操纵市场时间重叠,通俗来说,就是一边抽上市公司血,一边做股价。说明公司信息流、资金流、交易流全由一人闭环,董事会监督、财务复核、信披把关全部空转。”
上市五年,主业没赚过钱
治理的溃败,最后都落在报表上。
2021年上市首年,公司实现营业收入11.90亿元,归母净利润9371.66万元——这是它至今的业绩天花板。随后,公司业绩逐年走下坡。
进入2026年,下滑趋势仍未止住。前三季度营收4.9亿元,同比下滑11.18%;归母净利润亏损8551.95万元。单季度看,2026年第三季度营收仅1.24亿元,同比下降25.65%,降幅较上半年明显扩大,显示经营压力仍在加剧。
更能反映真实经营质量的扣非净利润指标,倍轻松已经连续四年为负:2022年为-1.3亿元、2023年为-5599万元、2024年为-328万元、2025年为-8864万元。这意味着,上市五年来,倍轻松主营业务实际上从未真正盈利。
倍轻松在三季报中坦言,线上业务影响,以及直营门店结构调整,关闭部分亏损及低效门店,导致收入规模下降。
但其业绩持续恶化的核心症结,在于其高度依赖营销驱动的增长模式已经走到尽头。
李锦堤告诉界面新闻,更深层的问题是产品竞争力在“重营销、轻研发”的路径上被持续稀释。倍轻松2024年在中国智能舒缓穿戴设备市场的份额为10.7%,落后于SKG的21.5%;同时,小米生态链企业以高性价比爆款冲击定价体系,荣泰、奥佳华等传统巨头向便携线延伸,松下等国际品牌也在切入。倍轻松的高端定位在消费收缩时最先承压,而它的研发投入和产品迭代节奏又不足以支撑“高端”应有的体验壁垒。关店和线上下滑是症状,产品在“功效可验证性”和“价格合理性”之间找不到稳定位置,才是病根。
作为一家主打“中医+科技”概念的按摩仪企业,倍轻松本质上走的是重营销、轻研发的消费电子路线。2025年,公司销售费用高达4.13亿元,占营业收入比例超过52%。也就是说,公司每赚100元收入,就要花掉52元用于销售推广。
今年前三季度,公司销售费用达到2.82亿元,相当于将近七成的收入被销售费用吃掉。
“加上实控人违规操作不是小插曲。前有资金占用信披被罚,后又出新的占用,财务总监接连走,最后只能自己代行职责。这种治理状态,渠道和消费者都会用脚投票,不是简单的个人纠纷。”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向界面新闻指出。
经营基本面的持续恶化,最终反映为市值的断崖式下跌。
2021年7月15日,倍轻松登陆科创板,发行价27.4元/股,上市首日股价大涨逾500%,市值一度达到105亿元。
此后五年,倍轻松股价一路下行。截至2026年11月1日,倍轻松总市值约12亿元,市值缩水约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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