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庄鑫
在秦岭腹地,商洛人习惯把“走出去”当作一种人生叙事。
最让当地人津津乐道的,是丹凤棣花走出了一个贾平凹,镇安走出了一个陈彦,两个人先后拿回了茅盾文学奖。
最整齐划一的出走,则发生在每年六月。商洛市政府研究中心在2026年6月的一份调研报告里提到,全市每年近1.9万名高校考生中,85%以上学业结束留在外地工作生活。
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比例,它意味着一间教室里五十个人,四十多个不会回来。
而更浩荡更持久的出走,是寻求更多工作岗位、更高收入的务工群体。商洛是陕西有名的劳务输出大市,农村劳动力转移就业规模常年保持在近50万人——2025年,这个数字是49.9万人。
他们去到县城,去到西安,去到沿海城市,去谋求生计,汇聚成这座城市每年最大规模的人口流动。
“出走”对商洛人来说,从来不是一件需要犹豫的事,它是几代人共同的生活经验。
但2026年,事情起了一点变化。6月30日,西十高铁开通,西安到商洛最快24分钟;9月28日,西康高铁通车,至此,商洛境内6个高铁站全部投用。
当“走出去”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容易,商洛又该何去何从?
通道“双刃剑”
高铁带来的红利,最先直观地写在了客流数据里。
据中国铁路西安局集团消息,截至10月7日,西十高铁开通百天,累计运送旅客832.2万人次;商洛境内的三座车站——商洛西、山阳、漫川关,分别累计发送旅客33.2万、21.0万、10.8万人次,合计65万人次。陕西段日均开行动车组列车65列,平均上座率超过80%。

2026年的国庆假期,是商洛迎来双高铁后的第一个黄金周,客流增长明显。
商洛市文旅局数据显示,全市接待游客人次、旅游总收入同比分别增长15.95%和14.24%;3A级以上景区接待游客112.71万人次、营收3202.8万元,同比分别增长9.8%和8.7%;6个高铁站到发旅客23.78万人。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结构化差异。
国庆假期,靠近高铁站的景区,增幅远远跑在全市前面:
金丝峡景区接待量、营收同比分别增长185.05%和167.82%;天竺山景区接待游客增长264.8%;牛背梁旅游度假区增长48.6%;云盖寺古镇老街增长43.98%——而全市3A级以上景区的平均增幅,只有9.8%。
靠近高铁站的景区增幅更高——这说明不是普涨,而是高铁带来的净增量。
但高铁的通道效应自带两面性:西安与商洛24分钟的时空差,既让游客更容易进来,也让年轻人更容易出去。
对此,商洛市政府研究中心在调研报告中指出:
高铁具有“聚人汇流”的“双刃效应”,“同城效应”并非普惠均沾,而是呈现出显著的“马太效应”——如果城市能级不足、产业羸弱,高铁往往成为人口外流的“快车道”。
如银西高铁开通后的甘肃庆阳,大量人口流向西安,社零增速从开通前7%掉到3%,“通高铁、更失血”。
如何避免成为下一个庆阳,是迈入双高铁时代的商洛,必须直面的一场大考。
单薄的“家底”
一座城市靠什么留住人?说到底,还是要靠产业。
单看近两年的数据,会觉得商洛的工业似乎颇有看头。
2025年,商洛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8.5%,居全省第四;固定资产投资增长10.4%,居全省第一;生产总值增长5.8%,同样是全省第四。
进入2026年,一季度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3.5%,到上半年回升到6.1%,高出全省平均1.2个百分点,居全省第六——同期汉中为2.1%,安康为负增长。
支撑这次回升的,是技改投资的集中释放:
上半年商洛技改投资增长75.6%,居全省第一;工业投资增长17.3%。七个县区上半年的生产总值,全部实现正增长。
但是,将审视的范围放大,商洛工业的底盘规模之不足,便显现无疑。
2025年,全市规上工业总产值409.62亿元,放到全省11个市(区)中排在第10位左右,仅高于杨凌示范区。
相邻的汉中仅上半年就完成规上工业总产值447.6亿元——商洛一年的工业产值,还不及汉中的半年。
对于商洛而言,产业不是没有,而是不够“重”。
另一个视角是,投资在降速。
2026年一季度,商洛固定资产投资增长11.7%;到上半年回落到7.7%。
同汉中一样,商洛作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重要水源涵养地,生态保护红线和水源地保护要求,限制了大规模传统工业落地,也让它很难复制关中平原城市铺开工业园区的路径。
同样是在商洛市政府研究中心的报告里,区域短板列得很直白:
产业能级偏低,四大产业集群多数处于价值链中低端,用工薪资水平偏低,吸纳高质量就业的能力有限;城市品质不优,城乡居民收入低于汉中、安康,新房单价却高出两市近1000元;人口流失严重,内生动力不足;宣传转化乏力,流量变现不畅。
问题已经摆在面前:
在一条不能碰的生态红线之内,商洛拿什么接住往下走的投资、留住往外走的人?
虹吸“化解法”
面对西安都市圈的吸引力,高铁时代的商洛,开启了一场“反虹吸”试验,试图重新定位自己——
变通道为枢纽,变虹吸地为集聚地。
一方面,继续深化西商融合,推动“西安研发、商洛转化”“西安制造、商洛配套”协同模式,探索“双城生活”“一日生活圈、半小时经济圈”。
另一方面,2026年1月新任市委书记周宇松到任后,将高铁经济明确为破局的关键变量,正式提出构建以商洛西站南秦片区为核心,山阳、漫川关、柞水西牛背梁、镇安西为节点的“1+5”高铁经济圈。
商洛试图把自身更深地融进西安都市圈的分工体系中:争取成为西安产业链的配套节点、生态产品供给地和康养消费目的地。
为此,商洛积极培育更宽的产业底盘。
按照2025年数据,新材料作为‘压舱石’,70家企业贡献了180.3亿元产值,占全市规上工业总产值的四成以上。
汽车智造板块16家企业产值36.3亿元,新能源及储能18家企业产值67.5亿元;此外,装备制造、电子信息也分别有37.4亿元和9.3亿元的产值。
农业方面,柞水木耳品牌价值达53.23亿元,2026年入选国家地理标志保护示范区创建对象,也是陕西省唯一入选对象。
食用菌、核桃、板栗、中药材等7个特色产业规模位居全省第一,特色农业正在从卖原料转向卖品牌、卖深加工产品。
算力领域,2023年底投运的秦岭云计算大数据中心,是陕西省地级市首个按国家A级标准设计建设的数据中心,搭建标准机架1000个,可提供90万核VCPU。
数字之外,这些产业的意义在于,为普通人提供留在商洛的饭碗。只有足够多、足够好的就业岗位,才能留住更多的人。
两大“底牌”
而在这些产业里,商洛还握着两张真正能对冲“虹吸”的底牌。
一张牌,是钒。
商洛钒资源储量位居全国第三,拥有亚洲规模最大的单体石煤钒矿床,五氧化二钒产能占国内总量52%。其中山阳、商南两县的储量占全市85%以上,山阳县因此被称为"中国钒都"。
过去,这些钒精矿大多以原料形式卖出去。而现在,商洛想把它做成电池。
2026年5月,商洛投资集团与西北有色金属研究院联合成立“新型储能技术研发中心”,聚焦全钒液流电池的关键材料和系统集成。
7月,由陕西五洲矿业牵头组建的“陕西省高端钒材料与储能开发中试基地”获批,成为全省唯一聚焦钒新材料与全钒液流储能一体化研发转化的省级中试平台。
把“卖矿石”的生意,换成“卖储能系统”的生意,如果这条路走通,商洛在西安的产业链中扮演的角色,就不只是“配套车间”,而是一个拥有不可替代资源的储能节点。
另一张牌,是水。
商洛的秦岭山脉纵横交错,河流落差巨大,超过400米落差的河道众多,是我国中西部抽水蓄能条件最好的地区之一。
山里不能建工厂,但可以建电站。
镇安月河抽水蓄能电站已经投运,总投资88.5亿元,装机140万千瓦,是西北已投运装机最大的抽蓄电站,年均为地方增收1.15亿元。
山阳色河电站总投资93.47亿元,装机120万千瓦,已进入建设高峰期,预计2029年首台机组投产。
此外,柞水曹坪、丹凤鱼岭等项目也在梯次推进。
商洛的目标,是到2035年,全市抽水蓄能装机容量将突破820万千瓦,建成全省规模最大的抽水蓄能产业基地。
可以看出,商洛所尝试的路径逐渐清晰:
不再只依靠向外输出矿石、向外输送人口来换取发展,而是在生态红线之内,培育属于自己的产业。
这场探索才刚刚开始,是一场硬仗:
高固投与薄底盘并存,储能、零部件都是慢变量,投资兑现存在明显时差。
“出走”的决心,曾经是商洛人离开大山的决心。现在,它正在变成另一种决心:在山里,把路走通。
如若走通,将极具样板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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