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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延安大学鲁艺学院副教授白保国去世的消息得到校方确认。其生前留下的疑似遗书称现行聘期考核制度不合理：如设置横向课题到账额度，在实际执行中，绝大部分教师为完成上述考核指标自筹资金，“通过合作公司转账至学校，再由学校财务渠道将资金回流至本人，配套不实账务材料完成横向经费任务”，引发热议。
2026年11月4日晚，陕西省教育厅发布情况通报称，针对网络关注的相关问题，陕西省教育厅高度重视，已会同有关方面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在进行全面调查核实，将依法依规处理。
在某北方高校一位副教授看来，这属于极端个例。“每个学校的业绩考核评定都有公开文件发布，基本不会在短期内突然调整，高教老师和学校签合同就表示已悉知并认可考核规则。”但不可否认的是，教师确实长期背负着巨大的业绩考核指标。
近年来“横向课题”越来越被重视，背后是“指挥棒”的转向。为破除“五唯”（唯分数、唯升学、唯文凭、唯论文、唯帽子）的桎梏，2020年发布的《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要求高校教师科研要重点评价“学术贡献、社会贡献”，推行分类评价、代表性成果评价。此后，将产学研合作、科技成果转化成效等作为高水平研究型大学、科研院所评估和科研人员评价的重要内容，也成为政策导向。
提高横向课题占绩效考核的比重，本意是破解高校教师科研评价体系僵化，推动科研成果服务经济社会发展。但在聘岗、评职称绩效考核的巨大压力下，多位高校教师告诉界面新闻，在某些领域，横向课题已经发生异化，成为压力“出路”。
破“五唯”后仍有绩效压力
“高校教师从来就不是老百姓眼中的‘铁饭碗’。”一位“双一流”高校教师告诉界面新闻，高校教师普遍每3年或5年为一个聘期，期间要接受多轮考核，不达标者则面临降薪或转岗。
该“双一流”高校教师介绍，其院校一个聘期为5年，每一聘期需签署岗位聘任目标任务书，其中不仅包括发表论文的高质量业绩成果，还包括科研项目与获奖等，“这两部分必须全部达成才算完成目标任务”。
他还提到，高校教师普遍每年一小考，聘期中期一次考核，聘期结束一大考，“整个职业生涯都在被考核，关键是论文、科研项目每一项业绩任务都要满足，干多了也不算干，少一项就不合格。”
西南某所大学任教的李帆（化名）向界面新闻提到，该校实行评聘分离制度，“取得相应职称并不意味着你可以聘在这个岗位，具体是否聘用，依据的是聘期考核。”这也意味着，每3年她和同事们会面临一次变动。
李帆是有编制的教师，即使聘期内不合格也不至于被辞退，“但会让你很难受，可能被降级聘用或要求转岗，如转做行政。”她还提到，很多一二线城市的新晋教师普遍为合同制，从而导致“非升即走”。
“高校本身就面临考核，加之岗位有限，总要定出一个标准来让大家竞争。”李帆说。
受访高校教师普遍提到，学校并未强制要求完成横向课题，其只是考核评分中的一个“可选项”，但考核评分与岗位聘任、职称评定直接挂钩。
上述北方高校副教授告诉界面新闻，该校业绩考核采用积分制，科学研究业绩包括学术论文、学术著作、科研项目学科建设等。具体而言，在顶刊上发表的学术论文可得200分；获得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重大研究计划项目可得200分。
“每一个岗位都有业绩基本条件，如果未完成上一聘期基本业绩条件，就要面临降岗。”他表示，每次晋升只能升一级，降岗则可以连续掉几级，而岗位职级与工资直接挂钩。职称评定则更为残酷，由于职称数量有限，竞聘者不仅要达到基本条件，还要与其他竞聘人员比拼分数，分高者得。
“花一个税钱完成任务指标”
多位受访高校教师向界面新闻表示，纵向课题立项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拿到”。李帆还提到，如今发表论文难度也很大，且综合费用不菲。
因此，教师们的考核压力从难度较低的“横向课题”泄出。目前，“自掏经费过水”的违规操作并非个案：和企业虚构科研合作，自筹乃至借贷垫资实现经费到账，以此满足学校下达的科研考核指标。
受访的北方高校副教授也告诉界面新闻，相比于在顶刊发表论文以及申请纵向课题，横向课题可操作性更强。横向课题的委托方可以很宽，成果形态也不统一。即使是文科，做技术咨询、技术培训，也能完成横向课题。
也正是因为成果形态不统一，横向课题最容易被评价的反而不是成果。据上述副教授表述，其所在高校对横向课题的绩效评价“是拿钱算的”，一笔40万元的项目约合200分
一位原高校财务人员向界面新闻解释了这笔钱如何流转。
横向课题第一步，项目负责人需按照学校规定与委托方签订合同，以此作为立项依据。这笔所谓“科研经费”通过企业打入学校账户。经费到账后，项目负责人在财务处办理来款认领单，到相关部门根据立项合同开具《上账单》后交财务处办理入账手续并开具税务发票。
横向项目经费支出包括科研业务费、劳务费、外协费、设备费、绩效和管理费等。“每个高校都会出台横向科研项目及经费管理办法，其中对劳务费支出不得超过到账经费的百分比有不同的规定。”上述原高校财务人员介绍，比如规定不得超过80%，那么就可以通过劳务费支出把80%的到账经费“套取”出来。而剩下的20%可通过例如出差、设备等符合规定的发票进行报销。
虽然多所高校横向科研项目及经费管理办法明确，横向项目经费不得外拨给与项目负责人、项目组成员有亲属关系或有直接利益关系人员所成立及参与公司等利益关联单位，但该原高校财务人员表示，劳务费通过个人银行卡发放，难以对其身份进行核实，仅需依法扣缴所得税。他说，“现实来讲，这也为高校教师应对考核压力留了条路子，相当于花一个税钱完成横向课题任务指标。这比花几万块钱在顶刊发表论文更具‘性价比’。”
上述北方高校副教授向界面新闻透露，其同事为评教授，出资80万，凭借个人关系寻找企业合作，已完成两个横向课题。“但就算这样也不一定能评选上，今年学校横向课题‘大爆发’。”
中国社会科学报曾对全国117位高校教师展开问卷调查。结果显示，近九成受访教师感知到身边存在此类灰色行为，17.95%的受访教师有过亲身参与虚假横向课题的经历。
回溯原因，85.47%的受访者表示，压力来自学校纵向、横向科研经费的双重考核；73.5%的受访者表示，压力来自职称晋升、岗位续聘等个人职业发展需求；45.3%的受访者认为，压力与不同院校资源禀赋和科研定位差异有关。
界面新闻注意到，2026年，国内多所高校开展横向科研项目自查自纠工作。3月，湖南省教育厅发布关于开展横向科研项目管理相关问题自查自纠工作的通知，省内多所高校相继进行自查。6月，海南大学发布关于开展横向科研项目自查自纠工作的通知，表示对本单位近三年横向科研项目，在项目执行全周期内开展自查自纠。
而这种监管举动在一位华北地区“双一流”院校的青年教师看来治标不治本，“考核指标难以达成，就会导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告诉界面新闻，所在院校目前对教师的横向课题指标并无硬性要求，“也许以后就会要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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