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安震

普惠金融下一步应该如何走？随着普惠信贷增速考核退出，普惠金融正在从过去的规模扩张转向稳投放、优结构、提质量和可持续发展。

不过，近日中国普惠金融研究院（CAFI）发布的《穿透“温差”：2025年小微企业金融健康报告》显示，小微企业经营韧性仍有待增强，融资供需之间也存在结构性错配。来自监管、银行、行业研究的多位业内人士认为，小微金融的竞争逻辑正在发生变化：银行不仅要解决企业有没有贷款的问题，还要进一步解决贷款适配、风险覆盖，以及能否陪伴企业长期成长的问题。

重新认识小微企业融资需求

CAFI研究员侯力铭向界面新闻等媒体介绍，2025年小微企业金融健康调研回收了近3000份样本。调查显示，2025年有三成小微企业实现收入增长，同时有四成企业成本增长，两成左右企业利润增长。市场竞争激烈、经营成本上升和应收账款拖欠，仍是企业面临的主要困难。

值得关注的是，企业经营压力并不完全体现在融资需求上。报告发现，2025年有18.6%的企业不同程度面临应收账款拖欠，较2024年的20.8%有所下降，但拖欠主体出现变化：50.3%的企业将拖欠来源指向中小微企业客户。与此同时，企业因现金流管理失控而出现贷款逾期的情况，也值得银行关注。

这意味着，单纯通过企业规模、抵押物和财务报表判断其信用风险，可能难以完整反映小微企业的真实经营状况。

中国人民银行台州市分行副行长叶斌向界面新闻分析，传统普惠金融评价更多是从银行侧衡量供给成效，而金融健康则从企业需求端出发，关注企业经营韧性是否得到提升。希望将这一理念的转变融入银行拓客、风控和客户维护等业务环节。

在叶斌看来，金融健康以企业现金流为核心，不受行业和地域限制，能够帮助银行弱化对抵押担保的路径依赖。

报告还揭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超过三成未获信贷审批通过的小微企业，金融健康状况仍然不错，甚至表现优秀。这意味着，部分企业并非没有融资价值，而是现有银行风控体系尚未充分识别其经营能力。

泰隆银行大数据部副总丁磊向界面新闻表示，该行目前服务小微企业户均贷款55万元，500万元以下贷款客户数占比99.38%。面对这类轻资产小微主体，银行不能单纯依赖资产、抵押物评判风险，更要依托社区化网格经营，摸清商户与企业经营的真实全貌。

丁磊介绍，银行正把多年积累的小微风控经验、社区经营实践提炼成标准化体系，嵌入业务系统，推动作业模式实现“感性到理性、传统到现代、模式到模型”的转型。

长尾客群、产品创新与数字化考验

对于融资金额只有几万元、十几万元的长尾客群，银行面临的获客、运营和风险管理成本可能更高。

小微金融行业专家叶海靖认为，近年来长尾客户融资环境出现变化，除了普惠业务考核调整，个人贷款综合融资成本明示、互联网贷款和助贷业务规范等因素，也使部分互联网机构和中小银行原有资金供给有所收缩。

在他看来，传统商业银行的管理方式和风控逻辑，并不完全适用于几万元级别的小微经营贷款。如果要进一步覆盖这类客群，需要在风险定价、业务场景、数字化风控和监管配套等方面作出调整。

叶海靖提出，小微金融需要遵循风险收益相匹配的商业逻辑，通过场景化经营控制风险，并结合线上数据与线下调查，综合分析客户经营、收入、负债和共债情况。应发挥中小银行过去积累的长尾客群服务经验，探索更加自动化、线上化的服务模式。

数字化转型也正在改变银行服务小微企业的方式。

丁磊表示，过去银行依靠大量客户经理扎根社区，虽能有效获取客户软信息，但人力投入成本偏高。当前，银行引入政府、监管等外部公共数据，搭建 “普惠小微地图”，赋能一线客户经理 “用图作战”；同时构建数字化客户体系，借助大数据为细分行业、细分客群生成多维度精准画像。

不过，数字化并不能完全替代对企业的理解。叶斌介绍，台州已经建立统一的数字金融服务平台，将政府部门涉企信用数据归集后免费提供给银行使用，同时通过小微企业信用保证基金分担贷款违约风险，降低银行服务长尾客群的制度性成本。

产品适配同样是小微金融需要补上的一课。叶海靖直言，银行产品创新仍存在宣传多、真正形成规模的产品少等问题。一些银行基层机构缺乏产品创新权限，过度依赖总行标准化产品，加上不良贷款上升后尽职免责机制落实存在困难，影响了基层服务小微企业的积极性。

他认为，银行需要根据不同客群的经营特点设计授信方案，而不是简单地将贷款期限统一设定为一年。对于资金周转周期较长的企业，还应提高无还本续贷等产品的适配能力。

服务边界如何进一步延伸

与会业内人士认为，小微金融的服务边界，还在向直接融资和跨境服务延伸。

咏竹坊副总裁阙京闽认为，资本市场对中小企业的价值不只是提供资金，还包括帮助企业获得市场资源、提升治理水平和增强经营能力。对于中小企业而言，资本市场服务不应以上市为唯一目标，而应覆盖市场分层、上市培育、规范辅导和信息披露等环节。

对于出海小微企业，这种全生命周期服务尤为重要。

阙京闽表示，出海企业的资金需求贯穿接单、备货、生产、海运、清关和账期回款等多个环节，不同阶段面临的资金占用和风险并不相同。银行信贷可以解决经营周转问题，直接融资能够支持企业扩张，资本市场信息服务则有助于解决企业信用和信息透明度问题。

此外，海外市场信息、当地法律合规、用工建议等非金融服务，也是小微企业出海初期的重要需求。对于成长期企业，可以探索信贷与出口信用保险相结合的产品；进入扩张期后，则需要跨境联动融资以及投行工具提供支持。

在阙京闽看来，金融服务与非金融服务需要形成接力，将一次性借贷转变为覆盖企业不同发展阶段的服务链。

叶海靖认为，未来银行之间的竞争，将从信贷供给竞争转向客户经营能力竞争。

当规模不再是唯一目标，能否真正帮助企业改善现金流、提升经营韧性，并在不同发展阶段获得适配的金融支持，或将成为衡量小微金融服务质量的新标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