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消费观象局
江西某县城,一家只有20平米的理发店,老板开业不久,最近一个星期就周末做了两个剪头的生意。之前开业时搞活动,单人洗剪吹20元,一天还有几个顾客,可现在每天几乎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店里熬时间。
“当时租店面的时候,一次付了三年的,月租1500元,没想到现在连房租都挣不回来”,老板失望道,她打算撑到租约到期,看看到时候生意会不会好转。
理发店曾是公认的稳赚生意,大城市、小城市、县城的街道上,各式各样的理发店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在行业的最高峰时期,全国的理发店数量达到了114.4万家。但残酷的是,中国美发美容协会数据显示,仅2026年一季度,全国就有21.3万家理发店注销、关停或转让。同时新开的有12.7万家,一增一减之间少了8.6万家。
这个数字的背后,有从业者的辛酸无奈,也有部分人的自食苦果。
“总监”们不见了
透明的玻璃、刺眼的强光,从外向内看理发店一览无余:近百平的室内,装修看起来非常简约,一张有格调的沙发、一整排的理发椅还有烫染的设备,整整齐齐,米白色的柜子或架子上放着各种洗护用品。店里七八个发型各异的小伙子,刷刷手机、闲聊几句,偶尔拿着模型自己研究。
回老家工作的张然,以前下班的时候在路边经常能看见这样的理发店,天黑时格外抢眼,但最近他发现不少理发店的灯不亮了。
阿良,一位tony老师,从入行到学成,用了大约两年的时间。经熟人介绍,他曾到一家规模较大的美发沙龙去工作,因为有一定的经验,他进店之后就直接成了中级理发师。这家店一共十多个员工,等级有六层,从低到高分别为:助理、中级、高级、特级、总监、首席,不同的“身份”,对应的服务价位不一样。
比如最简单的洗剪吹,助理干,定价25元,依次往上升,首席发型师也就是店里的老板之一,定价128元。
办卡的会员和普通顾客不一样,前者可以打九折。阿良的工资主要靠办卡和产品销售,拿提成,通常来讲,提成起码占收入的60%。为了多拿提成,阿良和其他员工一样,不得不厚着脸皮跟顾客推荐办卡。刚开始,有一些逐渐熟络的客人会充个几百上千的卡,后来他发现充值的顾客越来越少,有的一听见推销办卡,下次就直接不来了。
“别看店里各种头衔多,其实手艺真没看出来太明显的差别,有个员工一年去外地进修三次,回来就变成了总监”,阿良称。他在这个店待了将近一年,便离开了,前段时间和以前的同事聊天,同事告诉他老板已经关店了,据说几个合伙人也闹得非常不愉快。
大约是从2018年开始,我国美发店的数量开始了井喷式的增长,十八线的小城里,一时间各种“高大上”的美发沙龙、造型工作室也遍地开花,追赶一线城市时尚潮流的tony老师们更是摇身一变,纷纷成了“艺术总监”。而价格涨了,服务没提升。多年前,花二三十可以舒舒服服地剪个头,如今变成五六十,可能还要遭个白眼。
理发这一行,高度分散,又是典型的纺锤形结构,能做到高端的极少,年轻人一度看不上低价的、个体的小店,导致小店缩减,中间层前所未有地扩大。然而,现在消费者不愿意为涨价买单了,“10元快剪”逆势增长,老店靠手艺和街坊信任硬扛,中间那些靠头衔溢价、靠推销办卡、靠信息差赚钱的店,最先被挤了出去。
在县城,这种变化最为鲜明。张然称,超市、商场、学校附近,10元快剪店越来越多,甚至在公园里随便搭个帐篷,放张椅子,师傅就可以开工了,“这种价格更低,基本8元”。有时候,一些年轻人也在排队。
年轻人不折腾自己的头发了
理发是个辛苦活,尤其是对夫妻店而言。
蒋妍,老家在一个四线小城,她和丈夫在小区附近开了一家理发店,做了8年,靠熟客维持到现在。他们几乎每天都待在店里,12个小时,一个月只敢休息一天。“除去房租水电,现在每个月差不多能赚一万三四,越到年底越好些,”蒋妍表示,但相比前几年,生意明显差了些,去年10月份的时候,生意最差,营业额还不到一万五。
刘城也是一个美发从业者,入行多年,在县城开了一家理发兼头疗养生的门店,面积大概八九十平,店里雇了五个员工。辉煌的时候,一个月的业绩最高可以达到近20万,即使淡季,也有十多万,然而这两年生意直线下滑,月均五六万甚至更低。如今他的店里只剩下两个人。
很多人已经离开这个行业。“我最常去的一家理发店,老板自己开店,在那剪了七八年的头发,去年突然发现他转行去做中古了”,一位朋友分享。
在理发店,剪发是流量,烫染才是利润。一个烫染套餐,少则三四百,多则数千,价格一步步在涨,而材料成本可能连50元都不到。所以不管是总监还是助理,顾客一进门,他们总喜欢推荐烫染,他们拿的提成多,店里的销售额自然也更高。小县城里,年轻的女性们坐在椅子上一边玩手机一边等待烫染完成,再常见不过。
只是,年轻人还在烫染,但从一年三次变成一年一次,套餐也从“轻奢护理”变成“基础款”,从“进口药水”变成“国产替代”,甚至她们学会了在家里自己染。
“之前剪发、烫发、染发,每年都要折腾几次,现在我已经四年没去理发店做头发了,顶多就去来个简单的洗剪吹”,一位网友表示。另一位网友则表示,“我们这里很出名的连锁店倒闭了好几家,就是女孩子做发型少了,一年到头可能就过年去一次,做完一次,维持一两年”。
张然上次被忽悠在理发店办了一张充1000元送200元的卡,做了一次烫染,花了800,没想到不到一个月,头发就变黄了。自此后,她学会了自己染头发,在网上买了一瓶染发剂,没有一点味道,非常好用,“除了有时候会弄脏衣服,效果感觉跟店里做得没差”。
艾媒咨询发布的《2025—2026年中国染发行业消费趋势报告》显示,中国家庭染发市场规模已突破380亿元,年增长率稳定在12%以上。其中,“在家自己染发”的消费者占比从2020年的47%攀升至2026年的68%。
不单单是女性,作为洗剪吹的“主力军”,男性也开始学会在家动手,而不是一个月往理发店跑两三次。
“剪一个头发20,剪一个狗毛却要288”,刘城有时候自嘲,还不如去给宠物做发型。
不敢涨价,可房租却一直涨
剪发、烫染的需求减少了,生意自然下滑,可倒下的理发店,最大的问题出现在供给端。
行业的最高峰时期,全国的理发店数量达到了114.4万家,平均下来每300人就有一家理发店。一条三四百米的街道上,原来最多有两三家,可后来直接变成了十家,甚至还多。过度竞争下,一些夫妻店或是个体户不敢轻易涨价,只有过年时涨一下,年后就得降下来,不然老客可能会走。
“不奢望还像以前生意好的时候,只希望别再差了,要不然真的撑不下去”,一位理发店老板称。可你不涨价,房东未必不涨。

理发店的经营成本里,最主要的大头就是房屋租金。新京报曾发布一份报告,有调研显示,近一半店铺的经营成本要占门店营收的40%—50%,还有三成店铺的成本更高,经营成本要占到营收的70%以上。其中,租金成本占比最高,为36%。
租金高不高,成为决定很多街边理发店生死的关键要素。山东某四线城市,市区人流量比较大的几个地方,租金年年涨,月租没个万儿八千下不来,商用电还一度一块多,比居民用电贵出大半。一位老板称,自己的店铺不在中心区,可租金每月也有6500,雇两个学徒,加上水电,每月的固定成本就得一万多。
更让人糟心的是房东涨租,今年说要从6500涨到8000,“这几年都是靠周围小区的老顾客撑起来了,一旦搬了,一半以上的客流就没了”,他表示。
蒋妍的店铺,租金也涨了,房东说要涨到2500,后来好说歹说才降了200,现在成了2300。
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租金上涨带来的风险。杭州滨江,一家理发店里,吴中已经打算干完这个月离开。他在这里奋斗了10多年,从助理一路做到了老板,和其他朋友合伙开了这家店,而后又开了一家分店。生意一直不错,但眼看着租金成本越来越高,他考虑再三,决定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钱,回老家江西创业。
“在老家,即使是市区中心地段,房租也比这里少很多,如果要回县城,就更低了”,吴中说,他相信凭借自己的手艺,踏踏实实,就可以重新积累顾客。
经济环境、消费变化以及新业态的出现,这些因素都在影响和冲击现有的理发行业。尤其是小县城,就那么大的流量盘子,理发店一多,就容易卷,理发师越是挣不着钱,越想要出来单干,导致市场更加饱和,陷入一种恶性循环。
有些人已经逃离,转向餐饮,但这是一个更加残酷的“角斗场”;有些人仍在苦苦支撑,凭手艺吃饭,期待回暖;有些人则玩起了新花样,试图进入二次元圈子,尝试做Coser们背后的手艺人。
当这个行业丢掉靠高溢价赚快钱的路子,或许更多的人才能把饭碗拿得更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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