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界面新闻编辑 | 林腾
32岁、拥有硕士学历的杨生,每个月在香港开半个月的士(出租车),剩下半个月回内地休息。
开白班时,他每天工作8到10个小时,租车和燃料成本约400至500港元,扣除相关费用后,一天大约能剩下1500至2000港元。晚班的租车和燃料成本则低一些,每天约300至400港元。
最近,他开始考虑换一种方式谋生:申请香港网约车车辆许可证。如果申请成功,就用自己的私家车接单;如果没拿到名额,就继续向车行租车开的士。
“进可攻,退可守。”他说。
这个打算,发生在香港网约车从灰色地带迈向合法化的阶段。

按照相关规定,他已经持有的士正式驾驶执照,可以直接申请网约车车辆驾驶许可证,不需要重复参加近期引发关注的士及网约车综合笔试。
界面新闻从香港运输署独家获悉,截至10月30日,运输署已收到超过1.8万份的士及网约车综合笔试报名申请。
但拿到网约车司机资格,也不代表着一定能把车开上路。
按照现行规定,在香港的网约车要合法运营,平台、车辆和司机都必须取得相应牌照或许可证,三者完成匹配后,车辆才能通过持牌平台接单。目前,香港政府建议将网约车车辆许可证上限设为1万个。
也就是说,即使有更多司机愿意加入,最终能有多少辆网约车上路,仍取决于车辆许可证的数量。
“香港政府在寻求一种平衡。”香港立法会议员吴杰庄对界面新闻说。
这种平衡并不容易。杨生告诉记者,如今香港一张红色的士牌照,大约值250万港元。记者了解到,市区及新界的士牌照自1994年以来便没有新增,牌照数量长期受到限制。对于没有牌照、只能租车营运的司机来说,每天还要负担租金、燃料等成本。而在乘客一端,高峰期难打车、拒载和服务不稳定等问题依然存在。
如今,香港既要让网约车合法上路,把长期游走在监管之外的白牌车纳入管理,又要顾及传统的士行业的利益,以及市民点对点的出行需求。
为什么网约车现在才合法化?
网约车在香港并不是一个新名词。
围绕这个行业,香港形成了一场超过10年的拉锯战。
过去十多年,Uber(2014年入港)、滴滴DiDi(2018年完成品牌升级)、TADA(2024年入港)等平台已经在香港提供线上即时召车服务。乘客可以通过平台叫车,但私家车司机如果以载客取酬为目的提供服务,除非个别持有传统出租汽车许可证,否则在新法落地前,法律身份就是“白牌车”。这也是警方执法和检控的对象。
香港政府并未公布过“白牌车总数”,可供参考的是平台数据——Uber在2025年12月披露的活跃口径是“过去一年,香港有超过3万名司机通过平台赚取收入”。
网约车迟迟未能合法化,背后是不同群体的利益难以协调。香港特区政府行政长官李家超在2025年7月曾解释,“由于问题复杂,涉及广泛因素、多个角色和多方面利益,11年来都未有制定监管方案”。
其中,传统的士业界的反对声音一直存在。他们担心,白牌车不需要承担与的士相同的牌照和运营成本,会形成不公平竞争,挤压传统的士的生存空间。
2025年,部分的士团体一度酝酿罢驶,并到运输署请愿,要求政府打击非法“白牌车”。从部分公开诉求来看,反对的重点主要是无牌运营和无序竞争。
香港政府也曾尝试寻找其他出路。
此前,港府推出“的士车队”,希望由企业整合现有的士,统一管理车辆和司机,并通过手机应用、网页和电话提供预约服务,改善乘客的叫车体验。
但在吴杰庄看来,这项尝试没有完全满足市民对预约式出行的需求。
“一开始,我们也觉得政府未必会允许私家车合法开展网约车服务。”吴杰庄告诉界面新闻,的士车队原本是希望实现类似网约车的效果,但实际效果并不突出。因此,我们一直希望找到一个折中的方向,让的士和网约车共存。
他认为,香港政府提出“的士为主、网约车为辅”,是大势所趋,也是香港参考其他大城市经验后的调整。
2025年10月香港立法会通过 《2025 年道路交通(修订)(网约车服务)条例》 ,建立平台、车辆、司机三层发牌制度;2026年8月,运输署才开始接受平台牌照申请。
但困扰香港网约车合法化多年的利益矛盾,并不会因为新规出台就消失。
超200万港元的牌照,和等不到的车
其中一个关键矛盾,是的士牌照本身已经具备的金融资产属性。
香港现有18,163辆的士,市区和新界的士牌照自1994年以来没有新增。香港的士交易所数据显示,过去12个月,市区红色的士牌价在约214万至263万港元之间波动。
的士牌照持有人不一定亲自开车,也可以把车辆交给车行管理,再向司机出租。杨生就是其中一名租车司机。
牌照的稀缺性保护了既有的士牌照持有人的利益,却没有带来充足的高峰期运力。香港人口已经从1995年的约616万人,增加至2026年年中的约752万人,增长约22%。
Queenie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目前在香港一所高校担任讲师,她向界面新闻透露,对于当地居民而言,网约车出行已经是较普遍的现象。
“最大的考量还是便利性。”Queenie表示,对于快节奏的香港生活而言,即叫即到的网约车更匹配习惯,她曾经试过在街上等了半小时也没叫到招手即停的的士,相比之下,网络叫车一般5到10分钟就能上车。
此外,互联网平台提供了的士所没有的数字化服务。Queenie 曾在搭车时遗落了物品,“需要先打到的士call台,再由call台联系司机,再锁定车子。相比之下,平台叫车能直接看到车牌和司机联系方式。所以平台或品牌始终是其次,我们看重的是服务。”
香港运输及物流局告诉界面新闻,从定位上来看,“的士和网约车各有不同优势和定位,两者可以共存互补,规管网约车服务亦有助促进两者的良性竞争,有利于整体行业的可持续发展。”
的士与网约车如何共存
合法网约车进入香港,面对的是一个存在大量传统的士运营的市场。
的士可以在路边接客、的士站候客,也能在部分受限制区域上落客;网约车则必须通过持牌平台预约,不能像的士一样在路边截客。香港运输及物流局在相关立法文件中,也将这些列为的士仍然保有的独特优势。
杨生认为,这些差异构成了的士的“护城河”。
管制区也是香港警方重点关注的区域,其监管方向不仅是私家车是否用于载客收费,同样也关注接单方式。
香港游客罗博告诉界面新闻,今年曾到香港游玩,由于身上没带港币,在落马洲叫车时选择了滴滴网约车平台,而接单的也是寻常的红色外观的士。
“操作上和直接拦车没有区别,但警察以‘这里不允许call车’为由,认定违规并开了罚单,司机自己也很惊讶。”罗博说。
而网约车的优势在于,可以提前预约、电子支付,还能在平台上查看司机信息和行程记录。
吴杰庄还提到,网约车合法化后,可能形成一种良性竞争:乘客会选择服务更好的车辆,传统的士也会因此改善服务。
“哪种服务好,市民就选择哪种。的士司机如果想继续做生意,也必须提供更好的服务。香港的士过去有一些‘旧病’,比如不少司机不愿意过海,九龙去香港、香港去九龙,都很难叫到愿意接单的的士。”吴杰庄说。
这种竞争也体现在收费机制上和运营方式上。
杨生提到,的士过海有一定的收费优势。“不管是东隧、西隧还是红隧,的士过海隧道费只收25港元;私家车或者白牌车,收费会高很多。”
他之前还在香港的滴滴平台上接过单。据杨生介绍,平台通常在接单前就锁定价格,途中即使堵车或绕路,司机也很难额外收钱。相比之下,传统的士按计价器收费,堵车等候的时间也会计入车费,跨海时还可以按规定收取回程隧道费。
如何让网约车和的士共存,也是香港政府在推动网约车合法化时需要解决的问题。
界面新闻了解到,香港政府在制定网约车规管制度时,一直与的士业界保持沟通,也吸纳了部分意见。
其中一项安排,是将网约车牌照与车辆绑定,防止重走传统的士牌照炒卖的老路。香港运输及物流局向界面新闻解释,“人车绑定”的要求,是为了防止衍生租赁市场及出现炒卖车辆许可证的情况。网约车还须展示明显的标识,以方便执法和加强对乘客安全的保障。
“这些网约车牌照不会变成像的士牌照一样的资产。因为这个牌照不能转让,而且还存在有效期。”吴杰庄也向记者提到。
网约车平台同样面临较高的准入门槛。申请方须有在人口750万以上城市合法运营的经验,并至少在两个城市日均处理至少10万订单。在这两条规定之下,香港本地初创平台和中小型海外平台很难入场,而Uber、DiDi、TADA等已有跨城市运营经验的平台更具优势。
但香港政府并不希望这些平台只服务网约车,所以要求平台申请牌照时,还必须提交接入的士的方案,说明如何吸引的士司机通过平台接单。
按照香港运输及物流局的说法,这样既能扩大平台整体运力,也能为的士司机增加接单渠道,推动的士与网约车共存。
香港运输署还向界面新闻表示,目前已收到八份网约车平台牌照申请,正在评审申请者的车队管理、平台服务、运营经验、财务能力等条件,以及如何落实“人车绑定”、吸引司机提供服务等具体计划,预计今年内公布合资格平台名单。
一些香港的士司机还认为,网约车合法化后,相关运营车辆、司机和订单都需要经过审核,执法部门也更容易识别不合规车辆。行业的无序竞争得到一定程度的控制。
1万辆,够不够?
香港政府没有选择无限量发放车辆许可证,而是建议现阶段将上限设为1万张。
这个数字相当于在点对点出行市场新增约55%的运力,增量不至于大到让的士业感到被釜底抽薪,但对照平台自报的注册司机池——Uber 20万、DiDi 4.2万,对存量司机而言,只有不到5%的转正机会。这意味着配额怎么切,本身就是一场博弈。
而下一阶段的观察窗口,在于1万车辆许可带来的实际运力,以及港府如何动态调整配额。
香港运输署向界面新闻表示,目前设定的1万辆上限基于“审慎和稳妥的做法”,“既可让乘客现时的乘车体验大致不变,亦平衡道路资源和公共交通生态方面的考虑,让网约车规管制度得以平稳落地。”
持牌车辆能否与的士行业形成相对平衡的同时,补上点对点的运力缺口,将是香港网约车合法化落地后最需要观察的地方。而形成稳定运力的前提,还取决于这门生意足够划算。
过去白牌车看起来更有竞争力,部分原因在于其合规成本没有被完整计入。“的士司机每天交四五百港元的租金,停车费和保险这些成本就不需要自己承担。而且一辆的士分为白班和晚班,基本上都是在路上跑,停不下来。但网约车不一样,一辆车通常只有一个人开,大部分时间都要停在那里。香港比较偏的车位,一个月也要三四千港元。”杨生说。
他估计,网约车合法运营后,相关营运保险每年可能达到1.5万港元左右。加上停车、车辆折旧、维修和牌证费用,车主每天需要承担的固定成本可能接近300港元。
平台抽成还会进一步压缩司机收入。杨生告诉记者,目前平台接入的士,通常收取约10%的服务费;而网约车订单的抽成可能达到27%。
这会改变白牌车原有的运营逻辑。过去,一部分司机可能只是把网约车当作额外收入来源,偶尔接几单就结束;合法化后,牌证、保险、停车、养车,还有平台抽成,每一笔都是成本。
长远来看,司机的进入意愿、出车时长等因素也会成为监管部门判断市场供需是否平衡的重要依据。
香港运输署向界面新闻表示,对网约车数量采取“动态评估、适时调整”的原则,为了掌握和监察各持牌平台的营运和合规情况,正在构建网约车数据管理系统,“待持牌平台投入服务时,可透过系统收集持牌平台数据持续监察营运情况。另一方面,政府会利用平台的营运数据及其他渠道收集信息,掌握市场发展,以便适时进行整全的供求动态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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