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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河南南阳的麦田里,正上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长势。种得早的农户,麦苗已经“长冒了”;种得晚的,苗才刚出土。而还有一些地块,因为雨水太多,至今还未种上。
2026年10月25日,李新林播完了400亩承包地里的最后一批麦种。考虑到今年是暖冬,气温偏高麦苗容易旺长,他比往年推迟了10天播种,“不影响”。11月12日,李新林告诉界面新闻,“400亩全苗了,好得很”。村里比他早种十多天的,苗已经“长冒了”。还有好多农户没种上,“今年雨水太多”。
秋冬种主要作物是冬小麦,其播种面积和质量关系到明年夏粮产量。据央视新闻11月11日报道,农业农村部最新农情调度显示,冬小麦播种过八成。在全国最大的冬小麦主产区黄淮海,今年,为应对超强厄尔尼诺可能造成的暖冬,冬小麦播期比常年推迟5到7天,防止冬前旺长。
暖冬,对冬小麦来说未必是好消息。国家气候中心气候预测首席赵俊虎此前接受每日经济新闻采访时表示,对农业来说,暖冬利于越冬,但作物旺长、病虫害越冬基数偏高,明年倒春寒风险不容忽视,防冻预案要按“冷”的一手来准备,不能被“暖冬”两个字麻痹。
旺长的麦苗最怕“断崖式降温”

据国家气候中心研判,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已经形成,将明显影响我国今冬明春气候。具体来看,预计冬季(2026年12月至2027年2月),全国气温总体偏高,但寒潮频次略偏多,气温冷暖起伏大,北方强降温降雪、南方阶段性低温雨雪冰冻风险突出。
“今年冬季,受东亚冬季风偏弱影响,我国冬麦区出现暖冬,易造成冬小麦冬前旺长、抗逆性下降。”中国气象学会农业气象与生态气象专业委员会秘书长、江苏省科技传播专家江晓东告诉界面新闻。
旺长并非意味着“长得好”。据新华社报道,河南省粮食生产专家指导组组长、河南农业大学教授郭天财纠正这一误区:“麦无二旺,冬旺春不旺。”旺长麦田一旦遭遇强降温,易发生冻害,严重时死苗。生产上需控旺促弱,推动麦苗稳健生长。
山东菏泽80后新农人罗兴承包了四五百亩地。据他讲述,当地大部分地块仍按往年时节播种,麦苗长势偏旺。罗兴因所承包的地偏湿,直到11月12日才播种完毕,“在我们当地算播种比较晚。”而对于长势旺的田块,罗兴称,控旺是眼下最直接的办法。抑制地上徒长,逼根系往下扎,让旺苗“沉”下来。此外,年后返青拔节时,如果麦田密度偏高,要推迟浇水追肥。
风险不止于冻害。冬小麦主产区多在每年11月底至12月初陆续进入越冬期。这段时期,麦苗基本停止生长,而暖冬年为病虫越冬提供有利条件。
江晓东解释,冬前积温偏高,显著提升小麦条锈病、赤霉病、纹枯病、茎基腐病、根腐病等病原菌与麦蚜、麦蜘蛛的越冬存活基数。同时,叠加来年倒春寒、春夏连旱、灌浆期干热风等胁迫,容易形成旺长—冻害、水分胁迫、病虫侵染的多因子叠加风险,进而抬升冬小麦产量损失风险。他建议,可通过调整播期、品种抗性、田间排灌与“一喷三防”等措施防范。
不过,风险不等于既定损失。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胡冰川告诉界面新闻,冬小麦具备一定的恢复与补偿能力,最终影响程度取决于灾害发生时段、强度、持续时长,以及田间管理水平。
中国资源环境与发展研究院研究员、南京财经大学粮食和物资学院教授钱龙则表示,暖冬背景下冬小麦防灾要抓住三项重点。首要关口是“防旺长”,要通过镇压、化除等科学管控手段减少无效分蘖,避免麦苗徒长虚旺、只长茎叶不结实,严重时只能作为青贮饲料,从而造成农户经济损失和粮食减产。其次,要将“防倒春寒”作为跨年度工作重点。来年返青拔节,幼穗对低温敏感,倒春寒冻害往往重于越冬期冻害。最后,要分行业、分区域做好针对性工作准备。各地要结合产业特点、区域小气候进行差异化设防。
厄尔尼诺带来的气候扰动,影响范围不只是粮食作物。浙江淳安县临岐镇是“淳六味”道地中药材主产区。中国中药协会智库专家、浙江淳安县临岐镇研究员郑平汉告诉界面新闻,极端天气对中药材生产产量、品质都会带来影响。以今年种植的山茱萸为例,按照历年惯例,今年是大年,理应产量更高。但由于花期雨水偏多、结果率偏低,最后产量较少。“如果冬季偏暖,像部分山茱萸可能提前开花,容易遭遇冻害,直接影响下一年产量。”
明年水稻减产风险高
种地是李新林唯一的生计。但近几年气候反常,让他觉得地越来越难种。李新林记得,行情最好的那一年,小麦一斤能买到1.53元。收成最好的那年,他挣了100多万元。而现在,“一年忙活下来,除去各种成本,到手不足10万元。”李新林打算再种几年试试,如果收益还是上不去,就把地还给村里的散户。
放到更大范围看,厄尔尼诺的强度、持续时间以及是否与农作物生长期重合都会带来作物减产的可能。明年,我国四大主粮中,哪一作物减产风险最高?江晓东指出,水稻因长江流域、华南、东北多产区分别遭遇高温热害、渍涝、迁飞性病虫害复合胁迫,关键生育期与厄尔尼诺衰减年夏季气候异常高度匹配,风险最高。
玉米次之。江晓东表示,黄淮海夏玉米授粉期易受高温伏旱胁迫、东北春玉米面临旱涝急转冲击,但玉米是C4作物,光合性能和抗性比C3作物的小麦和水稻强;小麦受暖冬旺长、倒春寒、干热风、病虫害等影响,但其生殖期暴露窗口短于水稻、玉米的夏季窗口,风险低于二者。
大豆减产风险最低。“东北春大豆与黄淮海夏大豆的花荚鼓粒期虽均与7—8月水热异常重合,但厄尔尼诺年东北降水整体偏多,田间风险相对于其他三大作物最低,同时国内种植面积相对较小,总产影响最小。”江晓东说。
风险之下,补的不是灾后减损的应急手段,而是一套面向长期气候风险的适应体系。胡冰川指出,强厄尔尼诺事件再次提醒我们,农业生产不能仅仅按照过去的平均气候条件安排生产,需要更加重视气候风险识别和动态调整,逐步从经验型管理转向更加注重气候适应性的生产管理。
国家已对农业气候适应作出多项部署。2026年7月,生态环境部、中国气象局等19部委发布的《国家应对气候变化“十五五”规划》提出,建立健全适应气候变化的粮食安全保障体系,大力发展气候智慧型农业。同年9月,农业农村部印发《全国种植业发展“十五五”规划》提出,增强农业防灾减灾救灾能力,针对提升灾情监测预警水平、强化气象灾害防范应对、强化病虫害防控减损作出部署。
具体来看,钱龙表示,过去长期受制于粮食供给压力,育种以高产为核心目标,对抗倒伏、抗寒耐热等抗逆性状,以及应对极端天气的考量权重偏低。在气候波动加剧的背景下,新时期的育种需要转换方向、补齐短板,结合不同区域农情、气候条件,定向选育适配品种。
他同时提出,为减少气候变化对粮食生产的不利影响,需要在品种选育、播种管理、农业保险等多个方面系统应对,瞄准气候韧性农业建设,以多机制协同发力,增强系统韧性和粮食产量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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