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陈明一

从11月11日到12日，两天的时间，有幸跟着“V观烟台·瞰见山海文脉之美”小队从京剧脸谱艺术馆走到崆峒胜境，又从花饽饽传习基地走进所城里的时彦街，转遍了大半个烟台。

一路上的新奇不少：一张泥塑脸谱能把人物的忠奸画在脸上，一条老街的门牌后面藏着十几样手艺，可看得越多，记忆越会回到最朴实无华的一块面团上。

同样是面，为什么要捏成龙凤、寿桃、石榴？

烟台人的回答很简单：日子要讲究。

一笼面的讲究

胶东花饽饽有着三百多年的历史，是省级非遗。它受海洋、农耕、仙道、儒家四种文化的影响，用谐音和隐喻把民俗藏进造型里。《宁海州志》中记载着正月十五“以糯米做灯圆食之俗曰元宵糕”、重阳节“是日蒸麫花糕酿菊酒登高”；《牟平县志》中，七夕烙巧果、新娘入洞房时踏过面糕等习俗均有面塑、花饽饽的影子。

盖雅娉是地地道道的烟台“80后”，儿时年节家里做面食，她在旁边打下手；1996年，十一岁的她开始在学业之余，自己调面、捏造型，慢慢摸清了什么节令用什么造型、什么场合送什么花样——这套东西有个词，叫“使用规制”。

这门手艺后来成了营生。2007年她开始创业，2011年专做胶东花饽饽，一边拜访民间艺人，一边补全工艺体系。2013年，烟台盖盖食品有限公司在牟平成立，凭借线上销售和代理，把花饽饽卖到了全国。

走进盖盖食品的车间，一个花饽饽从和面到出笼最快4小时，复杂花样的要6小时；简单花样一天做上万个，复杂的几百个。最贵的一套“醒狮启禧”花饽饽曾卖到一千多元，盖雅娉钻研制作的“龙年花饽饽”也已通过了专利申请。

“年轻人学这门手艺，十天入门，一个月上手。”她说，但用料守的还是老规矩：面粉、鸡蛋、牛奶，没有添加剂。

按人生礼仪分，花饽饽有结婚、送三、百岁、贺寿、乔迁、庆典、过年几大类。娶妻生子、乔迁祝寿、过年过节，人生的大事，事事不离。

这些数字和细节，说的是在温饱之外，同一块面团还是世间的“礼数”担当。

“礼数”是人情温暖，花饽饽赋予的就是仪式感。娶妻生子、乔迁祝寿、过年过节，哪一天该送什么花样，烟台人心里有本账。当面团捏出龙凤和寿桃，点上一抹红，就化为一个时光的标记——一年三百多天，值得特别记住的日子就那么几天。

一条街的容量

所城里是烟台的根，所城里的时彦街更像是时光静止下的非遗小巷。漫步在时彦街，25号是螳螂拳，27号是烙画，28号是剪纸，29号是绒绣，30号是八仙葫芦，非遗小院里还摆着漆器和古琴……

十几项技艺，散在青砖黛瓦的老院子里。这条街没有围墙，也不收门票。

事实上，老手艺原本都不是 “艺术”。诸如剪纸用来贴窗户，绒绣装点靠垫墙，葫芦挂在门上当做装饰，螳螂拳的初衷就是护身强体。它们源于生活，用得越多，手上的门道也就越深厚。

烟台剪纸以细腻见长，绒绣在针法和色彩上做出立体感，烙画用高温在葫芦、木板、竹片上烫出线条。手艺不同，讲究的是同一种技艺态度——一刀下去不能改，一针错了要拆。

一张脸谱的雕琢

烟台人的讲究，在一百多年前就写在了戏台上。

1852年，莱阳士绅王鸿奎从京城请来名师，办起胶东第一个京剧科班。1861年烟台开埠，京津沪的轮船在此停靠，南北戏班顺势上岸搭台。

老烟台的戏迷有个“灯笼听戏”的规矩：台上唱得好，熄灯静听；唱得平平，提灯就走。梨园行话“北京学成、天津走红、上海赚包银、烟台来验收”，说的就是这份挑剔。

刚刚走过的所城里大街56号，是京剧脸谱非遗工坊。在烟台，娄子山上还有一座京剧脸谱艺术馆，馆藏近千件，由京剧泥塑精微彩绘脸谱制作技艺传承人陈玉山自筹资金开设。

陈玉山先后师从北京京剧泥塑脸谱大师关志忠、民间工艺美术大师杨玉栋。2003年，他研发出不用烧制、不易开裂的泥塑工艺。水浒一百单八将、三国人物、八仙，一件件形神兼备，业内称“陈氏脸谱”。

探访艺术馆，历史娓娓道来，一百多年里，烟台曾先后接待34个京剧流派的创始人来此献艺传艺，超过550位京剧名家曾在这滨海舞台上一展风采，50余位戏曲名家定居于此……谭鑫培来过，周信芳十二岁首演就在烟台，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马连良都在烟台留下过唱段。烟台也获得了北方“京剧码头”的美誉。

艺术馆里守着一句梨园古训：宁可穿破，不能穿错。戏服旧了不要紧，脸谱错了，人物就不是那个人了。脸谱不能错，因为台下有人看得懂。

一路走下来，非遗项目繁多，但讲究是共通的。

面要捏出花样，窗花要剪出细纹，脸谱要画对每一笔，拳要打出形。这些讲究原本只是寻常生活的一隅——过年蒸饽饽，腊月贴窗花，庙会看戏，院里练拳。

如今日子变了，楼房窗户鲜见手工窗花，庙会不常唱戏，院子里少有人练拳。可这些手艺没断——花饽饽进了车间，销往全国各地；时彦街开了十几家非遗工坊，推门就进；脸谱进了艺术馆，一年到头有人来看。

手艺能传下去，说到底得有饭吃。做的人有饭吃，学的人有门进，看的人愿意买，三样齐了，手艺才活得下去。

正如年轻人学做花饽饽“十天入门，一个月上手”。一门手艺能不能活，不在于它有多古老，而是还有没有人愿意为它花时间，愿意为它讲究。

对于这个问题，烟台的回答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