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李国雄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府广场的路灯尚未熄灭,第一辆洒水车已经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成都五万余名环卫工人中的一部分,正陆续赶往各自负责的街段。一位保洁员把扫帚斜靠在路沿石上,蹲下身,用铲刀一点一点剔除嵌进砖缝的烟蒂。
城市的第一缕洁净,是从环卫工人这些俯身与坚守之间开始的。
这是成都“净优亮美”工程的基本作业单元。净环境、优秩序、亮空间、美风貌,这四组词汇标定了成都对人居环境的追求与想象,近年来,成都正在推进以“净优亮美”为标尺的城市治理,净字居首,意味深长。
一条没有垃圾、没有积尘、没有污渍的街道,是公园城市示范区建设的起点,这个起点,靠的是五万余名环卫工人日复一日、无人喝彩的重复劳作。清晨第一班公交车出发之前,路面已经恢复整洁;暴雨过后行人醒来之前,污水已经排空;集聚烟火气的夜市,清晨的街道也先于人潮恢复它应有的模样。这种秩序因为太过稳定、太过日常,反而容易被城市遗忘。
作为公共空间秩序的基底维护者,“净”字的直接承担者,环卫工人在城市叙事中被称为“蓉城美容师”,这是一个备受赞誉的称号,但赞美与善待之间,仍存在不小的距离。
城市美的背后,生成这些美的过程本身是否体面,创造美的人是否被善待、被尊重,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人们可以随时说出“辛苦了”,但是一份足额缴纳的社保、一个工资专用账户、一笔写进制度的关爱,需要整个治理体系付出真实的成本。
长期以来,环卫工人群体面临的最大困境并非劳动强度本身,而是劳动价值与劳动回报之间的错位。这种错位大多源于用工制度的模糊地带,临时工、劳务派遣、超龄用工等复杂形态,使得许多环卫工人游离于正规劳动保障体系之外。
成都市的破题之道,在于以“刚性制度”兜住收入底线。《成都市环卫工人健康安全关爱办法(修订)》从工资标准、津贴补助、加班报酬、社会保险四个维度作出强制性规定,将基础工资锁定为全市最低工资标准的130%,以制度化的方式承认了环卫工作的特殊性与不可替代性,打破了“最低工资即合理工资”的惯性思维。
且岗位津贴按出勤日发放、酷暑寒冬专项补助、各类加班费严格执行法定标准、超龄人员强制购买高额意外保险……这套组合拳几乎覆盖了环卫工人可能遭遇的权益风险点。尤其是对超龄人员的保障安排,体现出精细化治理的担当。
对于环卫工人的权益保障,目的是要让他们的生活更有质量。成都的多项举措正在推动这一跨越,“三年一轮”覆盖全市环卫工人的免费体检、1071座环卫工人作息房、千余个“环卫工人爱心驿站”、2400余座工会驿站……这些数字背后,是对劳动者身体权利的切实关照,也展示了通过技术进一步降低劳动强度的长远思路。
从硬件的完善到人文温度的升腾,成都不仅关注环卫工人“干得动”,更开始在意他们“被看见”,让那些日复一日的付出,能在某个特定的时间节点,获得注目与回响。
每年十月,是成都环卫工人的“高光时刻”,成都把这份注视与高光固定成了制度,今年修订的《成都市环卫工人健康安全关爱办法》明确将每年10月定为全市“环卫工人关爱月”,倡导社会各界开展多种形式关爱活动,尊重环卫工人劳动成果,理解支持环卫工作,集中释放对“蓉城美容师”的敬意与关怀。
原本零散在季节轮替中的慰问,收束成一个有时点标志的制度窗口,让一座城市每年在固定的月份,正式地、集中地面对这个群体。愿意为低头劳作的人划出一段时间、调集公共资源、回应他们的健康与尊严。
武侯区的“身、心、文”三位一体服务,锦江区的智能驿站,崇州市的“弹性钥匙”深夜开放,书画老师为他们定制折扇,心理老师倾听他们的心声,工会驿站为他们敞开大门,健康讲座、书画体验、心理疏导,从市城管委到各区县,从街道到社区,一场场面向环卫工人的主题活动密集展开,让公众得以看见一把扫帚背后的技艺、体能与心理负荷,也让蓉城美容师的职业归属感与社会认同感真正落地。
从更宏观的层面看,环卫工人的处境,是衡量城市治理现代化程度的一把标尺。城市文明建设与发展,其实始终伴随着对基层劳动者如何被更好的尊重与承认的追问。公园城市所许诺的那个“美”字,最终要回答的是这份美究竟为谁而在。

一座城市以精细化标准要求街道干净整洁,也必须同时回答,那些让街道一尘不染的人,是否正在被这座城市以同样的精细与郑重相待。关爱月,恰是把这个问题推到明处,让城市在擦拭自身的同时,也看清那些擦拭它的人。
11月16日至17日,成都市城管委联合市人社局、市总工会开展环卫工人权益保障落实情况 “回头看”调研,逐项查阅环卫工人工资发放、社保及公积金缴纳、健康体检和职业病防治工作。
这份追问,让冰冷的制度有了心跳,也让“精细化”三个字从街面的砖缝延伸到了人的心底。
清晨的扫帚声,是城市苏醒之前最早的声音之一。站在更宏阔的视野审视,环卫工人关爱与公园城市建设的融合,本质上是对“人民城市”理念的一次深度诠释。城市的主体是人,城市的尺度是人,城市的终极目的也是人,一座城市愿意为基层劳动者织密保障网络,愿意将人文关怀嵌入每一条街道、每一处驿站、每一项制度,这座城市便获得了超越物质层面的灵魂。
这种灵魂,既体现在“净优亮美”的外在风貌上,更沉淀在每一个市民内心的归属感与认同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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