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张琪,1988年生,清华大学博士。曾在航天五院钱学森空间技术实验室工作九年,从事航天前沿材料研究。2025年夏回到成都,现任天府绛溪实验室量子互联网前沿研究中心副主任,带领三十人团队从事量子精密测量技术研发与成果转化应用。
一年多以前,张琪还在北京航天五院的钱学森空间技术实验室工作。这所实验室成立于2011年12月——那一年,是钱学森的百年诞辰。
从中国去美国,钱学森学成后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国,把自己的智慧和知识奉献给生长的土地,让科学应国家之需,让研究走出纸面、真正派上用场。这条路,后辈许许多多科技工作者一直在接着走,张琪也是其中一个。
去年夏天,在北京已经工作九年、前后生活将近二十年的张琪,选择回到成都,在位于成都未来科技城的天府绛溪实验室量子互联网前沿研究中心担任副主任。她在清华大学读博时学的是材料,毕业后进的是航天院所,如今又天天跟看不见也摸不着的量子打交道。
在各种不同的赛道上,她始终劈波斩浪、一往无前。
01 想造武器的女孩
清晨,天府绛溪实验室的一盏灯亮了。
张琪把包放在工位边上,径直走到量子探测样机前。屏幕上一条细弱的光子波形在跳,她俯身看了几秒,抬手让旁边的工程师把参数再压一档。仪器里发出很轻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另外空间拨了一下弦。
这是她每天最早接触的东西:光的强弱、光的到达时间、光在一条光纤里被损耗掉多少。外行看不出差别的一根曲线,在她眼里是某一段管道、某一截电缆、某一处地下管廊正在发生的微小异常。而这样的测量,源于神秘的量子科技。
普通人听到“量子”两个字,第一时间就会想到高大上的顶级科学。1997年的美国科幻电影《黑衣人》中,威尔·史密斯饰演的警探在模拟测试中,对着一群怪物中的一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小女孩开了枪——只因她手里拿着一本《量子物理》——被认为比怪物们更具威胁。
量子的标准定义是“服从量子物理或量子力学规律客观物体的统称”,但张琪习惯用最接地气的话来解释:“一粒米、一滴水,它们或许存在不被我们的直觉所理解的地方,那或许就是量子。”
量子是看不见的,但在张琪的办公室窗外,几分钟就能看见一趟地铁在高架桥上奔驰而过。地铁的一端通向市区,一端通向天府国际机场和她的出生地资阳,如今她每天都会乘坐这趟地铁上下班。
张琪的父亲在野战部队服役时是炮兵,真正上过前线。小学时的寒暑假,她常跟着母亲去部队。大炮和枪械,在别的孩子那里是画册上的图,对她却是能摸到的实物。“我喜欢这些机械的东西。” 她对 “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 那点好奇,最早就是在这里落下的。
母亲给的是另一面。母亲幼师毕业,函授考上本科,以资阳市第一名的成绩拿到学位,后来在小学教数学。一边上班一边念书,还能考出全市第一,这个家对 “读书” 两个字是什么态度,她从小看在眼里。她自己也好强:一本《趣味逻辑学》翻来覆去地看,兴趣落在理工科上,成绩上不肯落在人后。
父母工作忙,对她要求严格,又没太多时间一直盯着她,她早早就学会自己拿主意,遇到问题先自己想办法。部队里那套说了就干、不讲条件的作风,也跟着长在了她身上。这份独立后来一直用得上——换专业、换赛道、换城市,多半是她自己拍板。
初中时她就告诉母亲:长大以后想去制造武器。母亲告诉她,那就意味着要去深山老林,与世隔绝。她反而高兴,“那是我想要的生活。”
2006年高考,她的第一志愿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但意外失手,尽管对答案时化学接近满分,物理只错一道填空题扣两分,可整个理综总分发挥不如预期,最后去的是北京工业大学的材料学院。
初到北工大,她很失落:没有去到想去的学校,也没有学想学的专业,觉得自己离理想越来越远。但很快她发现身边优秀同学大有人在,于是迅速调整心态,重新打起精神加倍努力。进校两年,她就把大学四年的学分修完了。大二那年,朋友拉她去参加学校的数学建模竞赛,拿了一等奖,加了两分学分——这两分,把她的成绩顶到了年级第一,也顶出了保研清华的资格。即使起跑时落于人后,也绝不服输,最终一定会实现反超,这或许是家庭带给她的影响。
在清华,她原本打算硕士读完就出国,但因为选了一位从国外归来的导师,又赶上国家那时出台了公派联合培养政策,干脆就直接硕转博。硕博期间她有两位导师,一位在清华,一位在美国,两人在做人和学术上都令她钦佩。2013年8月到2015年9月,她赴美国亚特兰大佐治亚理工大学联合培养两年,这也是她第一次出国。
亚特兰大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像一个大农村”:高楼少,矮别墅多。更强烈的感受来自能源:公共区域无人,空调和灯也照常开着,资源的宽裕与浪费一目了然。
她不是没有留美的机会,只是从没想过在美国长留。在她看来,纯粹的学术研究偏枯燥,她更喜欢做有用的事——把理论放到实践里去验证,做偏工程、偏应用的研究。如果留在美国,职业生涯大概率就是在高校当一名教师,这与她的初心相悖。她要找的,是一块能让所学真正派上用场的地方。从小受的教育,也让她希望能真正对自己的国家有所贡献。
最终,两年期满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回国。
02 和航天打交道的九年
回国后的张琪,于2016年1月博士毕业,并在一位老师的建议下,来到了著名的航天五院钱学森空间技术实验室。在这里,她一待,就是九年。
钱学森空间技术实验室成立于2011年12月,是航天科技集团的“创新特区”,也是航天五院的战略高地,核心从事顶层战略体系规划研究和太空前沿技术研究。最初仿照高校和国外体制,进来的人都是独立PI(Principal Investigator,有能力独立带团队的首席研究员),按自己的方向找与航天的结合点。
她研究非晶合金,也就是“金属玻璃”——原子不像普通金属那样周期性排列,没有固定熔点,在相对较低的温度有热塑性,能像挤牙膏一样挤出来。这个特性正好用在太空制造:微重力下金属粉末和液滴会飘,熔点高、散热难,地面那套3D打印搬不上去。
2023年,她在《自然杂志》发表综述论文,讨论在轨制造现状及金属材料的在轨制造方法。通俗说,就是不再把一切在地面造好、塞进火箭——火箭的尺寸和震动约束着航天器设计,如果能在太空就地取材、就地制造,大结构件就有了可能。
九年下来,她待过太空探索体系研究室,方向包括太空制造、太空原位资源利用;后来又转到体系仿真研究室。从学术人转向工程人,最大的不同是打交道的对象变了:要跟工程人员、跟企业沟通。
而真正刻在她骨子里的,则是一代代五院人传承下来的精神——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攻关、特别能奉献。或许对于很多人来说,拿到一份工作,首先想的是自己做没做过、会不会;她不会有这样的疑问,不管会不会、做没做过,任务都必须完成,靠向别人请教、靠自己努力学习去攻关。挫败没有把她劝退,只是让她把下一步准备得更足。
2019年8月,她评上高级工程师,是同批里最年轻的之一。本来她可以这样一直沿着现有的道路走下去,但她不满足已有的成绩,她想寻求更大的成就感。
转折发生在2025年3月。张琪得知成都的天府绛溪实验室有机会,那边以产业孵化为牵引,想找能做成果转化的人。
从知道这件事到回成都,她只用了两三个月。同事们得知之后,相当意外,毕竟她早已在北京待得一帆风顺。但她的回答也很简单:“我想做一些从0到1的事。”
而成都、量子,对她而言,都意味着挑战与未来。
03 一段属于未来的新征程
面对科学家和创业者两个身份冲突时怎么排序的提问,张琪的回答很难干脆:“我现阶段可能更像是一个创业者。”
2025年夏天,摆在张琪面前的,几乎是一张白纸。彼时的天府绛溪实验室量子互联网前沿研究中心,架子有,方向有,科研成果有,但人不到十个。
她选择回来,理由不过两项:一是量子,二是成都。
博士阶段,她做的是非晶合金材料研究,用分子动力学模拟和第一性原理计算。第一性原理的理论基础,正是量子力学。读硕读博那几年,她自己啃过量子力学、固体物理的书,这也是她和量子最早的理论交集。刚进钱学森实验室时,部门也有量子方向,单位领导很支持,他们曾一起想做原子钟,虽然后来没有做下去,她那时对量子已经有了了解。
当下正处在第二次量子科技革命,国家把量子列入未来产业的重点方向;从世界范围看,美欧中三足鼎立,量子直接关系国家安全,这是一个必须投身其中的领域。
量子通信、量子计算、量子精密测量都在寻找落地场景,中心做的正是把实验室成果推向产业。国内量子研究起步很早,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就有积累,产业化则是近几年才热起来;他们所在的量子中心2023年成立,时间并不算晚。
而成都这座城市的创业氛围、产业氛围,也超出她回来前的预想,政府、单位、投资人都在为硬科技铺路。实验室依托电子科技大学建设,周边高校和人才储备提供了支撑,经费和人员也都有保障,相当于给了初创阶段一套容错机制——实验室的三年支持,覆盖从基础研究到工程化转化这段路。
“我一开始以为,最难的是技术。”谈到转换赛道面临的困难时她说,“后来发现最难的还是找人。”曾经,作为研究者,她只需要负责自己那一块;现在,边界要她去划,任务要她去拆,人也得她去找。“以前我可以自己坐到设备前把问题解决掉,现在更多是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
更磨人的坎,则是如何把科研端和用户端两头连起来。中心目前的重器,叫做量子增强光时域反射仪(OTDR),简单而言,就是给网络通信光纤做“体检”的仪器:家里的宽带突然断了,抢修人员扛着设备沿线走找那处故障点,用的就是这类仪器。原理也不神秘:设备向光纤发射一束光脉冲,光沿纤芯往前走,遇到断点、弯折、接头、裂痕就会反射一小部分回来;系统根据光往返的时间,算出问题出在哪一段。难点在于回波极其微弱,普通光电探测分辨不出来,只能给出米级定位。而张琪她们的OTDR,把探测灵敏度从米级提升到了厘米级,也就是提高了差不多一百倍。
这项技术最早的版本出自瑞士,国内高端场景曾长期依赖进口。而张琪这一代要做的,是多波段、多通道,还要面向正在兴起的空芯光纤——光走在 “空气” 里的新纤芯结构,被认为是下一代光纤的方向。
不过,从样机研发到产品上市,最难的一关并不在实验室里。张琪说,科研人员常常做出实验结果就以为结束了,真正对接用户才知道,离他们的需求还很远。“团队测出来的是光学信号,用户需要知道的是这个信号代表什么、具体是什么事件。”
在量子科技这条线上,科学问题往往写得出论文,产业问题却要一条一条去啃。
这势必是一条艰难的路。
压力巨大时她也哭过,但她没有停下来;回到日常,成都的松弛感包裹着她。她出门不多,假期也少,一年也就一两次。
周末她不是在家看书,就是和朋友约着打羽毛球、吃饭。在北京约朋友吃饭,吃完聊会儿天就各回各家;在成都,常常一顿饭聊一下午,晚上再吃一顿。她偏爱肥肠粉、锅盔这类小吃,简阳羊肉汤是她想念的味道;朋友从外地寄来橙子、柚子,则是最近让她开心的小事。
她还爱看美食综艺,看《一饭封神》时也会联想到工作:厉害的厨师不只会炒菜,管理、组织、团队协作同样重要。
相比在成熟赛道里沿用既有模式,成都量子领域更需要有人去做开创性的事,她希望自己留给这座城市的,是“一种开拓的可能性”。
钱学森当年讲工程科学,认为科学不能只停在论文里,要变成国家能用的工程、变成产业。十年前张琪走进以钱学森命名的实验室,如今在成都的新赛道上做成果转化,走的是同一条报国路。时代向前推进了,精神追求却一脉相承。
一个城市有一个张琪归来,就可能集聚起千万个张琪,正是这些成都人,在一步一步创造着这座城市的全新样态。向他们致敬,就是向成都的未来致敬。
成都人:能不能用更直白的解释告诉我们量子到底能给人类带来什么?
张琪:首先,它意味着更安全的通信,量子通信能够让数据更难被窃听,未来可应用在金融、政务与关键数据保护领域;其次,是更精确的测量,量子传感器可以捕捉更微弱的信号,让医疗检测、资源勘探和环境监测变得更加灵敏;第三,量子计算将提供更强大的算力,量子计算机有望在药物研发、材料设计、密码分析这类复杂问题上开辟全新可能;第四,量子成像与精密测量还能实现更聪明的感知,提升导航、遥感和无人驾驶的感知水平。总之,量子技术真正的价值,就是让测量更准、通信更安全、计算更广、感知更灵,这项技术正从实验室走向产业,未来十年值得我们持续关注。
成都人:如何用三个关键词概括你迄今为止的人生?
张琪:随性应该算一个。我从小到大的选择基本上都是自己想做什么、对什么有兴趣,那就放开手直接去做;变化也算一个,虽然大方向没变,但具体的小方向一直在变;另外还有笃行:虽然一直在变化,但选择一个方向以后,我还是很笃定,一直要等到出成果。
成都人:您对有志于成为像您这样科研工作者的在校同学,有什么建议?
张琪:基础学科一定要学好。就比如说如果学理工科,那数学、物理这些学科的基础打好了以后,无论在哪个方向、哪个专业其实都很有利。当然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如果本身没有强烈的兴趣,也不是非要走科研这条路。但假如真的喜欢科研、下决心要走这条路,那建议首先最好读个博士,同时最好也能够选择一些比较前沿的方向,做一些高精尖的研究。
来源:成都发布
原标题:成都人丨她在成都,触摸量子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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