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52岁中等身材的李书福，一张圆脸颇为和善，有一丝卡通的形象。

他站在杭州滨江吉利控股集团总部大堂，身边围着管理层的核心团队。挑高的大堂摆放着吉利旗下几款最畅销的汽车，这些都是李的杰作。

李与他的高管侃侃而谈，稻盛和夫的别克七座商务座车正在500米开外的一个拐弯处驶来。

日本客人、全球著名的经营之圣稻盛和夫的到访，让吉利做足了功课，合影的椅子已经全部摆好，靠背上面粘了各自的姓名。

这是两个人的首次见面。但李书福已与后者神交已久，一张泛黄的《环球时报》上的一篇介绍稻盛和夫经营哲学的文章，李书福读了多遍。文章不足500字，李划了几道记录的线条。这张报纸是李在乘坐飞机时看到，并收藏至今。他稍后通过PPT投放到大屏上。或许，他已早知道，与稻盛和夫终将见面。

这个细节足以证明，李书福对稻盛和夫的尊重和仰慕。在李书福长期思考企业的过程中，他与后者产生了某种持久的共鸣。

二

五年前，来自浙江台州的李书福并不具备国际性的声誉。他只是一个造出了廉价汽车的中国民营企业，这些小车大量地在中国的农村跑动，成为许多乡村积攒了小钱农民的第一辆家用小车。

2003年，我在一次活动中走进吉利汽车位于浙江临海的厂区，与我同行者中，是号称浙江第一位吉利车的拥有者。他开玩笑说，李书福应送一个车模给他做纪念。吉利的车间有些简单，但吉利此后所有的故事正是从这里开始的。后来，李书福做了不少车模，其中一款沃尔沃的模型车送给了习近平。

自2009年以后，李书福对于中国汽车工业的意义，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制造商。李身上的匪气，更准确地说，应当是霸气，让他在镜头面前具有极强的新闻爆发点。他那口操着台州口音的普通话，让人尤其有些好感，甚至有些喜感。

中国最大的电影频道——中央电视台电影频道，曾经播放了以李书福为原型的一部纪实电影——一个追逐梦想的、用实际行动改变了世俗成见的造车人。在一次央视的访谈中，李书福与其他几位商界一线大佬同台，当李书福透露，他或将收购国际大牌汽车品牌时，没有人相信，并报以大笑，细辩之下，可以看到其中的不屑。

李书福并没有生气，他以浙江台州人特有的硬气，扫过他们的眼睛。

李书福终究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并因此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尊重。李书福带着稻盛和夫观摩了大堂内的汽车，当他告诉后者，他做车之前，曾经是个照相师傅时，周围的人都笑了，但是稻盛和夫却感同身受地表示，他们的创业经历极其相似。80岁的稻盛和夫以这一句话，表达了对李的尊重。

这是一个具有极高天赋创业者的传奇往事。从照相、修冰箱、到做摩托车，以及到造世界上最安全的汽车。我们很庆幸，他没有在缝纫机行业发达的台州从事缝纫行业。否则，我们将看不到汽车领域这么精彩的一笔。

2009年，李书福听到了瑞典沃尔沃正在寻找买家。那段时光里，欧美车企普遍陷入困境，高企的财务亏空，让大牌车企在经济萧条下，难以为继。

事实上，李在2002年就勾画了收购沃尔沃的种种可能。他直觉地判断：“我就是觉得福特旗下拥有这么多品牌，总有一天它会让我们有机会买到一个，而沃尔沃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李书福像一个自信的孩子，盼望着把沃尔沃像玩具一样拿过来。然而，这种挑战却是巨大的。资金、管理、文化等一系列难题向山一样被推到了面前。在许多个夜里，他忍受着激动、焦灼、压力，就像一段不匹配恋爱，男主角不知能否圆梦，不知道该如何更好地取悦心仪的女孩。

“当压力到极限的时候，他会在深夜打篮球，”一位跟随李书福多年，现已离开吉利的高管说。一段时间，在昏暗的路灯下，李书福在球场打着篮球，以一次次进球舒缓自己的神经。

李书福发起收购沃尔沃战役时，日航——一家日本国家航空公司，正陷入了空前的困境，日本政府邀请稻盛和夫出任社长挽救濒临倒闭的日航。

思考再三，稻盛和夫以利他为出发，并表示，不领一分工资。奇迹出现了，在短期内日航即恢复了生机。而沃尔沃也逐渐回到了正确的轨道。

三

诗歌是浪漫主义者的标签。李书福喜欢诗歌。他的诗篇是一种自我的勉励。

在他创作的一首广为传颂的《奋斗十年变大雕》的诗篇中写道：中国车，飞多高，奋斗十年变大雕。

诗的意境来毛泽东的《沁园春•雪》，颇有数千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之气。

我曾在江苏一家企业参观。这家企业的创始人，善于写歌，他邀请作曲家把他的词谱成曲，在重要的节日或者重要客人来时加以演唱。

而李书福的不少诗，也同样被谱写成歌曲。

诗歌抒发的情怀，让李书福看上去更具有浪漫气质，诗里隐含了创业者创业的不易经历的蛛丝马迹，日后或可成为研究者很好的素材。

不过，浪漫主义似乎逐渐在李的身上淡去。最近几年，李书福很少在公开场合阐述他的观点，除了一年一度参加全国两会，召开提案说明会以外，已很少接受采访。他开玩笑地说，现在他的讲话都需要董事会授权。同时，他早已是被境外媒体追逐的对象，他以其爽朗的笑声，开放的态度赢得了这些媒体记者的好感。

成功的好处就在于，一切合理的、不合理的事物最终都变得合理。

事实上，对于李书福来说，他已经无需像以前一样去解释任何观念。作为一个汽车工业的“暴发户”——中国的福特，他的一举一动无疑都有人会给予注解。

四

如果真是“中国的福特”，那么，李书福将变得痛苦。福特曾经的困境，会让李书福感到不自在。

李书福深知，他仍然面临着诸多挑战。第一步挑战在于，当消费者已经不再于满足低端汽车的时候，吉利需要寻找新的出路。李要带领他的团队寻求改变，而不是福特式的固守成就。

更为严峻的现实是，中国汽车工业的黄金时代，在各地限购风潮中似乎有提前结束的悲观趋势。全国各地以“治堵”、“治污”为名的行政干预，正渐渐让中国汽车工业走向一个令人无奈的境地；而电动汽车在各地政策的扶持下，正产生巨大的争夺市场的能量。

无论改变走得多远，好的产品才是生命力。李书福视汽车的质量如生命，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看中的是沃尔沃而非其他品牌——一个公认的全世界最安全的汽车。

在吉利，以李书福自己名字命名的“书福奖”是公司最高的质量奖。以自己名字命名一个奖项，这是企业经营者某种自信的表现。

我在翻阅吉利汽车报时，看到李书福在2009年提出：“发现问题是好事，解决问题是大事，回避问题是蠢事。”所以，他本质上并不回避问题。当1998年8月8日这个吉庆的日子下线第一批轿车，因为品质低劣，李书福曾忍痛将其全部报废。

那些有关质量的往事，已经成为一种激励的力量，沉积在公司的备忘录中。

“吉利这些年走了些弯路，犯了些错误，现在是亡羊补牢的时候了。我们已经在正确的轨道上”。2014年4月19日晚上，他亲自宣布将取消帝豪，吉利全球鹰和英伦这三个独立子品牌，重回一个吉利。从六年之前启动多品牌战略到如今重新定义“一个吉利”。

尽管，与中国许多公司一样，吉利会碰到许多发展中的问题，这些问题可以具体到激励机制、企业的目标与员工目标如何承接企业如何选到志同道合的人、契约精神如何实现等。吉利希望这些问题能得到稻盛和夫的点拨。但实际上，吉利内部的调整来得更快，一个“快乐经营”体系正在形成。

处于改革之中的吉利，推出了快乐经营六原则：阳光原则、准确原则、现场原则、分享原则、可持续原则、利他原则。

五

在与稻盛和夫会谈前，李书福过去交换名片。他抱歉地说，见了您，像见了熊一样紧张，都忘记给您名片。但现场其实更轻松，李书福紧接着就是一声爽朗的笑声，这个玩笑开得并不突兀——他的标志性大笑，总是化任何尴尬于无形。

“我与稻盛先生想的一样，”李书福说。

他对稻盛和夫的经营哲学作出这样的解释：人类一个最原始的基本道理，即做事情不要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否则什么事情也做不好。

他说：“如果一个公司领导，占了公司一点便宜，哪怕一瓶矿泉水，员工的心里也会在想，‘MD，这个领导不行’，道理就这么简单位。”

李书福进一步说，其实学稻盛哲学，学来学去最大的一点就是去私心。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些，显露出他那不曾改过的狷狂个性。然而，他承认要做到这些太难，“我也这么想，但做不到。而且，这太重要。伟大的企业家要做到这一点实在太了不起。”

如果追溯李书福思想演变的轨迹，你就会发现，数十年的经营，让他逐渐放弃了原有重商的个人主义，他一直在践行最纯朴的也是人类最原始的道理。

与福特的自傲完全不同，李书福对于中国的了解，对于中国的消费者变化的了解，有着异常灵敏的嗅觉，所以他会很快地针对市场的反映作出相应的调整。当美国人已经抛弃福特的T型车时，老福特仍然固守着这一车型，直至对手崛起将其甩在历史的经年往事之中。这样的事绝不会在李书福的身上出现。

李书福不断地改进、改进再改进，寻找适合的车型，随中国人的喜好的变化而变化，随着中国市场推陈出新。同时，他非常清楚，做事业不能光光盯住企业的发展，而应有更多泛化的外在追求，这包括了对人类进步的思考。

在我的观察中，李书福其实比同代许多人更有远见，这并不是因为他在汽车工业的成就，而在于他从起步的时候，就开始在哲学的高度思考人生。

他的实用主义，带领早期的吉利以农村包围城市，实现了车行天下，有市场才有发言权；他又以哲学家的高度，将安全意义，企业道德引入经营，“老的经济学理论已经报废了，没有用了”。在2010年，首届世界浙商大会期间，作为嘉宾的李书福在台上说，“人嘛，要关心人的问题。这不是开玩笑的，是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

一位经营者如何成为一个伟大的企业家，在于他有没有把自己放在人类历史长河去思考。

在实用主义把持的商业世界，李书福的话有时带着令人难以捉摸的感觉。我特别清楚地记得，在上述大会上，他的思考并没有打动在场的听众。

当李书福说，只有从全球甚至整个宇宙出发来考虑人类未来发展的问题，企业的发展才会找到真正的支撑点。停留在一个地球上的思维是局限而狭隘的，不利于地球人之间的团结与合作。人类共享一个宇宙，每个人可以分享无数个星球，最终将是人类发展的根本出路。他一说完，很多人笑了，然后被其他人的下一个话题淹没。

在商业世界里，你很少听到，有企业家发出类似思考的。或者有企业家发出过这样的思考，但因其地位、成就受限而被世界遗忘，化成尘埃无声无息。

利他主义是稻盛和夫哲学的精髓。最近几年，作为全国政协委员的李书福坚持提的提案，绕不过的几个命题是，尾气排放、行车安全对人类社会的危害，他试图将沃尔沃践行的最安全的车子引入所有吉利的车子上。

李书福判断说：“世界汽车工业的发展方向，也是根本出路，就是‘零排放、零伤亡’，并且要力图实现对环境有所帮助。”这些或超前的观念，一样令人无法理解，但他解释称这是企业道德的最高表现。

我看到的李书福，是一个喜欢在受众面前谈及人类宏大命题的人。我认为，这不是矫情。因为，当他讲述这些命题时，他是严肃的，像一个正在思考的哲学家，他有脸部神经会绷得不点紧。这些发言在不同场合曾引人发笑，但是这种伟大理想、或者信念支撑的企业成长，远比技术官僚把控的企业，更加来得有韧性。

实用主义只活在当下，而哲学的思考可以拉长生命的意义至未来。

六

人类缺乏想象，世界会变得沉闷。李书福略带童真与狷狂的想象力，给了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以种种可能或遐想。

即使失去了“随便说话的权利”，我们仍然期望，李书福的这一份狷狂可以无期限地保鲜。如同企业活力的保鲜一样，这是何其的艰难。

2016年，吉利将迎来30周年庆。中国人对三十年有着深刻的节点意识。它或是一个衰退的转转点，抑或是更上一层楼的新起点。

2014年7月2日的这一天，李书福向稻盛和夫发出邀请，希望后者能出席纪念大会，他希望几万员工都能现场聆听稻盛和夫的价值观。

稻盛和夫说：“我不知道还活不活着，所以不能百分百答应。”

人终将谢幕，而会留下的终将留下。对于稻盛和夫来说如此，对于中国的企业家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