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最后的独立书店

许多年前，我的一位朋友曾邀请我去Brazenhead书店。和其他许多人一样，她并未直接报出这家书店的大名，而是称之为“那家秘密书店”。Brazenhead书店位于曼哈顿上东区，它更像是一间小型公寓而非一家书店。书店的主人叫Michael Seidenberg，他脸上长着络腮胡，浑身散发出特立独行的天真气息。他的店里到处塞满了各种平装本书籍，宛如一座宝库。有时，他会敞开这座宝库，在里面办个深夜沙龙，入场费是一瓶威士忌——对于这样的入场费，大家基本上都欣然接受。在这里，你只需花上几美元就能搞到不止一本书（我曾经花了约5美元买到过一本的雷纳塔·阿德勒（Renata Adler）的《Toward a Radical Middle》。是1969年的初版，封面是亮绿色的），但书籍买卖并不是这里最要紧的事。在纽约这样的城市，金钱显得越发举足轻重，而这家书店却让人们意识到还有其他形式的“货币”存在，比如一瓶表现礼仪的波本威士忌——这是一件好事。但是，身在纽约的人们羞于提起这些无价的“货币”，因为它们显得太过诚挚热切，甚至让人有些尴尬——比如社群集聚、人际交往以及对知识和想法的保存。

作家Philippe Ungar和摄影师Franck Bohbot是两个来自法国的书迷，他们在纽约布鲁克林相识，并最终成为了好友。他们很享受穿梭纽约的这段经历：他们走遍了纽约的每一个区，并拜访、拍摄了50家独立书店以及它们的店主。这些店主各有各的特点，各自独特的性格和共同的热情在他们的店面中得到了反映、放大。Michael Seidenberg便是其中一位，照片里的他坐在他的藤编“宝座”上，嘴里叼着烟斗，双腿张开，一副帝王姿态。Philippe Ungar说，这些店主都在“寻找同样的东西——一种关于共享文化的慷慨想象”。他还颇带敬意地提到了Corey Farach——女性主义书店Bluestockings的店主。虽然有很多人买不起标价40美元的书籍，但这位店主同样鼓励这些人进店随便坐坐、看看书。这家书店虽然内部略显凌乱，但却饱受喜爱，经久不衰。Philippe Ungar还说道，“在我看来，这就是独立书店店主的精神。书店不仅仅是书店，它不只是个卖书的地方，还是公众的栖身之所。不管你是谁，没人会查你的身份证，你不必消费任何东西。你是自由的——你可以在这待上好几个小时，随意浏览书籍。这里有慷慨与乐观的氛围——这正是我们想要增进的氛围。”

如此这般，独立书店成了宣传理想主义的前沿阵地，它们大概是纽约城中最浪漫的所在。店主和顾客们（不过，“客人”这个称呼似乎才更合适）都参与其中，书店仿佛成了这动荡世界中的某种庇护所。并没有人能靠开独立书店挣大钱，但Philippe Ungar和Franck Bohbot采访到的店主都表示很满足。Philippe Ungar说道，“每一位书店主人都说：‘我很开心。’”他还提到了Bonnie Slotnick Cookbooks书店的店主Bonnie Slotnick，她的店位于曼哈顿的东村，面积不大，里面满是各种老书。她对Philippe Ungar说，她做的事情或许并不如大家想得那么举足轻重——她不是一名士兵、医生或者对抗疾病的科学家，但她相信，为他人创造快乐的人，在这世上一定会有容身之所。

Franck Bohbot说道，“这些人是各自街坊里的英雄、丰碑。”因此，他决定用镜头记录这些人。在拍摄中，他采用了颇具戏剧效果的昏暗打光和电影般的构图，并让店主只身一人出现在画面上的书海之中。这些人身上的英雄色彩往往带有一丝辛酸；这些照片提出了一个问题：他们还能坚持多久？纽约这个城市对自己的过往并不留恋，它永远处在自我更新的过程当中。这些书店难免受到环境的影响，它们中有许多已因天价租金而不得不关门。始于1977年的St Mark书店曾是朋克人士的“文学总部”，且是曼哈顿历史最悠久的独立书店。尽管有帕蒂·史密斯（Patti Smith，美国创作歌手、诗人）和萨尔曼·鲁西迪（Salman Rushdie，英国文学家）等知名人士的支持，这家店还是在2016年走到了尽头。

极具魅力的Three Lives & Company书店位于曼哈顿西村，它也曾经面临与St Mark书店相似的命运。不过，这家书店于2016年获得了街坊邻居的支持，因而勉强逃过一劫。它的主人叫Toby Cox，此人微微有些驼背，性格温和。在照片里，你可以看到头戴针织帽的他。这家书店所在的大楼归Oliver不动产集团所有，它通过Toby Cox向书店的顾客们送去了一封声明信：“我们知道Three Lives书店在西村深受欢迎，我们很高兴能为它提供稳定的经营环境。”

和濒危物种一样，独立书店常常会引发人们对它们的保护欲和爱。不过，挽救独立书店的却常常是它们自身的不确定性。Franck Bohbot说，他希望人们看到他拍摄的照片时会“忘了自己身处什么年代，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未来还是过去”。他说道，“我想让时间停滞——我试着把它们永远地保存在照片中。”

希望你也能爱上书店——这也是保护它的一种方法。

翻译：王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