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今天关于母乳喂养的失败的假新闻必须被指出来，美国强烈支持母乳喂养，但我们认为女性不应该被剥夺使用配方奶粉的机会，很多女性因为营养不良和贫穷需要这一选择。

2018年，距离世界卫生组织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首次发布《婴幼儿喂养全球战略》已过去16年，“母乳喂养”这一话题因为美国的强硬态度，又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我们采访到了参会专家，完整还原了那场耗时超过20小时的闭门会议，因为我们和你一样想知道：

究竟是谁阻碍了妈妈母乳？

“动用外交策略”

“早知道这件事会引起如此大的波澜，我当时就会把事情真相告诉媒体。”

5月27日早上九点，北京大学全球卫生系唐昆博士走入了会议室，他是世界卫生大会中方代表团的一员，座位就在美国代表团的正对面。

这是唐昆第五年参加世界卫生大会。按照世界卫生大会规定，《婴幼儿喂养全球战略》每两年要更新一次，更新过后的版本将在版本将由各成员国执行，由世界卫生组织负责监督。

今年会议讨论的主题是更新《婴幼儿喂养全球战略》。

此前，各国代表就拿到了由主席国泰国和厄瓜多尔提出的决议草案——草案共有近三页，再次强调了会员国在落实母乳喂养上的职责和义务，要求会员国保护、促进、支持母乳喂养。

会议开始前，会场气氛还算轻松，各国代表三三两两聚在会议室中寒暄。

因为这本应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决议草案起草小组会——《婴幼儿喂养全球战略》始于2002年，作为一项全球公共卫生政策，建议在婴儿生命最初六个月进行纯母乳喂养，之后在补充食品的基础上，继续母乳喂养到两岁或以上。

母乳喂养好，早已成为全球公共卫生领域的共识。权威医学杂志《柳叶刀》认为母乳改善母乳喂养行为每年可挽救82万人的生命，其中87%是6个月以下婴儿。

但会议开始时，唐昆立刻意识这次会议有点不寻常。

首先，代表们几乎立刻就发现，草案发起国之一厄瓜多尔缺席了，各种消息也开始在会场中传播，比较靠谱的说法是：厄瓜多尔在经历美国以威胁经济和军事制裁为由对其施压后，选择退出了决议。

随之，美国代表掏出了“美国版”决议草案——“美国版”草案将原决议草案由三页缩减到了一页，美国代表要求大家摒弃原有决议草案，转而讨论这份草案。

这个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国家一致反对，其中也包括澳大利亚、新西兰等奶业出口大国和美国的盟友 ——在商业利益和公共卫生利益上，这些国家选择了公共卫生优先，这也是此前奥巴马政府的选择。

反对也花时间，唐昆看到一个个国家轮流反对完后，时钟已指向中午12点。

“拖延时间”是因为美国想要钻世界卫生组织议事流程的“空子”——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协同一致”的议事规则，只要有成员国不同意某项议案，就得继续磋商直到达成妥协。

“动用外交策略来反对一个母乳喂养议题，这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唐昆说。

膨胀的商业利益

5月27日下午两点，各国终于重新开始审议“原版”草案。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因为针对每一个条款美国都有自己的意见。比如，在草案第一部分介绍世界卫生组织此前针对母乳喂养主张时用到“reaffirm”一词，美国代表表示要改成“recall”。

从“重申”到“回顾”，词性的强弱代表了此前世界卫生组织对《婴幼儿喂养全球战略》内容的支持程度，也直接影响到下一份草案的导向。

仅就这一个词，各国代表就讨论了一个多小时。而类似的分歧还有很多，美国几乎对每一个条款都提出了异议。

唐昆长期从事公共卫生政策研究，他眼睁睁的看到了科学的另一端不断膨胀的商业利益。

早在上世纪80年代，世界卫生组织就看到了商业力量对母乳喂养的阻碍。

1981年，世界卫生大会通过了《国际母乳代用品销售守则》，《守则》旨在严格监管母乳代用品的销售、阻止不当销售，促进母亲尽可能在不受商业影响的情况下以公正信息为基础做出最好的喂养选择。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准则》要求婴幼儿奶粉厂家在产品上必须印上鼓励母乳喂养的文字，且不能放上婴儿图片等。

此后，《婴幼儿喂养全球战略》出台，从科学角度进一步要求各成员国有效推进母乳喂养。

唐昆说，今年世界卫生组织还研发出了一种专门的工具，用于监测各成员国自我约束的成效。

然而，与之相对的是一组可怕的数字。

1998年，世界配方乳粉的市场只有150亿美元， 2019年预计将达到700亿美元——救助儿童协会发布的报告显示，奶粉行业的增速是全球经济总增速的三倍，是世界人口增长速近七倍。

我国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此前，中国曾颁布一系列鼓励母乳喂养的文件，如2011年颁布的《中国儿童发展纲要（2011—2020年）》以及2017年的《国民营养计划（2017-2030）》。

上述文件都明确提出，到2020年将“0~6个月婴儿纯母乳喂养率达到50%以上” 的目标。其中，《国民营养计划（2017-2030）》还进一步提出到2030年，0-6个月婴儿纯母乳喂养率在2020年的基础上提高10%。

不过，2008年《中国全国卫生服务调查研究》显示，中国婴儿出生后6个月内纯母乳喂养率为27.8%。2013年，国家疾控中心中国居民营养与健康状况监测调查的结果显示，6个月内纯母乳喂养率下降至20.8%。 

这一数字，不仅低于43%的全球平均纯母乳喂养率（UNICEF 2016）,也远低于中国邻国印度（64.5%）、孟加拉（55.3%）、柬埔寨（65.2%）和缅甸（51%）。

推进母乳喂养政府立场至关重要。此次决议草案发起国之一的泰国政府一直积极推进母乳喂养，其纯母乳喂养率从2005年的5.4%提高到了2015年的23%， 十年里增长比率超过四倍。

二十余年间，中国政府对母乳喂养的重视程度也越来越高：

原卫生部曾在2011年发布《孕产期保健工作管理办法》等文件，提出医疗保健机构应当为产妇及其新生儿开展母乳喂养的指导服务，由政府提供经费保障。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某行业内部人士透露，商业利益早已渗透进从生产到育儿的每个环节——早在十年前奶粉企业的渠道就已非常完善，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卫生站、月嫂中心都是销售链条上的一员。

会场内，时针已经指向晚上八点。按照计划，会还会继续开下去。“这也是一种策略。”唐昆说，类似的起草小组都会用疲劳战术，连夜开会，到最后撑不下去了可能草案就过了。

美国显然不愿意掉落“陷阱”。

坐在对面的美国代表说话了：“我们必须散会，因为这里的条款美国一条都不同意，我得得到华盛顿发来的意见才能继续会议。”

为政治所裹挟

5月28日上午，美国代表带来了来自华盛顿的“诉求”——决议草案中所有提到的条款和政策文件后面，都必须注明“基于证据支撑的政策”。

“这是不可能的，由于母乳喂养的研究大多涉及新生儿，我们除了观察性研究以外，很难有非常强的实验性证据，因为这样会潜在违背医学伦理的原则。”唐昆说。

在决议草案中加入“有证据支撑”，意味着即便草案通过，美国也有理由因为决议“没有证据支撑”而不予实施。

一份毫无约束力的决议，这是其他成员国无法接受的。

双方对峙开始。一边，美国代表团岿然不动，身边站着几个仍在企图说服美国的非洲小国；另一边，所有其他国家围坐一团，共同商量要如何“对付”美国。

“我们不想每两年都过来讨论这个话题，美国完全是被迫参加这个会议。”5月28日下午，美国代表开始公开“放狠话”：“我们是来寻找共识的，但如果我们不喜欢决议草案的表述，就不会接受它。” 

美国代表这番话后，各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敢怒但不敢言——美国显然是在利用世界卫生组织”协同一致“的基本谈判原则，与各国周旋，为自己争取更大的政治和商业利益。

在场的外交官都知道，华盛顿一定给了美国代表一套统一的口径。这种一以贯之不仅体现在母乳喂养上——据媒体报道，此前华盛顿一度向世界卫生组织施压，要求其放弃促使贫困国家获得廉价救命药和疫苗的一项政策。

美国有“硬气”的筹码。

对峙过程中，有美国代表暗示美国可能会削减对世界卫生组织的贡献——华盛顿是卫生组织的最大捐助国，去年捐赠的8.45亿美元约占世界卫生组织总预算的15%；

此前，已有来自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十余个国家，因为担心美方制裁而退出了决议。

局势开始变得紧张：各国提出一个解决方案，美国说不行；再提出一个，美国还是说不行……此时，俄罗斯站了出来，填补了厄瓜多尔的空缺，成为了与美国代表团“战斗”的领头羊。

这让唐昆的处境有些尴尬——作为世界卫生组织最重要的成员国之一，中国对母乳喂养并没有明确的利益诉求：“从公共卫生角度，我们支持推进母乳喂养，但是中国在国际谈判里的立场一直不明确。”

在中国国内，如何从国家层面、以行政力量限制乳粉企业的商业力量进一步膨胀，也经历了曲折的过程。

1994年，在世界卫生组织颁布《国际母乳代用品销售守则》13年后，中国跟进颁布了《母乳代用品销售管理办法》，《办法》内容包括禁止相关企业发布母乳代用品广告、禁止一切医务渠道营销等。

2011年，《办法》出台修订征求意见稿，主管部门由卫生部门扩大到了涵盖卫生行政、工商行政管理、质量监督、广播电视、新闻出版的多个部门，但时间期限却由0-1岁缩短到0-6个月。

2017年12月，原卫计委发出第17号令，宣布为了“深入推进政府职能转变和行政审批制度改革，切实维护法制统一，推进依法行政”，废除包括《母乳代用品销售管理办法》的四部门规章。

迄今为止近半年过去，我国一直缺乏一部全面规范母乳代用品销售办法的专门立法。新版《母乳代用品销售管理办法》或其他类似法规的出台仍未靴子落地。

世界卫生大会的初衷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但现在，科学家们已无法阻止全球公共卫生政治化、经济化的趋势。

世界卫生大会的最后一天，2018年《婴幼儿喂养全球战略》决议草案最终获得通过——其代价是，起草小组针对几乎所有美国提出的修改意见都进行了妥协。

草案通过那刻，美国代表似乎已经过分疲惫，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唐昆知道美国——抑或是阻碍母乳喂养的商业和政治力量——已经拿到了它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