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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写】外卖穿过成都暴雨夜

成都暴雨罕见地持续了半个月。在这个积水漫过膝盖的夜晚,骑手程浪在王府井周围反复穿行。他必须争分夺秒,将食物送往不同的地方。

成都暴雨,一名外卖骑手从无人的街道飞驰而过。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作者|黎文婕 唐俊

编辑|刘海川

接近7月17日凌晨的时候,暴雨再临成都。

即便是在常年阴湿的成都,持续近半个月的暴雨也是罕见的。

这座西南准一线城市正在接受雨水的考验:截至7月中旬,1.46万平方公里承受的降雨量达到了647.4毫米,比往年多了近一半;官方临时封闭了包括青城山、都江堰、峨眉山、九寨沟在内的64处景区;积水没过一切低矮的事物,随处可见的拥堵让司机们烦躁难安;8个路段被禁止通行,20条公交路线被迫绕道;人们必须处处小心,在水中试图避开掀翻的下水井盖。

暴雨也让成都1604.47万常住人口饮食成忧。

“订单多了三分之一,高峰期多出一倍,一天达到了2000多单。”

多出的订单却让“饿了么”王府井外卖站点的负责人罗文峰眉头紧锁。

这个位于某酒店顶层的办公室一共有五十名骑手。但这个标配在暴雨面前仍显短缺。罗文峰守在不断闪现订单的电脑前,挨个给旷工和请假的骑手打电话:“下雨了,快点过来!”

他手下的骑手程浪已经在这样的暴雨中奔波了近半个月。7月16日的这个夜晚,暴雨刚至,程浪载着十几瓶啤酒拐出幽暗蜿蜒的小道,驶入红星路,穿过成都市中心的黄金地带。

“这很自由。”尽管他每日的送餐范围都被固定在同一个圈——以王府井商圈为圆心的3公里半径范围内。

这里是成都名副其实的市中心——春熙路、太古里、成都国际金融中心(IFS)等最繁华的地段都在这半径之内,这里寸土寸金。

248米的IFS大楼是成都第二高的建筑。当然,这个古老但朝气蓬勃的城市正在急剧变化着。从王府井往南30公里,天府新区正在规划一座677米的高楼,据称将超过黄浦江边632米的上海中心大厦,成为中国第一高楼。

雨中的街道空空荡荡。程浪扭过头看了看那高楼下面的奢侈品店。暴雨未能阻止“PRADA”焕发光芒。在这英文招牌的下面,巨大的落地橱窗连成一排。

尽管日日夜夜在这条大道上飞驰,他很少在这闲逛。“每天路过的牌子也认不出几个。”他也疑惑,那些在他眼里“没什么特别”的包,为什么能抵上自己好几个月的工资。

这个来自四川广安、刚过完20岁生日的年轻人,是王府井站点夜班团队里年纪最小的骑手,他体型瘦弱,总是腼腆地笑着。他每天从中午11点跑到凌晨,大约能挣400元——如果没有投诉和差评。

比起这座国际金融中心大楼,程浪更熟悉与它一街之隔的春熙路。他19岁的女朋友是这里一家百货店的服装导购。每逢休假,他们通常会逛逛春熙路。在潮牌店的下面,地下商场的衣服能够满足他们的所需。

目的地并不远,紧挨着红星路。他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每当早晚高峰期,这条毗邻成都最奢华商圈的马路总是拥堵不堪。这片老社区的岁数比他还要大,楼道逼仄,灯光昏暗,泛黄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

他敲了三下门:“您好,您的外卖到了。”他一边等待着回应,一边用袖口抹掉防水套上的水。为了在暴雨夜节约时间,他需要在这等待中翻看其他订单的剩余送达时间。

一只手从门缝里接过外卖。

送餐的程浪。摄影:唐俊

他看了看时间,刚过零点。站长罗文峰给他发了消息:“人手不够,系统订单太多,刚卡了一下,有一单出现异常,又要赔钱了。”订单异常意味着站点没有按时分配骑手配送。罗文峰将为此被罚款200元。

罗文峰发完消息之后,揉了揉酸痛的肩,走到办公室的门口点燃香烟。他并没有足够的时间,抽了两口便把烟掐灭了。

大风仍在刮着,雨也还未停,挂满雨衣的晾衣架在阳台上随风飘荡。他叹了口气,“但愿明天别再下雨了。”

这天晚上,上夜班的骑手只有四个,运力紧张——本来会有5个人上夜班,但朱锐在前一天夜里摔伤,未能上工。

在前一天夜里,朱锐刚把被雨水泡坏的电动车修好。“能补上一单是一单吧。”他这样计划。连续的暴雨让他的两双跑鞋未能晾干。他干脆穿了双胶底拖鞋出门。凌晨1点,他从王府井后街的一家烧烤店里取出一盒烤五花肉,刚起步,便连人带车摔在了水泥地上。他尝试站起来,但脚腕一阵刺痛。他伸手打开翻倒在地的外卖箱,看见餐盒变形,肉食外翻。他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老骑手朱锐今年也才31岁,经历跌宕,进过工厂,当过“北漂”,也做过餐厅经理。“年轻时不懂事,没攒下几个钱。”

前年,朱锐和妻子在老家德阳闪婚。妻子早产,生下一对双胞胎。孩子刚出生就被送进了新生儿重症监护室,住了整整26天,花光了两方家庭的所有积蓄。“听说送外卖多劳多得,只要能吃苦就能赚到钱。”他心疼妻子,独自来到成都。“如果不是为了赚钱,肯定不会选择这个职业”。沉重的负担让他必须每天从早上九点半跑到次日凌晨两点,遇上“爆单”时,连吃饭也开着接单APP,一有单子,扔下筷子就走,“就吃个面包了事”。

挤出吃饭和休息的时间,他一天能比别人多送5至10单,换来30至60元的报酬。

在这个暴雨季,朱锐每天往复近300公里。为了节省时间,他会带两个电瓶。他必须分秒必争。这个异乡人通常会在凌晨2点后回家——此时妻儿在家乡早已熟睡。他经常失眠,便反复翻看孩子的照片和视频。在妻子拍给他的这些影像里,孩子们穿着带碎花的婴儿服,趴在地上,喜眉笑眼。他们已经会叫“妈妈”了,但还不熟悉这个一年只回6次家的爸爸。

零点25分,雨持久地落下着,似乎没有尽头,大街上空空荡荡。程浪又接了一单,便匆忙上路。

这个时间点,在王府井二十多公里外的龙泉驿区,他的同事张萱萱被楼下的噪音惊醒。

她听见窗外的瓢泼雨声,便给送外卖的丈夫发消息:“又下暴雨了,注意安全。”

成都,持久的暴雨。摄影:吴小川

张萱萱是骑手团队里少见的女骑手。平时这个时候,张萱萱刚刚送完最后一单、准备回家。前两天暴雨,她也摔了一跤,脚踝上结了一大块疤,“雨水一冲,血痂就被冲掉,血又顺着流。”

她必须忽视这次事故,计划只给自己放一天假。为了还清开影楼亏本欠下的20万元债务,这个土生土长的成都女人和丈夫决定一起送外卖。这个决定遭到了她父亲——一名退休机关干部的反对。“觉得脸面上挂不住。”为了不碍父亲的眼,他们每天回家吃饭前,必须换掉工作服,收好摩托车上的外卖箱。

“每个月扣除生活费,我们还能攒下一万块。坚持两年就能还清债务了。”张萱萱扯掉裤子上的线头。“确实很辛苦,我朋友们都说我像是变了个人,两条裤子能换着穿好几个月”。

雷声越来越响,张萱萱浑身酸痛,无法入眠,便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手机。她和丈夫计划还清债务后就要一个孩子,他们常常商量给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字。她已经35岁了。她说等到那个时候,“就不送外卖了,换个轻松的工作。” 

接近凌晨一点的时候,程浪刚刚送完一个远单。在回王府井的路上,他看见九眼桥的酒吧街灯火辉煌。暴雨无法浇灭酒精给人们带来的热情和快乐。这个世界杯决赛之夜,酒吧街上处处悬挂的小彩旗被连雨水渲染得有些模糊。这个著名的“网红”地点消费并不便宜,在摆放着暧昧色小夜灯的木桌上,一瓶红酒通常需要数百到上千元,啤酒也要三百多元一打。

回到王府井后街时,大部分店铺已经拉下了门闸。昏黄的路灯下,只剩下一些烧烤摊和熟食店。

他决定继续送单。但订单明显减少了。他将车停在了一家烤鱼店门口。店内挤满了食客。程浪瞥了一眼,坐在了门口的红色凳子上。 

店员走出来,问他:“你不接单了吗?”

“还没派过来。”程浪从裤兜掏出一盒被塑料袋包裹的烟。

没有新单子时,程浪喜欢和同事聚在这里休息。店员都认得他们,遇上送餐淡季,会叫他们一起进店里打牌消磨时间。

街角处,一位骑手站在雨里大声地打电话,“我一天就赚这么一点辛苦钱。”在茫茫暴雨夜,尽管最后没有超时,这位同行还是被刚才的客户给了差评。

程浪在这段时间里没收到差评和投诉。“这种天气,大部分客人都还是能理解的。”运气好的时候,他还能得到客人的打赏。

新的订单提醒响起,程浪掐灭烟头,迅速骑上了车。

这一单的目的地是附近的一栋写字楼。这个雨季,王府井商圈内高耸的写字楼也常常亮着灯。

凌晨1点45分,程浪接到最后一单,站点的系统也即将自动关闭。

白天总是满客的土菜馆里此刻只剩下老板和外卖骑手,程浪熟悉的油烟味倒是没断过,从厨房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老板凑过来,给他们递了支烟。

有骑手载着女朋友一起来取餐,穿着红色雨披的女孩小跑着进来拎走一袋饭菜,抽走桌上的卫生纸,擦干脸上的雨水,笑嘻嘻地对老板解释,“我在的时候,我男朋友骑得慢一点!”

程浪给女友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最后一单有点久,莫等我”。

她总是会等他回家再睡。他们在一起五年了,跟别人合租了一套三居,一个月房租850元。他早出晚归,一年下来,没见过室友几次。

程浪和女友租下了一间30平米的主卧,女友将它布置得干净温馨。受访者供图

他们打算两年后结婚。女友的父母没提任何要求,但程浪觉得,“什么都没有,怎么好意思让别人把女儿交给我?”他为了攒钱开始跑夜班,想在两年内买辆车,“成都的房价实在太高,只能先买车”。

程浪问老板,“考驾照要多久?”老板反问他,“你哪儿有时间考?”

程浪在心里盘算,等到今年过完年,请一个月的假,“一定要把驾照拿到”。

凌晨2点35分,雨停了。

他绕回王府井后街常去吃饭的小店铺。但平日会摆到三四点的店铺已经收摊,只有湿漉漉的地上还残留着一滩食物的残渣。

程浪坐在摩托车上盘算,这个夜晚他挣了将近40块。

一道闪电在王府井的上空划过。暴雨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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